《夜雪》断鸢

5、第五章

　　金陵城西。
　　??问鼎阁立于闹市之中，此时更是车马不绝，门庭若市。阁主夫人生辰大摆宴席，园中设百宴，觥筹交错，喧闹非凡，各路英雄豪杰莫不被宴请而来，其间不乏江湖中的佼佼之人，尤以“四韵五宫”的人居多。
　　??庭院中水池之上搭起了戏台，请了好几个班子的人来，但最令人期待的莫过于金陵名角儿尤伶展和他所在的曲班。此时还未到他的戏份，所以戏台前并无太多的人，显得有些冷清。
　　??“佳瑶。”一着杏色衣裳的女子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来到了那青衫女子的身边，“找了你好几日了，今儿终于被我给逮着了。这几日，你都上哪去了？”
　　??“杨庄主请我为此次宴席掌勺，所以，我准备做菜的素材去了。”佳瑶道。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说！你这次又讹去我爹多少银子？”苏颜笑道，转而又指了指佳瑶身边的一名女子，问，“这是何人？以前怎么没见过？”
　　??“我带着打下手的。”佳瑶道，“有何不妥么？”
　　??“也没什么。”苏颜垂下眼去，“只是……只是，不习惯这样被人一直盯着瞧。”
　　??是的，这女子的目光令她觉得很不舒服，明明是很柔和的目光，却给人一种如负针芒的感觉。
　　??“乡下的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次非得让我带她出来见识见识。若是她有什么失礼之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这丫头在我身边好几年了，没别的本事，但有一手好刀功，所以，这次我才让她来。”佳瑶仍是那样冷静的声音。
　　??“我就是觉得这位姑娘长得极美，多瞧了一下。”那女子道，普通的容颜带着近似讨好的笑，再也找不到方才那种凌厉的感觉。
　　??“我和姐姐长得皆像母亲。”苏颜一笑，心里自是高兴的，这世上有哪个女子不喜爱听这样夸奖自己漂亮的话？
　　??“那姑娘是母亲定也是极美的。”女子道，顿了一下，又说，“不知与昔日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的苏欣相比，如何？啊！真是失礼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我很小的时候有见过天下第一美人呢，真是美得令人无法忘怀，所以见到美丽的人，就忍不住要拿来作比较。”
　　??“你以前见过我娘？”苏颜愕然。
　　??“见过的。”女子一脸神往，“真想再见一次，那样美丽的容颜，若能再见一次的话……”女子突然抓起苏颜的手，这才反应过来，热切道，“什么，是姑娘的娘呢？！姑娘，拜托了，让我再见她一面，即使是远远地瞧着，也是让人觉得高兴的。”
　　??苏颜从未见过这样的架势，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幸好佳瑶拉住了那女子。
　　??“不许这样。”佳瑶清喝一声，“早知如此，就不会带你来了，尽给人惹麻烦，果真是见不了场面的。”
　　??“可是，当家的，我就是想见一下天下第一美人啊，不是有句俗话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难道当家的就不想瞧么？”女子一脸委屈道。
　　??“杨夫人岂是你想见就见得的？”佳瑶道。
　　??苏颜见那女子遽然黯淡的脸，不由有些不忍，插口道：“我娘若是同意的话，并非难事……”
　　??“颜儿……”就在此时，传来一声娇音。
　　??三人俱寻声望去——那是一个美妇，款款而来，顿时令四周景物仿若失色。那样的女子，是天生让人觉得黯然的人呵！只消那样往人群里一站，众人的目光只会关注着这个人，而再无其他了。
　　??“娘。”苏颜走上前。
　　??“莹儿的情况如何了？”美妇关切地问道。
　　??“仍是老样子。”苏颜道，“不过，刚吃了副药，人安静下来了，现下正睡呢。”
　　??“我想去看看她，可是，她一见着我，就像见到仇人一般，我……”美妇微蹙起眉，那样的神色让人觉得分外想要怜惜。
　　??“娘，你不必如此担忧。我瞧着姐姐已有了起色。也许，过些时日就好了也不一定。”苏颜宽慰道。
　　??美妇轻叹一声“但愿”，骤然脸色大变，一脸的难以置信，也不知是瞧见了什么。
　　??苏颜觉察出她的异色，忙问道：“娘，你这是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么？”
　　??“不。哦，是，我有点头晕。”美妇有些漫不经心地应道。
　　??苏颜想她仍是在为苏莹的事忧心，又安慰了她几句。
　　??苏欣似是并未听进去，一双眼却是只管盯着佳瑶身旁的女子看。明明没什么好看的，可她仍是那样眼一眨也不眨一下地瞧着，似乎硬要从她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瞧出更深更多的东西。可越是瞧着，脸色越是惨白如纸，最后竟是捂着胸口倒退了数步。
　　??“娘！”苏颜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有客人在，是谁？”苏欣有些颤抖的声音问，眼仍是那样直直盯着那女子。
