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召见 ...

  •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1]

      鳞次栉比的宅邸延绵至天际,宽广平整的路面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繁丽富贵的景象十年如一。

      使团中除了乐无异以外无人来过长安,故皆被这番繁盛之景所摄,时不时便要发出几声惊叹,而就算是乐无异,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长安城比之十年前更具天下盛世之都的王者气象。

      或许,当年的她和夷则确实比自己有远见的多。乐无异默默地想。

      “乐先生,曲姑娘,如今使团已安全抵达长安,在下这就要跟你们告辞了。”

      因为瘟疫一事耽搁,乐无异一行落后第一批外臣使团将近一月方至长安。随后阳天宥便向几人辞行。

      “怎么刚到长安你就要走?”曲娅这一路跟阳天宥也算不打不相识,这会儿正沉浸在长安盛景带来的新奇中,乍一听闻他要走很是吃了一惊,“你不是在太医院当值么?”

      “是啊,怎么走得如此着急?”乐无异也觉得奇怪,他们前脚刚踏入长安,甚至还未及入宫觐见皇帝。

      阳天宥目中隐有焦急之色,“两位有所不知,近月来荆江溃堤,江汉一带城镇受灾严重,在下身为太医有责任赶赴前线救治灾民。”

      曲娅皱着眉头,不解道:“溃堤?那种事情很严重么?”

      她这天真之语让阳天宥愣了那么一瞬间,幸好乐无异及时开口道:“小徒自小生长于西域,未曾见过中原的江河湖海,出言莽撞了,大人勿怪。”

      阳天宥这才反应过来,心中随之生出了些古怪情绪,明明是件万分严肃的事情,却意外地想笑。他自小独行惯了,少有朋友,像曲娅这样向他直白又别扭地表达不舍的体验是从来没有过的,细细品来,感觉竟还不坏。

      阳天宥离开长安后,宣和帝并没有急着召见这些外臣的意思,乐无异等人只得在鸿胪寺闲置了一些日子。日常无事,他便领着曲娅走过了许多年少时常去的地方。许多地方与记忆中相比并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定国公府被转手给了其他富户,西市的胡人聚居区更大了些……

      乐无异走在这些少时熟悉的街道上,心中却始终没有想象中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甚至也说不上茫然或是亲切,就仿佛这个分别了十数年之久的故乡对他的内心产生不了丝毫的触动。

      曲娅精神很足,任何一个小物件或者小建筑都足够让她惊喜半天。

      有一天,曲娅忽然对乐无异说,“师父,你看这长安的街上有那么多西域人,甚至还有更西边的大食人和波斯人,可是他们也穿汉服,过着跟汉人一样的生活。他们的外表虽然是异族,但里边其实已经是汉人了。”

      乐无异一惊,既惊曲娅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观察力,又惊只怕宣和帝将他们闲置于此的真实用心正在于此。想到这点后他反倒松了口气,看来宣和帝是真的想要启用这批从外邦接回来的臣子。论收服人心,还有什么比让他们自己去亲历长安城的富足开放来得更为直接呢?

      又闲逛了数日,宫中终于下旨召见众外臣。乐无异的名字明晃晃地被列在圣旨之中,直接绝了他想要托辞回避的侥幸念头,依稀仍是夏夷则当年凡事都布个先手的行事作风。

      也是直到在鸿胪寺跪着听完圣旨的一刹那,乐无异终于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茫然地随着众人一起跪倒,一起行礼,一起起身,第一次相对清醒地意识到,不管他愿不愿意去回想,距离他那鲜亮昂扬的少年时代,十数载光阴已然弹指而过。

      含元殿坐落在三层巨台之上,东西阙楼如一双张开的庞大凤翼侍立两旁,左右龙尾道上数百官员依次拾级而上,等着一同朝拜这雄浑宫殿中拥有着至高皇权的盛世之主。

      正所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2]

      世人皆言这次宣和帝召见外臣诚意十足,因为一般外臣想要见到天|朝皇帝只能赶在元旦的大朝会上,而这次非节非庆,皇帝陛下却以不下大朝会的规制接见了这批外臣,甚至亲自走下御座答谢其中一名相助解救陇右疫灾有功的臣子。

