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羹汤 ...
-
那天乐无异发现了古井之后,果然应承诺做了一个纯木质的猴子送给菜头,村中孩童见了眼馋,都缠着他再做。于是在疫情减缓的大背景下,乐无异检修工事偃甲之余又制作了许多玩具偃甲,不仅送给难民营的孩子,也让阳天宥等大夫送到疫区去给染了病的孩子权当消遣。他做得乐此不疲,远比之前熬夜赶工时更加兴致勃勃。
对于此事,曲娅曾满怀恶意地向张子奇评价道:“他就是想骗更多的人学偃术而已。”
张子奇现在空闲的时间多了,不时就带着亲随来乐无异营帐里走走。他发现除了做偃甲和逗孩子之外,乐无异对于井灌一道也颇有研究,且在这方面从不藏私,有问必答,像他们这种常年驻守西北边陲的将领,实在能从中受益不少。
在张子奇看来,乐无异最大的优点是脾气好,无论别人怎么议论他他都不在意。后来他渐渐有点明白了,这人有一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想要实现,也许他只是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外人的评议。
不过,近来张子奇发现乐无异和他的小兄弟阳天宥之间出了些问题。
继那日发现古井后,乐无异又做出了一个圆筒形的挖掘偃甲,结果那偃甲竟然只花了两柱香的时间就把原先极窄的井洞扩成了三尺来宽。
有个不长眼的兵在惊叹之余忍不住道:“如此偃术若在军营里推广,我军威力不知能增加多少!”
此言一出,有不少士兵都附和起来。
张子奇下意识地将看向乐无异,经过近两月的相处,他能感觉到乐无异内心对于军人的排斥,并且以直觉认定乐无异是不喜欢兵戈之事的。然而乐无异只是在一瞬间愣了愣,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朝确实曾将偃术运用到战场上。”不知何故,阳天宥突然插嘴,一举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十三年前我朝将士与西戎大军相遇于伊州,我军当时仅有三万人马,而敌军却有十万。伊州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我军可以说不占任何优势。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场必输之仗,可就在决战前夕,当年的三皇子,如今的皇上命人赶制了一批威力巨大的偃甲装备发放给兵将。我军靠着这些装备歼灭敌军五万余人,西戎大将阿史那谡更是被当场斩杀。我军血战三日,最终打赢了这场以少胜多的奇迹之战!”
一番话说得激越,众将一时听得神往。
唯有张子奇注意到乐无异在阳天宥开口的瞬间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如遭重击,最后竟然整个人都轻微地颤抖了起来。那种表情他很熟悉,只可能属于真正经历过生死离别的人。
自那之后,也不知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乐无异和阳天宥接连有数日不曾相遇。
出于多年斥候养成的职业病,自从目睹乐无异失态后,张子奇开始对乐无异的生平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原以为乐无异是土生土长的高昌人,对木甲机关有些造诣,结果辗转询问了数人才知道他竟是从小长于长安富户,到了西域以后还当过匪首,杀过人,打过仗,后来不知怎么被高昌王请入王宫为臣,直至高昌国破都未曾再踏足中原。按曲娅的话说,张子奇听到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好笑,比他第一次看到偃甲会动的时候还要好笑。
一次张子奇趁曲娅来军营窜门的时候把她拉到了一边,神秘兮兮地问道:“曲姑娘,你有师娘吗?”
