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诊疾 ...
-
曲娅的伤情奇迹般的缓过来了，只是事后却没有任何当事人愿意提起这段经历，所以到最后曲娅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经历过什么，只察觉到自己养病这段时间师父、阳大人和张都尉三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这些变化中最显著的一条就是阳大人和张都尉开始经常以探病为由来她帐子里蹭饭，这点让曲娅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多了两个人经常陪她，不高兴的是有更多人尝到了乐无异的手艺。
一次，曲娅实在憋不住问他：“阳大人，张都尉是军旅中人糙⋯⋯唔，朴素惯了还可以理解，你不是在长安当官吗，难道你在京城里连一个好厨子都找不到？”
阳天宥平时待人接物十分老成，容易让人忘记他才只有十八岁的事实，偏偏蹭饭一事是他的痛脚，每次有人提起他都无言以对，逼急了甚至还会恼羞成怒。
乐无异假意呵斥了一句：“丫头，阳大人对你有救命之恩，不得无礼。”
“哈哈！”张子奇在旁乐得打跌，“曲丫头，你弄错啦，其一阳兄弟不是京城的官，其二他也确实没请上什么好厨子……”
“张都尉！”阳天宥一声急呵打断了他，脸上已泛起不自然的红晕。
“他不是京城的官？”曲娅好奇，“你们天|朝人的医官不都在朝廷的太医院里面做事吗？”
“阳兄弟只是在太医院挂了名，他可是宁武侯独子，平时谁敢劳驾他看病？”张子奇拍了拍阳天宥的肩膀，心中却想到了三年前庭州一役才十五岁的阳天宥瞒着宁武侯混到军中当军医，不由一阵感触。
“宁武侯？”乐无异略微一顿，他之前就知道阳天宥出身勋贵，倒是第一次听人提起他家中严慈究竟是何人。
“乐先生，在我营里待这么久，你一点没打听出来吧？”张子奇对于自己调教出的斥候营十分得意，“宁武侯军功赫赫，当年伊州……”话到一半又吞回腹中，张子奇不期然收到了阳天宥一个警告的眼神。
“军功？”曲娅来了兴趣，眼珠围着阳天宥转了几圈，惊奇道：“你爹敢情还是个将军？但是阳大人这身板……”
乐无异瞪了曲娅一眼，“丫头！”
阳天宥放下手中碗筷，示意乐无异他并不在意，“我自幼习医，家母不许我舞刀弄剑，体格自然比不得军中武将。”
“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子承父业，你娘不许你学武，你爹就答应了吗？”曲娅话一出口，很快发觉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阳天宥与张子奇对视一眼，沉默了半晌，说道：“家母早年曾因动武多次身受重伤，落下严重病根，我身为人子的唯一心愿就是早日治愈母亲身上的沉疾。”
曲娅张大了嘴巴，内心甚为后悔，连忙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我不该拿你开玩笑的！”
“无妨，这件事情本来并非秘密，许多人都知道，我本也不打算瞒你。”阳天宥却似不以为意，反而拿余光瞥向旁边怔怔出神的乐无异。
**
眼见到了五月，离最初至杨柳村已过去三个月，曲娅病愈，肃州地区的疫情也随之宣告结束。原杨柳村的村民大半殁于疫灾，整个肃州府死者以万计，好在因地方官员及守将赈灾积极得当，未发生严重暴|乱，疫情始终控制在陇右境内未有扩散。
阳天宥接到催促使团入京的旨意，与乐无异和张都尉等人商议后决定三日内整理出发。
张都尉需留在杨柳村帮忙重建，便在军营里办了一个小规模的宴席感谢使团对于此次疫灾的援助之义。
宴毕，宾主尽欢。乐无异因腿疾已戒酒多年，反是曲娅小小年纪便很有贪杯的潜质，宴席过半便喝得迷迷糊糊，乐无异不得已只能提早离席带她回房休息。
回自己房间的路上，他意外地遇到了阳天宥。
“阳大人在等在下？”
阳天宥点头，“我本奉陛下之命看顾先生身体，说来惭愧，这一路行来竟一直都未曾给先生好好诊过一次脉。不日就要启程回京，我总要把这差事了了。今日时机倒是恰当，先生意下如何？”
乐无异知道之前曲娅多番阻拦他给自己看诊，心中虽仍有犹豫，却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如此，麻烦大人了。”
乐无异引阳天宥来到自己房中，阳天宥什么也没说，伸手诊了会儿脉，直接蹲到地上撩开他的袍角。乐无异一瞬间躲闪了一下，但他看出阳天宥这次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心里默叹一声，便随他了。
阳天宥在将他腿上衣物鞋袜完全卸掉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顿，然后他伸手在膝盖前后按压了数下，乐无异一时没忍住尖锐痛意一声倒吸。阳天宥抬眼与他对视，目中始终没有什么情绪，咬紧的腮帮却终究泄露了心底的波动。乐无异忍痛过后依旧温和，但是目中亦有闪躲。阳天宥抬起他的小腿屈伸了数下，明显的骨擦之声在一片寂静中竟尤为刺耳。
阳天宥为乐无异做完检查后又沉默了许久，到底年轻人没有那么沉得住气，一直克制着没有波澜的目光率先染上了怒意和不解，“先生今年还不满三十五……为什么？”
他的话说得不完整，可不妨碍乐无异听出他作为医者的惊异和不满。乐无异笑了笑，笑中没有丝毫苦涩，只有一如既往的和煦和包容，仿佛需要安慰同情的并不是自己，“常年在地下冰水中浸泡，我想这腿多半是要废了。阳大人医术精湛，但是……”
“你懂什么！”阳天宥奋袖起身，“严重到这个程度的痹症，危险的不仅是你的腿，若再恶化下去，你随时可能五脏衰竭，危及性命！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从此保养得当，你的寿命只怕也……你刚刚说常年冰水浸泡，却是何故？”
乐无异见他从激动难抑到强自镇定，心中有种微妙的抽离感，像是在旁观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烛龙元年，也就是今上登极前后，我带人掘通了五条由天山引雪水流入高昌的古代暗渠，从此证明了旱地引水的可行性，前高昌王便命我将此技术完善推广，算来也有十数年了。”
“雪水？”
“不错，天山与高昌之间隔着一座火焰山，那地方日照极烈，从天山下来的雪水若在地面上流淌，瞬时就会被阳光蒸干，古人睿智，发明了开通暗渠的方法令雪水免受日照就可流入城郭以供民用。后来西域境内连年战乱，众多古渠失修，开凿技术也几近失传，西域诸国旱情无法可解。说来可惜，我这十数年间也只多开通了三条新渠，若今上讨伐……若高昌灭国能再晚几年，这项技术或许能够再成熟一些，也能造福更多生活在那里的百姓。”
一番话说下来，阳天宥脸上神情几番轮转，到头来发觉自己竟无言以对。语塞半晌，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你可知道，在许多人看来，你就像一个疯子。”
乐无异微微一笑，“人这一生只能认定一条路走到底，总是有舍有得的。”
阳天宥豁然抬头看他，目中透出几道锐利锋芒，但刹时功夫又敛了回去。
“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勿要将今日看诊结果告知陛下还有你的母亲。”
“……你何时猜到的？”
“近十年不曾听闻故人音讯，心中始终有所牵挂，如今得知她已拜将封侯，又有如此优秀的子嗣承欢膝下，我亦算放下了一桩心事。”乐无异笑得温和如初。
……
“好，我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