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谄媚 ...


  •   一连数日天公阴沉,但江岸水线已开始下降。

      赈灾诸事正在收尾,原本从各方借调的兵力陆续回调。军中将士无论平时交集多少,临了少不得要惜别一番。加之诸多收尾工作繁杂琐碎,于外人看来天罡大营反倒比之前灾情最严重的时刻还要忙碌许多。

      闻人羽的身体情况忌操劳忌纵情,阳天宥几次劝她不必凡事亲力亲为,但她想各方将领这回赈灾给足了自己面子,只要她在天罡一日,诸多人情上的功夫还是不能免的,结果一来二去才坚持了三四日光景便病倒了。一次处理军务时还是贺鑫首先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连忙找了个由头把在场的人都散了。紧接着她便被阳天宥勒令静养,等到再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已是工部诸员早前定好出发去南岸的日子。

      当日辰时,闻人羽与一众天罡属下在营中设了一个台子,依照军中饯别之礼为诸员送行。因在病中,她只着了一身赤红色朝服,没有盔甲的掩饰,消瘦的身材便被愈发突显出来。

      乐无异隐在工部大臣之中,觑见她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眉头随即皱了起来。闻人羽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视线很快定至他面庞,停留了一刻后她递过去一个带着友善谢意的眼神。

      工部这回向天罡借了部分人马,原因却是乐无异做了许多不知名的偃甲机关,且十分坚持地要求全部带上路。这批偃甲不仅数量众多,重量更是可观,工部自己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运送。大部分官员其实认为此举很没有必要,但拦不住柴英支持。于是由柴英出面与贺鑫等人交涉,贺鑫转头把此事禀告了闻人羽,闻人羽二话没说便把一个原本准备要回撤的曲全部拨给了他们。

      柴英得知之时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整场礼仪由骁骑部校尉白述主持,闻人羽并无多话,只是面容沉静地立在礼台上,一动一静皆是无言的庄重。

      工部诸人向来受她礼待,但大部分文官禀性中多少有些不待见武将,更何况是一任女将,表面上做得都很客气,其实心里并不买账。今日见她带着病容亦如此严肃周全地为他们送行,除了柴英和乐无异心里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其他人大多都生出了些真心的感佩,亦不乏有人暗中觉得她一任军侯郑重其事地来送他们这些小官委实没什么必要。

      礼台下阳天宥随贺鑫立在一侧,眼神在阳天宥和闻人羽之间来回游走。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感,早前母亲让他陪乐先生求南岸,他因担忧母亲身体坚决拒绝,母亲倒也没再坚持。但正是这个没有坚持的态度莫名让他觉得蹊跷。

      这边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便忽略了另一道已经投放在他身上许久的视线。

      一直到队伍出发,曲娅才收回自己的目光,那之后,没有人注意到,她年轻的面孔上悄然添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决绝。

      **

      荆江赈灾之事由宁武侯牵头,但天罡主营一直驻扎于人口较多的北岸,南岸灾区的事务由峡州知府齐悦奉主理,与他一同调来的峡州府兵和部分借调来的澧州府兵皆听其调配。

      其实南岸江安县仍属江陵府治下,可江安县最高长官只是个县令,江陵知府和宁武侯皆认为赈灾这样的大事交给一个人微言轻的下等县县令实在难以保证执行力,另一方面北岸城镇数量及规模远大于南岸,他们自己是万万走不开的,权衡之下便只能借调了上游峡州的长官来此代职。

      这厢乐无异与柴英等人刚上了岸,就瞧见约摸三十几号人身着各色官服正面他们一字排开,整整齐齐地列在江堤上,煞是壮观。

      当先一人眯缝着一双小眼在他们身上快速掠过一遍,径直走向了身着绯色官服的柴英跟前,笑脸相迎道:“大人可是工部的柴侍郎?”

      柴英颔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眼前有些发福的中年人,“阁下便是齐知府?”

      齐悦奉闻言眼神一亮,立刻向他俯身作揖道:“下官见过柴侍郎与诸位长官!”

      柴英见他行礼时有些过于用力,伸手扶了一把。

      “诸位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营区备好酒水,这便领各位前去……”

      柴英微一皱眉,抬手制止道:“时辰尚早,齐知府不若先领我们在江堤走走。”

      齐悦奉顿了一刹那的功夫,很快又堆叠起满脸笑容,“好!好!下官这就去安排,柴侍郎果然心念灾区冷暖,真乃吾辈楷模!”