“你在说什么啊?”曲娅相当诧异,表情活像是见了鬼,继而眼珠一转,道:“我爹其实当年是想把我送给师父来着。”
张子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后差点没吓得栽个跟头。待他想向她确认的时候,她却已经跑开了。
“耍你呢。”不知何时坐到他身边的阳天宥凉丝丝地开了口。
张子奇长舒了一口气,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乐无异已经三十好几,竟至今未曾婚娶。
接着他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阳天宥,直把阳天宥看得浑身不自在,不一会儿就托事告辞了。
阳天宥和乐无异再一次见面是在五天后,因为曲娅突然发了高热。
本来疫情已经大幅减缓,而这时曲娅的病无疑让所有人都一下警惕起来,那场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噩梦似乎随时有卷土重来的架势,一时人心惶惶。
阳天宥到曲娅帐里的时候里面只有乐无异一人,其他人都因为害怕染疫而早早避开了。
乐无异见他来后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地让开了地方。
曲娅昏迷不醒,身上的热度很高,脸上全浸着汗,不停地喘着气,眉头锁在一处显然很不舒服。阳天宥为她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眼睑和手臂,“不是疫病……”正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陡地脸色一变,一下把曲娅的右手拿了出来,拆开了包扎的布条,只见上次挑开血茧的伤口四周红肿,并且已形成发乌的坏疽,脓水不时从里面渗出。
“这是!”乐无异见状也是吃了一惊,曲娅的伤口已经开始腐坏,他就算并非大夫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十分危险,在战场上有无数兵将就是死于这样的伤口溃烂。
“是伤口恶化引发的伤寒,情况不大好。”阳天宥心里紧张,同时十分自责,这几日为了避见乐无异竟然忽略了曲娅手上的伤口,实在是作为医者的莫大罪过。
乐无异阖上双目,强压下心里不断涌上的不安,静默片刻,他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等。”
“不能把死肉割掉吗?”
“得等她的热度退下去,而且……现在割也来不及了。”
乐无异一凛,心猛地沉了下去,一种被他尘封很久的情感在身体里蠢蠢欲动,令他感到难以抑制的惶恐不安。再开口时他的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遥远:“只能等吗?”
“试着让她保留着体力,有些人能撑过去。”阳天宥避开乐无异的视线,尽管他知道此时乐无异一定没在看他。“我去开副方子,接下来我还得去趟村里,晚些我会过来一趟。”
当晚张子奇派了人四处辟谣,自己则到曲娅营帐里坐了会儿。
其间曲娅清醒了一阵,一张开眼睛就看到乐无异正在为自己擦汗。
乐无异见到她睁眼,柔声问她:“丫头,想喝水吗?”
曲娅虚弱地点了点头,“嗯……”
乐无异遂将她扶起,让她半倚在自己怀里,右手端来茶杯喂她,“一会儿喝了药再睡会儿。”
“不要!”曲娅听到药后马上皱起了眉,很快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乐无异可以想象若是她醒着一定会马上推开他跑掉,现在这气势到底还是弱了太多。良久,他感到曲娅没有动静,便凑近去看她,可曲娅把整个身子都往里侧偏去,他不禁担心:“怎么了,丫头?”
“我……”曲娅的肩头微微颤了颤,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她说道:“师父,你快点离开这里……”
乐无异怔住,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突然流向心田,某一瞬间甚至有了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放下水杯,两只手紧紧圈住了曲娅,下颚抵着她的发顶,温柔地说道:“放心,不是疫病,不是疫病。”他重复地说着,就像很多年前曲娅还是个幼童的时候生了病,他也这么在旁边哄着陪着。他的人生已经经历过太多次离别,走到今天故人早已散尽,这个女孩儿便是他身边仅存的温暖,是他唯一还切实拥有着的珍宝。
“真的?”曲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乐无异,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说道:“师父骗我的话就再也找不到师母了。”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怎么敢待在这儿!”张子奇忽然觉得心酸,往床前挪了挪好让曲娅看到他,硬挤出了一脸的笑意。
乐无异失笑,应道:“对啊,阳大人说你只是普通的伤寒再加上水土不服,只要吃了药就好了。”
“师父,我右手有点疼。”曲娅试图把右手抬起来,却被乐无异按住。
“阳大人刚刚给你换了新药,药性还没散,你先别去动它。”乐无异打消了她看右手的念头,端起药碗来,“听话,把药先吃了。”
那药是阳天宥开的补药,味道实在腥臭,曲娅就算在重病之中也觉得恶心,她把头凑过去先闻了闻,马上又躲开了。
乐无异领教她的公主脾气已有数年之久,深知强迫只会适得其反,无奈之下只好先放下药碗,问道:“你饿不饿?”