      当宣和帝那张英俊如昔的脸庞越发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时,乐无异的内心不是没有震动的。他怔怔地看着那身明晃晃的黄袍一点点的靠近,直到针脚都可以看得分明,多亏身旁同僚提醒,他这才想起躬身行礼。

      宣和帝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他,当着所有内外臣属的面向他行了一揖,礼虽轻,行礼之人的身份却重得可怕,大殿之中一时鸦雀无声。

      “这一礼是朕替陇右十万军民答谢乐先生的。若非乐先生出手相助,此次疫灾断无可能仅控制在肃、凉二州之内,先生身为高昌旧臣,却为了我天|朝百姓安危不顾危险深入疫区数月之久,此番大德朕与天下百姓必将铭记于心。”

      乐无异木愣愣地回了礼,目光甚至来不及与他的接触,皇帝陛下便已经转身回到御座上,接着说了些什么他也没太注意听,左右不过是他早已猜到的内容。

      算来那人已当了十三年的皇帝,答谢他是其次,紧接着借此招揽人心颁布新政便是水到渠成,这场面功夫做得炉火纯青、滴水不漏,让人不得不服。乐无异不无自嘲地想,明明只是一套早已演滥的君明臣贤戏码,自己却越活越回去,紧张地差点就在人前失了态。

      当日,宣和帝颁布新令,任何来到长安的外邦臣属不论种族,不论国籍,只要愿意都可留在天|朝寻找自己的立足之地,朝廷将无偿招待他们两个月,这之后他们是否回归故国各凭意愿。

      众外臣感帝恩德,全体跪拜,山呼万岁。

      下了朝,乐无异眼观鼻鼻观心地随一众外臣出了大殿,一路上无数有意无意的目光扫到身上只作不知。

      眼看着要出宫门,却在拐角处被一名太监拦下。

      “乐先生,陛下想见您。”

      ……

      “公公请带路。”

      **

      紫宸殿中,宣和帝李焱遣散了侍从,与往日在此召见臣下不同,他特意命人搬来了两把胡椅。阳天宥呈上的折子语焉不祥,只特意提及了那人的腿疾不宜跪坐不宜受潮寒。

      “外臣乐无异拜见陛下。”

      “免礼。”李焱淡然受了礼,视线平静地划过面前之人的面容,丝毫没有避忌地打量着他,眸光沉缓,只要他不愿,便没有人能从中读出任何情绪。

      眼前这个有些心不在焉的中年人跟记忆中恣意随性的少年有着极大的反差,十六载西域风沙将他血统中的胡人特征磨砺得更加分明,面额间隐约的干纹则是饱经命运捉弄的凭证,唯有那略带躲闪的目光依旧鲜活澄澈,只可惜年轻时的锋芒与火焰终究是再难看到了。

      “乐兄,坐吧。”

      熟悉的称呼让乐无异微微怔了怔,然后他注意到了殿中的胡椅,心中生出了几许困惑。

      “谢陛下赐座。”

      李焱其实也是有些意外的,他亦没想到那样一个久远的称呼会如此自然地脱口而出,静默了片刻,他说道:“乐卿这一路辛苦,方才朕在殿前只口头相谢,诚意却是不足。这些年来前定国公在长安的大部分家产朕一直叫人保管着,隔些日子朕便让中书省再拟几道折子,将它们陆续归还到你名下,也省得你一个长安人日日在鸿胪寺借地方住。”

      乐无异默然半晌,忽然提气从椅上立起,双手合抱,对着李焱长揖至地,“陛下,外臣斗胆,有一事相求。”

      李焱愣了愣,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却微妙地和缓了几分,“乐卿但说无妨。”

