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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放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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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叶灵臻如期折返回京。
柴英等工部官员也将出发日期定在了近日。
至于乐无异,闻人羽终究没能拗过他。
七月里的天仍旧阴晴不定,晴了没几日又开始阴雨连绵起来。乐无异心里打定主意要跟着柴英去南岸,不敢再折腾自己,难得安生地在房间里待了几日。
这几日里曲娅也几乎没怎么出去,一心一意服侍他,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不少。乐无异原先担心她憋了心事,结果观她平日举止一派坦然,只是言谈措辞中明显多了分寸和考量,实打实是成长的迹象,心中便生出了许多安慰。
闻人羽登门的时候,乐无异正把自己关在营帐里画图。
“师父,宁武侯来了。”
曲娅将闻人羽领进帐中,按身份高低行了应尽之礼后便退了出去。闻人羽多看了她一眼,她行礼的方式与现今官家小姐有细微的不同,那是先代高昌移民沿承自前朝的古礼。
乐无异按下笔,从案上抬起头来,扶着几案想要起身。
闻人羽出声相拦:“不必……”
乐无异心中微沉,多少感到惭愧,上次短暂的谈话终以一种不甚愉快的方式告终,总想着走前要主动寻她一次,结果还是她先来找了他。
闻人羽为了避免他起身,几步走到了案前,目光十分自然地划过他手下的图纸。
“这是……黛山?”
“不错。”
闻人羽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舆图上,没有看他,“你还是决定要去?”
她这话听不出态度,乐无异暗暗平复下心底涌起的细小波澜,颔首认真道:“黛山地势险要,又处在鄂州和江陵府的上游,我心里始终觉得不踏实。”
闻人羽将目光自图纸移向他布着忧思的脸上,“工部的大人们也不是吃闲饭的,你若有疑虑跟他们说一声便罢了,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乐无异盯着图纸的某一处出神,不自觉地微微皱眉,“工部那些大人的相地之术……”
闻人羽微怔,眼珠一转,“终于说实话了,其实你一开始就看不上眼吧。”
乐无异一时脑袋没绕过弯来,有些茫然地望向她。
闻人羽的笑中有几分无奈,“柴大人听见了不知得多伤心。”
乐无异恍然,接口时自然地恍若年少,“那你可得替我保密。”
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闻人羽松了口气,“无异,上回你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乐无异目中光芒一闪。
闻人羽侧了侧身,乐无异这才看清她手上提着一串纸包,“前些日子从鄂州府进了批止疼的药材,你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这便是同意他此行了。
乐无异愣了半刻,接过道了谢,没来由地心底一阵空落落的,品不出是何滋味,一时无言。
“黛山那里舟车不通,粮药难继,这些虽只是军中常用之药,在当地却可卖出天价……你素来出手阔绰,但非常时期还是谨慎些为好。”
很难说清楚内心骤然而起的酸涩究竟来源于何处,乐无异趁闻人羽不注意狠狠皱了下眉。他不知道她是出于无心还是有意,几次短暂的会面中,她总是试图提醒他她的记忆依旧鲜亮,就仿佛那些早该零落的灰败旧事其实在他无法窥见的一片天地里从未褪色,这样的认知令他由衷地感到惶恐。
“这是你的一份心意,我有分寸。况且……”他尝试着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闻人羽神色大体如常,只是于一瞬间垂下了眼帘。乐无异颠沛客乡多年,在贫苦之地待的日子比她只多不少,她那句出手阔绰委实有些冒失了。
他们都是善于自省的人,不是不知道彼此自重逢伊始便不自觉地在拿少时对对方的印象比照现在,即使心中都清楚答案是那么显而易见。目下这种看似自然亲切的相处模式其实只是一层高级的伪装,他们比过去更害怕疼痛与挣扎,便不约而同地带上成人的面具,妄图用粉饰太平的官样做派象征性地抹去横亘在过往中的鲜血与伤痛。
闻人羽有时候很痛恨自己这种软弱和贪婪的本质,他的亲人因她而死,他的梦想因她而碎,他的原则因她而妥协,而她的内心深处竟依然在奢望他能够念着自己。心口涌起阵阵无力感,也许这就是报应,十三年前她欠他一声道别,如今她便要亲自将他送走,还他自由。
“天宥与我说过你在高昌还有未尽的心愿。等你这回平安归来,如若心意不变,我会为你向陛下求情。”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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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娅一直在帐外等着闻人羽。
“你的心真狠。”
闻人羽一怔,有些意外。
“为什么不留下他?你明明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闻人羽看到曲娅眼中快要溢出来的不解,轻轻摇了摇头,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并无心向外人解释,抬步便往来路上走。
曲娅不打算放过她,几步追上,尽量压低了声音质问道:“宁武侯,我师父当年那么爱你,如今你就真的敢说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么?”
话已至此,闻人羽不得不止住步伐,回身与她对视。她为将多年,目中威压不比常人,若是寻常晚辈对上她的目光只怕退避尚且不及,曲娅却能坚持许久。
“曲姑娘,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你师父从来只做自己认定的事情,旁人或许可以勉强他一时,却不能勉强他一世。这是他心中的骄傲,我想任何一个真心敬慕他的人都不会忍心摧折。”
在闻人羽的目光下,曲娅头一次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这是她在乐无异和她父王面前所不曾感受过的。
闻人羽收回视线,转而投向身后的营帐。
还有没有感觉?答案自然是肯定的,十数年来,她从未有一刻将他或忘。
可那又怎么样呢?
时光无法回溯,他们都已不复如初。他在命运的连番打击下狼狈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注定难以忍受她居高临下的怜悯,而她于宦海沉浮中沾染了一身的市侩与疲惫,亦无颜再去接纳那样一个纯良高洁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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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羽离开后,乐无异重新提起笔,可脑中纷乱,已完全不知该往何处落下。
那日在堤坝上看到她与叶灵臻并肩走来,衣袂翩飞气度天成,宛若一双人间龙凤,他便明白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过往的伤疤总会愈合,但是某些遗憾却早已刻骨。
“师父。”
曲娅不知何时挑帘进帐,看他出神太久,便唤了他一声。
“娅儿,等这回从黛山回来,师父便陪你回高昌。”
曲娅抿了抿唇,年轻的眼瞳里透出一种极端不符合年纪的复杂。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甚至不惜使用手段也要得到的答案,等真正亲耳听到的这一刻她的心里却那么难受。
等她退下后,乐无异放下笔,目光穿透帐壁望向前方的虚空里,脸上的神情像是一种真正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