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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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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数天,村中疫情很快发展到难以控制的阶段。初到时病重的三人已全部病死,而原本病状较轻之人也无一例外的全部病情恶化。张子奇手下将士已尽全力将疫病之人进行隔离,但染疫人数仍在以一种极可怕的速度与日俱增。十余天后,肃州城周边村庄陆续出现疫情,城里城外老鼠尸体堆积如山,地方官员这才开始招募医者研制解救瘟疫的药方。月余,肃州刺史决定将方圆三十里的病人集中送至最早发现疫情的杨柳村与邻近的几个村落进行隔离。
所有人都知道,事态正在往极不好的方向发展。
阳天宥自从写了封奏折上报京城后,就一门心思与其它大夫一道研制药方,日日往杨柳村里进进出出,直把张子奇看得心惊胆战。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个多月,染疫之人朝发夕死者不计其数,就算有偃甲帮忙,张子奇埋死人也埋得手软。起初张子奇总想劝阳天宥少往疫区跑,但随着疫情的蔓延和恶化,这份心思最终彻底消弭在生者无尽的哀嚎和恸哭当中。
在杨柳村正式作为隔离之地后,阳天宥带张子奇进入过一次村子。在那里,他看到一个简陋的棚屋里躺了二十余个病人,看到有的病人身上布满了黑斑,有的病人腋窝下肿着堪比鸡蛋大小的肉瘤,看到街道上有一只野狗在撕咬了一个病人的衣物后不久就浑身抽搐而死……这是一个比他经历过的所有战场都更加畸形的人间地狱。当一个满脸留着脓血的病人扯住他的裤腿跟他说“我不想死”的时候,他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赶紧把裤子脱下来然后烧掉。抬起头,他看到阳天宥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们,神情近乎冷酷。[1]
从军多年,张子奇不怕死,但绝不愿意死在这样的修罗场里。所以,他没有办法对一个大夫说你不要去救人。
张子奇命人在杨柳村外搭了些棚屋安置尚未染疫又无处可去的村民,并且另辟了三个营帐专供乐无异等外臣居住。在疫区,后者无疑是极奢侈的待遇。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应了阳天宥的要求,到后来他却是真心实意地害怕乐无异他们染上疫病了。他必须承认,那些叫作偃甲的奇怪木头确实帮了大忙,分去了许多原本该是他手下将士去做的脏活累活,同时也分去了他们染上疫病的风险。
令他感到有些惭愧的是,此地地处偏远,上乘的木料很难找到,所以新做出的偃甲往往用不到两三日就不能再用,如此一来乐无异师徒只能夜以继日地赶工。张子奇时常在大半夜巡逻时看到乐无异帐子里还亮着灯,这让他觉得很不好受,乐无异和其它几个高昌旧臣好歹是成年男子,可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也跟着没日没夜地做木工活,眼看着才几天功夫一双小手上就磨出了两个老大的血茧子。每次阳天宥去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叫的那个惨,听得全军上下一个个心酸的不行,七尺高的汉子非得咬着牙才能把眼泪逼回去。
后来直到阳天宥向朝廷请旨从沙洲、肃州、甘州征调了一些上等木料,情况才有所好转。张子奇觉得接旨的时候乐大偃师的反应有点异样,当然他当时并没有多想。
虽然治疗疫病的药方进展甚缓,但好在随着天气转暖,到了四月里,一些症状稍轻的病人经过医治后开始慢慢好转,对于长久以来疲于奔命的肃州将士及官员而言,这不啻于划破漫长黑夜的一道曙光。
而真正让张子奇最为庆幸的却是这场疫病终于只控制在了肃州和甘州两郡的范围,终究没有扩散到更广的范围。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作为一个深入祁连山以北与西戎残部周旋了五年之久的斥候先锋,他清楚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一日阳天宥例行到难民营巡诊,张子奇一把将他拖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一脸严肃地说道:“阳兄弟,我要与你说件事。”
阳天宥被他吓了一跳,忙问:“何事?”
“你可知皇上这次接西域旧臣回京究竟是何故?”
阳天宥忖了忖,很快领悟他的言下之意,“张大哥是想让我在陛下面前为乐先生他们说情?”
张子奇嘿嘿一笑:“果然什么都瞒过你。你看这次瘟疫,乐先生他们出的血汗精力一点不比咱们少,我总觉得该回报人家些什么。总不能人家为我们劳心劳力,到头来却……哎,我也不会说话,反正我就是觉得不应该到头来让人家觉得我们天|朝人忘恩负义。”
阳天宥闻言,表情一时变得非常古怪,顿了顿说道:“此事你大可安心,陛下既然是诏他们去长安,自然不会为难他们。”
“那就好,那就好。”张子奇舰他说得笃定,心中稍安,拍着他的肩膀道:“陛下素来待你亲厚,你既然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知怎的,阳天宥脸色一僵,眼神冷了几分。少顷,他朝张子奇拱了拱手,“张大哥,无事我少陪了。”
“好,好,你忙。”张子奇微觉奇怪,待阳天宥走远,一转头却看见曲娅正怔怔地望着这个方向,对上他的目光后她旋即绽开了一个微笑。
“曲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张子奇也回以一笑,这几个月来他的队伍和乐无异几人相处甚恰,曲娅更是经常在军营各处串门子,现在兄弟们看到她都特别亲切。此举自然不合军规,但他从来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只作不知,只当是给手下兄弟派送一点福利。
“张都尉好,”曲娅走上几步到他跟前见了礼,笑嘻嘻地说道:“师父刚才在难民营附近发现了一口古井遗址,叫我来营地里借副绳梯。”
“古井?”张子奇愣住,杨柳村地处戈壁,水井稀缺,想不到乐无异竟能在此时此地发现一口古井,不禁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乐先生借绳梯是要下井?”