      “……”

      等齐悦奉急匆匆地跑开,柴英尚有些愣神,就听到身后曲娅憋着笑的声音传来,“师父,这齐大人好生滑稽,我们都已经站在江堤上了,他还安排什么?”

      ……

      干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齐悦奉终于戴着那一成不变的笑面赶了回来。

      连日阴雨,两岸都起了浓雾。齐知府确实用心,不知从哪儿寻了许多灯笼让手下官员提着在江堤上站了一排。雾气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但柴英依旧能清晰地看到脚下修葺地十分平整的碎石板路,甚至每隔一段距离路旁便放置了一树盆景。

      柴英暗忖他大抵明白齐悦奉刚刚去安排何事了,习惯性地侧头去寻乐无异,没瞧见那师徒二人,倒惊动了一直跟在身侧的齐悦奉。

      “柴侍郎有什么事要吩咐?”

      柴英默了默,停下步子,木着脸道:“无事……这路修得很是平整。”

      齐悦奉听他肯定,眼中添了抹喜色,“柴大人过奖了!修筑荆江大堤乃是头等大事,早前听说大人们在北岸督工,下官就觉得南岸决不能懈怠了,日日在此监督工匠固堤,不敢有丝毫懈怠,就等着各位大人来这里视察的时候能省点心……”

      他兀自滔滔不绝,柴英始终沉默以对。

      齐悦奉说了会儿,见柴英并没有继续向前走的意思,甚是贴心地问道:“侍郎累了?”

      柴英摇头不言,他从来不喜官场应酬,久在京兆见识的也大都是各省各部的大员,对于齐悦奉过于浅白的奉承姿态已感到十分不适。他现在停下是为了等乐无异,适才被这齐大人弄得甚是心烦,差点忘了乐无异腿脚还没好利索。

      过了很一会儿才等到乐无异赶上队伍。

      柴英当先迎上,眼中不乏关切,“先生感觉还好?”

      乐无异眸中覆着一层忧虑,视线掠过前方的齐悦奉,对柴英摇了摇头。

      柴英几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陡然一沉,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安慰道:“我心中有数,这堤总是要我们再花些功夫的。好在最近水位没升,工期上还能调整。”

      乐无异忖了片刻,摇头道:“现下堤坝本身的问题倒也说不出如何严重,但我总有种很不好的预感……现在说太多也没用,接下来的日子还是抓紧些为好。”

      “柴侍郎,这位是?”那边齐悦奉见柴英待乐无异的态度有些不同,便舔着脸凑了过来。

      “这位是乐先生,是陛下钦点的客卿,此番专程来协助我等赈灾。”

      齐悦奉赶紧作揖见礼,“原来是天子客卿,失礼失礼!”

      乐无异简短回了礼,“乐某见过齐知府。”略一沉吟后,又道:“不知可否请知府借一步说话?”

      齐悦奉刚刚被柴英肯定了工作成果,心理喜滋滋的,边点头边道:“好说好说。”

      “柴大人也请来吧。”

      柴英同属下打了招呼,与他二人往来路上走了几步,这便离开了人群。

      等三人停下脚步,乐无异眉眼间忽地多出了许多焦灼,向齐悦奉道:“不瞒两位大人,乐某刚刚在堤下四处看了看,有几段堤坝的石材似乎有别于其他坝体,齐知府可知是何故?”

      齐悦奉被他问得愣住,某一刹那眼中飘过明显的迷茫,但很快又挂上了讨好的笑意,“想来是灾区条件困难,原先的石料不够了,工人为了应急可能用了别的石料。乐先生当真心细如尘,不愧是陛下钦点的人才。”

      “你刚刚不是说日日在此督工,怎么连用料这样的大事都不能确定?”柴英骤然沉下脸来。

      齐悦奉被他的态度转变惊了一跳,“这……下官……莫不是乐先生看错了吧?”

      柴英看了他一眼,还未及说他什么,乐无异已皱着眉续道:“不提用料,这段江堤的高度恐怕也不够。”

      齐悦奉闻言脸色霎时就白了,这可是直接关联他头顶乌纱帽的大事,有些僵硬地说道:“大堤高度是何等重要的大事,先生只凭目测如何能信口开河?本官修堤是严格按照朝廷制定的标准来的,断无可能如你所说。”

      乐无异自然看出他已生抵触之心,但他此刻并不打算顾及此人的心情,“今年的水情如此特殊,仅按往年的规矩来只怕不妥。”

      “可今年灾情最重时南岸也并未决堤,更何况如今水位已经回落。”

      “雨季尚未完全过去。”

      齐悦奉一时语塞,停顿了一会儿后拧紧眉头不悦道:“乐先生你是天子客卿,本官有心敬你,你却一再横加质疑本官的工作,这恐怕不是太合适吧?”