　　??那女子轻笑一声，脸顿时变得有些生动起来：“夫人，不见得认得我这样的小人物，但我却是认得夫人的。岁月漫漫，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夫人，如今终于见上面了，真好！终可了却多年的夙愿。”
　　??话说得突兀，未免有些无礼。
　　??佳瑶忙道：“这是我带来打下手的，多年前一睹夫人的风采，至今仍是念念不忘。这丫头没见过什么世面，望夫人海涵。”
　　??“对啊，夫人，我今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场面，整个人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特别是见到像夫人这样的美人儿呢，更让我觉得即使今日就是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那女子似是欣喜若狂，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你又口无遮拦了。”佳瑶道，声音仍是平静的，“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不可说出那样的字眼，不吉利。”
　　??“我说的是我死，又没说夫人会死，有什么不吉利的。”女子道。
　　??“越说越不象话了。”佳瑶微横了那女子一眼，“还不快些向夫人道歉。”
　　??女子依言欠了欠身子，朝苏欣微微一笑：“夫人，我是没见过大世面的村野乡姑，您大人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
　　??苏欣脸色缓了缓，转而对佳瑶道：“这孩子，我见了投缘，宴席开始前能否让她陪我到园子里走走，佳瑶？”
　　??“这是她前生修来的福气，我怎会反对？”佳瑶道。
　　??“如此，你就陪我走一走吧。”苏欣对女子道。
　　??女子将自己的手递了过来，扶着苏欣向小园里走去。
　　??苏颜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喃喃问：“佳瑶，你觉不觉得娘怪怪的？那个女的……”
　　??“怎么？”佳瑶问，面无表情。
　　??“娘对那个女子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是怪怪的。”
　　??“哪里怪？”
　　??“就是，对了，是……太，太热心了，把我这个当女儿的都给撩在一边不管了。”
　　??“原来，你在吃醋。”佳瑶恍然大悟。
　　??“才不是。”苏颜脸一红，低声道。
　　??佳瑶不置可否，过了片刻，道：“苏颜，你娘把我的人带走了，不如你来帮我的忙。”
　　??“你把我当成你的下手了？”苏颜不依道。
　　??“反正，你也没事。”佳瑶道，“再说，正因为对象是你，我才让的。换作是别人，我可不肯。做菜的功夫，岂是人人都能瞧去的？那还有什么天下第一第二之分呢？”
　　??“这样的荣幸，我不想要。”苏颜头微微一偏。
　　??“今日，我要做的是药膳。”佳瑶浑然不以为意地说了这样一句。
　　??苏颜闻言登时双目生辉，挽起佳瑶的手，笑道：“那就走吧！”
　　??
　　??开场的锣鼓起，苏欣望着那个盯着戏台的女子，低声道：“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吧？”
　　??“原来，夫人还记得我？”女子直盯着戏台上的人，道。
　　??“是我的孩子，我就会一直记得的。这世上，没有一个做娘亲的会不记得自己的孩子。”苏欣望着她，目带悲切，“即使多年不见，你已长大，我仍是能认得出你的。”
　　??“你能认得出的是一块玉佩，而不是我这个人。”女子用手指将颈上的玉佩勾出，在手上玩弄了一翻，“毕竟，对你而言，我早就可有可无了。”
　　??“怎会？”苏欣急急打断她的话。
　　??“不会么？”女子的声音格外的柔和，与她此时看向苏心的目光显得不符。
　　??“你怨我，是么？”苏欣在她的目光中垂下头，低声问道。
　　??“难道，不该？”
　　??“纵然，你有千万种理由来恨我。”
　　??“可是，我不恨。”女子以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答，连目光也是淡了，“因为，有人要我不要恨你。那个人，你可还记得？”
　　??“我……记得的。”苏欣的声音又缓又轻，却有种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还记得么？”女子细细反问一句，然后细细呵出一口气，“那么，二叔定会高兴的。”
　　??“月……”
　　??“娘，想害死我么？”女子细细道，细细一笑，眼里有着细细的笑意，但笑意却没能传达到眼底。
　　??“怎会？”苏欣让她这么一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天底下的人都晓得，我是来杀杨庄知的，娘这样贸然地喊出我的名字，不正是要告诉在座的诸位，我已然混入宴席之中么？不正是在给杨庄知提醒，想要我功败垂成么？”女子细细道，“娘呵，女儿若不能如期完成任务，便是交不了差的，魅门的人又岂肯善罢甘休呢？”