      “昔年高昌王尚在时,曾命外臣主理高昌井灌之事,在此期间外臣发现了数条古代暗渠,这些暗渠将天山融雪一路引至高昌和焉耆绿洲。近年来高昌地上水源逐渐干涸,这些暗渠便成为了当地居民用水的最大来源,只是暗渠年久失修,水量无法保证,而开凿技术又因战乱几近失传。外臣不才,耗时逾十年也不过堪堪摸到此项技术的皮毛,后来又因种种原因不得不暂停工程,未及将其推广至民间,心中常自愧悔,引以为此生第一大憾事。如今高昌、焉耆等地已尽被划入天|朝治下,外臣斗胆,想请陛下恩准臣回到高昌继续完成此项工程,届时高昌等地水源充足,有利于当地教化治安,百姓当更加敬服于陛下圣德。”

      李焱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这人跪拜的姿态上,若有第三人在,当会发现皇帝陛下此时的目光深幽异常,仿佛透过眼前人看到了更为遥远的所在。

      长久的静默中渐渐酝酿出一丝微妙的寒意。

      等了许久,李焱平淡地开口道:“此事稍后再议。今次朕找你来是为了另一件要事……先起来说话。”

      乐无异心里一沉,依言站起时不无嘲讽地想,到底如此轻飘地便揭过去了。虽然一早就知道自己那薄薄一层满不在乎的伪装在现实和故人的城府之前根本不堪一击,真的事到临头,他依旧觉得挫败。

      长时间的下跪姿势于他双膝的负担极大,起身时虽然竭力控制,终还是微微踉跄了一下。乐无异知道这不会逃过李焱的眼睛,可他不愿抬头去看那人此时的表情,于是维持着俯首的姿态道:“陛下请讲。”

      “今年荆江改道,多处溃堤,江汉水灾严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如今倒正好,朕有意让你往汉江一带出趟公差,以你的偃术造诣,想必定会成为解除涝患的一大助力。”

      乐无异想起了阳天宥临行前的焦急,心中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预感,无端令他心慌,“陛下谬赞,外臣久居高昌,从未见识过中原江河水患,何况江河改道并非人力……”

      李焱颇为果决地打断了他,“此事你不必再推辞。荆江水患治理不会是一日之功,朕亦并非要命你此番就做出什么功绩,只是希望你能为众外臣做一个表率……等此事告一段落,朕就恢复你那徒儿的公主身份,领宗室俸禄,再赐一门不错的亲事,算是替你还了那麴铭的知遇之恩。”

      乐无异抬起头,神色难掩震惊。曲娅幼年便被她的父亲送到他身边学艺,就算在高昌也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此时却被李焱这般提了出来……

      “陛下,此事太过突然,可否容外臣先与娅儿商量一番?娅儿自幼由外臣带大,从未以公主自居,外臣怕突然还她身份反倒束缚了她的天性,亦违背了她的本心。”

      “所以乐卿这是答应赴荆江了?”

      ……

      “能为陛下分忧,是外臣的无上荣幸。”

      李焱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他良久,缓缓说道:“乐卿,高昌已经归入天|朝版图,你如今就算是天|朝的客卿了,外臣二字往后别再说了。”

      “是。”

      有那么一刻,在宫廷冷雨中浸润多年的李焱也禁不住想问一句,他们这段情份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是这话该问谁呢?问了又能如何?身为一任帝王,他并不想将情绪浪费在无意义的感怀上,可是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男人低头顺应的模样让他觉得分外刺眼。

      出于一种莫名的心态,他特意补充了一句:“如今荆江一带赈灾之事主要由百草谷宁武侯与江陵叶家在打理,朕已递过口风,到了那处自有会有人来接应你。”

      “臣听凭陛下吩咐。”

      此时低着头应是的乐无异好似一个在风雨里被打击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泥偶,可以任随他人摆布,尽管李焱知道这是一种错觉,这个男人前一刻还在争取回到那荒蛮之地完成他那心心念念的伟大工程……有时候李焱会怀疑,这或许是乐无异独有的心机,先让人替他感到心酸,然后便会忍不住想要答应他那包裹在卑微的伪装下、本质却堪称宏伟的愿望。

      李焱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无谓。

      [1] 卢照龄.《长安古意》

      [2] 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