曲娅小心翼翼地瞄他,琢磨着他确实没有逼她喝药的意思,赶紧点了点头。
乐无异叹了口气,转头问张子奇:“现下军中炉灶可否借来一用?”
张子奇微觉诧异,答道:“能用是能用,不过现在太晚了,火头兵恐怕……”
乐无异笑了笑,扶着曲娅躺平,“不用麻烦,我自己去随便做点。还请张都尉帮忙照看一会儿小徒。”
张子奇没想到他竟要亲自下厨,侧目向曲娅看去,只见她满脸都是欢欣之色,敢情乐大偃师对于厨艺一道也甚为精通。
乐无异出了营帐后没有直奔火房,而是到阳天宥帐子里把人拉了出来。他把曲娅的情况简要地转述了一下,又细细询问了阳天宥各种药材的口味以及所需的火候。
阳天宥一开始颇有些莫名其妙,好在他很快明白过来,“乐先生是想以药入膳?”
“不错。”
阳天宥想了想,颇有些犹豫地说道:“我可以改个方子让味道不那么浓烈,不过为厨一道我并不在行,你得再找个人。”
“这倒不是问题,”乐无异一喜,道:“阳大人,可否随我到火房去一趟,你只需在旁指点即可。”
于是阳天宥就这么被拉到了火房,看着乐无异很熟练地生火起灶,又将食材与药材一一细心切丁,下锅烹煮,起锅装盘,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明明只是做了几道清粥小菜,却让阳天宥在冥冥中觉出了一种大开大合的名家气势。
饭菜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阳天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不由想到自己幼时生病只能吃到咸菜拌饭的待遇,由衷地酸了。
乐无异注意到阳天宥略显怪异的表情,稍加思索,问道:“阳大人可是饿了?”
阳天宥脸一红,想说不饿却又说不出口。
“我正好想给张都尉做点夜宵以作答谢,阳大人不用客气。”
“那……好吧。”话一出口,阳天宥顿觉挫败。
乐无异好脾气地笑了笑,“阳大人觉得惊讶吗?”
“不……”阳天宥矢口就想否定,但最终点了点头,“确实,我从没想过乐先生竟如此精通厨艺。”来时路上他想象过乐无异的许多种模样,做偃甲的模样,为人臣的模样,甚至杀人的模样,却从没想象过他洗手作羹汤的模样。
沉默了会儿,乐无异向炉里加了把柴,“其实有一事我一直想问阳大人。”
“请问。”
“大人可是师出墨门?”
阳天宥一凛,抿住双唇没有作答。
乐无异一直盯着柴火,久未等到回答,不由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人见笑,是我妄言了。起初我见大人年纪虽轻却有一副慈悲心肠,无分贵贱,无分亲疏,颇合墨者崇尚兼爱的主张,加之大人身居官位却作派简朴,这才妄作猜测。”
阳天宥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明灭不定,半晌,他悠悠地道:“汉武帝罢黜百家之时,墨家已退出历史舞台。十三年前,先帝在位末年下令驱逐墨者更是天下皆知,乐先生不知者不罪,但以后还是莫要再提了。”
乐无异闻言震惊,心底生出一片凉意,他骤然间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好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被自己遗漏掉了。
阳天宥看见乐无异的衣袍差点被火燎着,而他却始终发怔,不禁诧异,“乐先生?”
“抱歉,”乐无异很快回过神来,对他欠了欠身,“我之前对大人身份一直有些疑惑,听人说大人是军候之后,却不曾习武,反而一心从医,想着这倒极为难得,便多想了些。”
阳天宥默了默,“家母曾多次感叹武力太容易成为立场的工具,而唯有生命才是人世间最值得守护的东西。所以,我由学武转为学医想来也是家母所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