      “乐某绝非要针对知府,加固荆江大堤事关我朝百年大计,趁工部的水利大家难得齐聚在这里,何不将现有的隐患都查清楚?”

      齐悦奉哪里想到一个客卿如此难缠,暗诽自己不过一任代职,没想着捞油水就不错了,他一个客卿无阶无品这般不依不饶,简直太不识抬举。这么想着,他便彻底冷下了脸,“先生未免太杞人忧天了,本朝立朝以来最大的一次洪峰南岸都已顺利扛过,而况如今雨季已接近尾声。若无其他要事,本官先失陪了。”言罢,他朝柴英拱了拱手,一甩袖背身离去。

      乐无异一直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眼中焦灼渐收,忧虑却不减。

      柴英亦向齐悦奉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叹了口气,“这种人鼠目寸光,先生何必与他较真?”

      乐无异摇头,脸上并无半分失望,且已完全不见刚才那副焦急的神态,甚是平静地说道:“总要有人给出点不同的声音,他是此地权责最大的长官,无论现在如何不接受,有点忧患意识是必要的。”

      柴英怔了怔,皱眉道:“就怕是个小人,先生这下算是得罪他了。”

      乐无异颇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正因会得罪他,这些话由我来说才正合适。”

      柴英心中微震,不由侧目打量了乐无异几眼。初识乐无异时他便觉得此人是个极聪明的人,无论是机关术还是于土木水利一道,甚至在政治素养上都比他本人以及他见过的大多数人要优秀太多。如果此人将那些为别人为大局着想的心思花一丁点在自己的生活或者仕途上,怎么说如今也不该是这幅模样。

      乐无异察觉到他的视线,微觉奇怪,“怎么了?”

      柴英摇首,顿了片刻后道:“我觉得来了这里后,先生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

      有些话他到底没敢直说,前段时间乐无异心事重重,说话做事越发束手束脚,如今离开了北岸,或者更确切的来说,离开了宁武侯,倒是显得多了几分活气。

      他说得没头没尾,乐无异略感莫名,一时没想到该作何反应。

      柴英忽然发现了什么,“娅儿那丫头呢?”

      “……她嫌跟着我们闷,自己跑出去玩了。”

      “这里不比北岸的天罡大营,她一个小姑娘,没事还是莫要让她到处乱跑了。”

      **

      当日午间用过膳,天公给脸放了晴,乐无异便到大营入口处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

      恰逢柴英路过,看了觉得奇怪,便上前问道:“先生在这做什么?”

      乐无异冲他点了点头,眼中掩不住忧色,“我在等娅儿。”

      柴英见他这样,心中一惊,“娅儿现在都没回来吗?要不我去请祁百将派人找找。”

      乐无异摆手道:“那倒不用,她出不了什么事的。”

      柴英面露不解,但见他笃定,“还是不可大意,再等半个时辰我就去叫人。”

      乐无异回了他一个感谢的眼神,便不再言语,眼中担忧越发浓重。

      曲娅此趟用的时间比他预料的要多,直到未时方才归至大营。只见她急匆匆地从营外一路跑来,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她一边跑一边喊道:“师父,小羊山里面真的有一个湖!不大!我回来的时候问了本地居民,他们都说那山里有野兽,平时很少进去,但是从来没听说过里面有湖!”

      乐无异闻言猛地从坐处站了起来,眼神一下变得极为肃然。

      柴英一头雾水,但看到乐无异的神情便本能的心中一凛,忙问道:“这是何意?”

      乐无异忽地转向他,急道:“侍郎,快去请祁百将!让他们立刻御鹰去小羊山……不!去黛山!”

      柴英见他的样子恐怕也是没时间跟自己多说,立刻抬步往大帐处奔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柴英领着祁百将回到营门处与乐无异碰头。

      “乐先生。”祁百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他知道宁武侯与此人关系匪浅,是以半点不敢怠慢。

      乐无异却少见的十分急切,甚至来不及与他过任何虚礼,劈头盖脸地问道:“祁百将,人都派出去了吗?”

      “回先生,已经派出去了。只是他们恐怕不知先生想要他们做什么,我便让他们好生观察,发现任何异状都要回来告知先生。”

      “多谢祁百将。”乐无异没再多说,只是脸色变得十分苍白。祁百将和柴英瞧他如此反常,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们四人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在将近日入时分于天边望见了那一队天罡的身影。

      ……

      “禀百将,黛山县成了一方大泽,十里之内已无人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