　　??“你别杀庄知……他……”苏欣望了她一眼，话竟的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良久，化为一声轻叹，“该死的人，并不是他。”
　　??“该死的人，也不是我。”她细细回了一句，惯有的平淡，无喜无怒无怨无恨，那不过是在陈述着一个事实，缓缓地，仍是那样补充，道，“二叔也不是。”
　　??“该死的人，其实是我。”苏欣缓缓幽幽道。
　　??“嘘！”她竖起一个手指轻抵在唇间，低声细语道，“像娘这样的美人，说出这样的话，可真让人觉得心疼死了。会有很多人舍不得的，杨庄知是，二叔也是。”
　　??“我……”
　　??“娘这条命，是二叔用命换来的，所以，娘若是有个什么万一的话，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下的二叔？”她道，“女儿的这条命也正是因娘的缘故才能得以保全至今，娘怎能轻易言死？”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为二郎报仇，但庄知，莹儿，还有颜儿，他们都是无辜的。”
　　??“原来，那样叫做无辜。”她细细地道，脸上做出了一个恍然醒悟的表情，“也是，如今‘残云’是在我手上，而不是在杨庄知那，所以，什么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是不是？”
　　??“当初是我自己要去骗‘残云’的，萧家庄会毁也是因我向其他人通风报信，然后与他们来个里应外和，才导致那样的结果。一切都是因为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错，与旁人无关。月，你放过庄知，放过莹儿，放过颜儿，放过问鼎阁上上下下成千上万的人，同时，也放过你自己，好吗？我去求庄知保护你，只要我求他，他定会的，如此一来，魅门的人也不会为难你。”苏欣无比诚恳道，诚恳得近似于低声下气了。
　　??放过他们？
　　??放过自己？
　　??若是她能做到，又何至会与莫砚白走到今日这一步？走到这一步，不正是因她做不到么？
　　??若是能放过，她何至一直以来都那样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十二年了，十二年无梦，唯一的梦境里总是那样的大火，那样的血流成河，那样的家破人亡。
　　??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正是眼前的这位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女子么？
　　??可是，这个人，她偏偏杀不得啊！
　　??不是因她是她的亲娘，不是因她念及骨肉亲情不忍下手，只因这个人曾经被二叔那样真真切切地爱着的，至死都爱着的。
　　??她可以不理会萧家那满门的血债，她可以不管不顾那个兴盛一时，如今，不，早已衰败了的萧家庄。
　　??但她不能不想着那个就在自己眼前死去的二叔，不能让那样一直都疼爱着自己的二叔死不瞑目，不能让芸晓一直受苦。
　　??其实，她早已无路可退了。
　　??不是她不想退，而是背负着那样的恩惠和重负的她已无路可退了。
　　??砚白说一起走的时候，她何尝不震撼，何尝不觉得心动？
　　??可是，不行的。
　　??否则，她何颜以对二叔，又何以面对芸晓？
　　??她的生命不是她的，是她亏欠二叔的，二叔用过于惨重的代价逼她欠他的，最后连芸晓也亏欠了。所以，从她背负起这笔情债那日开始，这辈子注定就该为还这笔债而过了。
　　??否则，情何以堪？
　　??芸晓说不曾怪过她，其实是怪着的，对不对？
　　??这才是人之常情啊！
　　??她微扬起脸，眼底渐渐浮现出细细的笑意。然后，她细细道：“这次，娘的话，女儿恐怕难以从命。娘若觉得女儿这样惹您生气了，大可立即高呼一声‘萧泠月在此’，届时定会有很多人过来围观，杨庄知定也会来。如此，倒省下我找他的功夫。而且娘完全可以放心，女儿绝不会伤害娘的。”
　　??“如此一来，你该如何是好？”苏欣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变得无法理解，明明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女儿，可身为娘亲的她竟一点也不了解她在想些什么，想做些什么。苏欣不禁倒吸一口气，“那你要怎么办？”
　　??“我？”泠月细细的笑里渗入一丝傲然，仍是不张扬的，“我，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在众人面前取下杨庄知的人头。”
　　??“你办不到。”回答她的是两个不约而同的声音。
　　??苏欣说毕，不由愕然地望向那个同自己说出同样话语的人。
　　??说话的人正是莫砚白，此刻他站在不远处，慢慢地，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他的目光坚定不移地落入泠月的眼中，一字一顿道：“泠月，只要我还活着，定不会让你办到的。”转而，他向苏欣作了一揖，道，“夫人，砚白来迟，让您受惊了。”