曲娅摇头,“我也不知道,要不你自己去瞧?”
张子奇心想有何不可,一拍大腿,道:“去就去,我这就给你拿梯子去!”
去拿绳梯的时候张子奇忽然想到乐无异的腿脚似乎不大好,加快了脚步跟上曲娅。
等二人走到难民营,乐无异身边已围了一大圈人,有青甸屯的将士,也有难民营的百姓,甚至还有刚刚才和他分开的阳天宥。张子奇花了些力气拨开人群,这才看到乐无异的脚边有个直径不到两尺的圆形坑洞,往下望去一片黝黑,竟不可见底,想来就是所谓的古井了。
张子奇看得稀奇,他分明记得之前此处根本没有这个洞,也不知道乐无异是怎么发现的。但是他又觉得这个井口委实小了些,怕只有小孩子才能下得去。
“乐先生,绳梯来了!”
“多谢张都尉!”
乐无异一把接住张子奇抛过来的绳梯,笑着道了声谢,整个人难得显得分外开朗,一看就是心情上佳的模样。只见他先用一块石头将绳梯的一端固定,把整个绳梯垂到井中,又从身边的布包里抖落出一个猕猴形状的偃甲。那偃甲做得极为精致,虽是木制,但从神态到大小无不神似山中猕猴。乐无异轻声念了几句咒语,偃甲四周出现了一个小型的法阵,接着那木头猴子就仿佛活了过来似的,自动爬到井口,四肢并用地顺着绳梯攀了下去。
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见惯了那些挖掘坑穴和运输物料的笨重偃甲,他们从没想过偃甲还可以做得这般灵巧有趣。一个三四岁的小儿被它所吸引,摇摇摆摆地走到井边,乐无异看到,赶忙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小儿被乐无异半抱半托在胸前,动了动后竟觉得很是舒服,奶声奶气地对他说“叔叔,那个猴子好玩,我要!”
“嘘,”乐无异对着孩子的小脸轻吹了一口气,向井口侧了侧头,“快看那儿!”
小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一会儿那偃甲猴又从井中窜了上来,金属制的尾巴上还吊着一个黑不隆冬的东西,看上去很脏。小儿仍是觉得猴子有趣,挣扎着要从乐无异身上下来。
“菜头,别闹先生。”小儿的母亲从人群中出来,她瞥了瞥乐无异被孩子蹭脏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乐先生,把孩子给我吧。”
“原来你叫菜头啊,”乐无异觉得有趣,他知道有些地方相信把孩子的名字取的越俗气孩子越好养,不过从没亲耳听到过。他依言将菜头还给了他的母亲,想了想,对那母亲说道:“改日我再做一个玩具送给他吧,这只猴子身上有太多金属零件,容易划伤孩子。”
“乐先生,那是什么?”张子奇注意到了偃甲猴尾部的异物。
这时曲娅抢上去把那东西用布使劲擦了擦,很快便现出了一个酒杯形状的铜器,底座形状极为古怪。看着那个东西,曲娅的眼睛骤然一亮,鼻尖发酸,一时竟有想流泪的冲动,她猛地转身去看向她师父:“师父,这是……”
乐无异含笑点了点头。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张子奇习惯性地转头看阳天宥,却见他也一脸茫然,这让他越发摸不着头脑,偏偏乐无异师徒一脸发生了什么大事的表情,一时间心里就跟一百只猫在挠似的难受。
“是挖暗渠时用来定向的铜灯。张都尉,如果我没猜错,我们所站立的土地下面应有一道古老的人工暗河渠。”
“你的意思是有水?”张子奇仍然皱眉不解,如果这井下有水不是早就渗上来了,那偃甲猴怎么还能不沾水地把铜器带上来?
曲娅道:“现在没水,将来可就说不准了。”
“既然此地先人费力开掘了人工暗渠,那就一定曾将某处的水源引流到此处。凡暗渠者,每隔一段距离总要打一口竖井,沿着竖井找去,就一定能发现当年的水源。如果水源还在,只要重新打通这条暗渠,自然就能把水引到这里。”
张子奇还不知道,乐无异这席他听不甚懂的话将会改变他整个后半辈子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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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二十年,肃州参将张子奇集夫将修缮旧时井渠,引红水河之水至周遭村庄,沃田万顷。[2]
[1] 关于鼠疫的描写借鉴了童年阴影十日谈。
[2] 架空背景就是好,这里借鉴了肃州红水穿碉和陕西龙首渠的修筑原理,向古人致个敬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