　　??苏欣摇了摇头，目光仍是落回泠月的脸上，泠月初见砚白时的微愕已被她那惯有的平静完美地覆盖了：“莫副楼主，别来无恙？”
　　??莫砚白不加理会她这句问候，只是一味劝道：“泠月，趁楼中的人还未将你包围时，请速速离去。”
　　??“离去？”泠月细细的，别有韵味的重复着这二字，然后细细地，毅然决然地回答，“我拒绝。”
　　??“泠月，你这样，要我很难办。”砚白低叹一声，神情显得如此无奈。
　　??“让我难办的人，是你。”泠月细细的，平静道，“‘碧云丛’和‘飘雪’的寒毒即使仅剩下余毒，滋味也定是不好受的吧？砚白，是病人就该乖乖躺在床上休息，你不该……”
　　??她将目光放至戏台上，柔声，道：“你不该来打搅我看戏。”
　　??她话一落，朝砚白回眸一笑，笑如芳草，一点一点慢慢揭去脸上的人皮面具，泠月的容颜便那样一点一点呈现在他的面前。
　　??砚白见之，心头一震，待抬头望去时，只见那青衫的身影已然飘至戏台上那搭起的高架上方。
　　??泠月以内力将细细的声音传开去：“萧泠月此时已至府上水榭戏台处，楼中众人请速速赶去将其擒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至府中的各个角落。
　　??不多时，庭院里已是聚集来许多的人，平日里偌大的院子此时显得格外的拥挤，更让人觉得门庭若市。
　　??“泠月，你把人都叫来，究竟想要做什么？”砚白望着这样是情形，心中只觉怪异，不由扬声问。
　　??泠月就那样高高地站在戏台上，带着那样遗世独立的神情睥睨着众人，细细答道：“只是想邀请众人，同我一起看出戏罢了。与人同乐，这样，不对么？”
　　??然后她朝众人晃了晃手中的“残云”，道：“十二年前，诸位曾为此剑灭了萧家庄。那么，今日，我再给诸位一次机会，杀我取剑，能者得之，如何？”
　　??众人闻言，不由一阵哗然，随即跃跃欲试。
　　??泠月便那样立于戏台顶端，手持着那柄“残云”，目光看似极其地漫不经心，将那上来夺剑的人一一杀退。血纷纷溅在她的青衣。
　　??触目，惊心。
　　??砚白见之，不由紧了紧拳头，一跃而起，随手从众人之中去来一把刀，阻下泠月斩向别人的毫不留情的剑势。
　　??泠月见状，微微一笑，欺身上前，眼直直望入砚白的，眼中没有笑意亦无杀意，只是深邃似海。她轻呵出一口气：“砚白，你非要逼我杀你么？”
　　??“泠月，逼我的人是你。”砚白神色一沉，低声道。
　　??泠月眼中泛起细细的笑：“我们总是觉得错的是对方，却从不承认自己有错。可是，砚白，其实我们谁也没错，对不对？”
　　??“你若不滥杀无辜，我也不会觉得你是错的。”砚白道。
　　??“说了半天，原来是这事。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来夺我的剑。”泠月边说，边用剑一横，刺向已近身的一人。
　　??砚白忙再次出刀相阻：“那么，你又是为何要叫他们来夺你的剑？”
　　??“我？”泠月身形一飘，退离砚白数尺，顺势落回戏台上，细细道：“我不过是想看一出戏，一场争夺的好戏，一出关于人□□望的戏。”她看着四周围攻而来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不远处一身盛装，容貌介于清俊与清秀之间的戏子，细细补充了一句，“也想看看尤展伶的戏，我想知道二叔一直推崇的见伶若，他的弟子舞出的水袖，是否如传闻中那般的优雅无双？我想知道二叔曾经喜欢过的人、的事，会有怎样的一个结局？我想知道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那将是怎样的一种境地？我还想知道，当大仇得报后，我的心是否会归于平静？”
　　??“泠月，你……”砚白闻言，忽然觉得有什么事在他不觉察时已然发生，脸色不禁变了变，纵身一跃，落至泠月面前，“泠月，你做了什么？”
　　??泠月细细一笑，神情变得无比欢愉：“我什么也没做，只是想着，内堂里的另一出戏也该结束了。”
　　??“难道……楼主……”砚白神色一变，迅速抽身往内堂去。
　　??甫一入内，便是扑面而来的一股血腥味。再往里，却见那杨庄知坐于素日里坐的那张高椅内，胸口被贯穿，身体四周满是血迹，而凶手仍站在他旁白，竟是持着凶器的苏莹，血顺着那剑身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杨庄知的神情被定格于一种难以置信，而苏莹则是那样一味的木然。陡然，发出一声尖叫——惨然，凄厉，然后整个人扑到杨庄知的身上，死命地哭喊起来。人仿佛清醒过来了，可是，这样骤然的清醒，要叫她如何接受，又当如何承受？
　　??她杀了自己的亲爹！
　　??她杀了自己的亲爹？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中，使得砚白觉得那样的恨。第一次，他那样地恨一个人，那样真真切切地恨着萧泠月。那样城府深沉的泠月太可怕太陌生了。
　　??他不认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