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未悔 ...
-
叶灵臻这一轮的休沐将近结束。这次休沐因为洪灾的原因他几乎一直在江陵府处理公务,来看闻人羽的初衷反倒给耽搁下了。好容易等到这最后两日空闲,他便央着贺鑫给他在营里安排了一个空帐。闻人羽与他有着十数年的交情,对于他偶尔不顾常规的做派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这日清晨,她例行巡视江堤时意料之中亦是情理之中地偶遇了叶灵臻。
“叶公子,早啊。”
叶灵臻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年近四十的人穿着如此秀气的颜色却丝毫不显浮夸,面朝大江长身而立,通身气度既雅且俊,一望便知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叶灵臻唇角一扬,转头向她行了一个夸张揖礼,“今日我那书童挑这身衣服时我就知你定会取笑我,羽姑娘。”
闻人羽微微侧身避过,笑道:“灵臻,你今日兴致很好,有何喜事?”
叶灵臻但笑不语,片刻后向她招了招手,“明日就要回京,想着走前还能找你说说话,便是最大的喜事了。”
闻人羽笑着摇摇头,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近期发生了不少事,身体可还撑得住?”
“挺好,这个月灾区情况已经好多了,前两个月确实有些难熬。”
叶灵臻语气中含着些微的责备:“那上次来看你时怎么不说?”
闻人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你还能调人把我替了不成?”
叶灵臻想了想,点头表示赞同,“有理。”
“上回那个山贼案你还是走了大理寺的公账?”
“不然呢?”叶灵臻微微苦笑了一下,“这种事儿瞒不好还不如不瞒。顶多回去再挨皇帝一顿奚落。”
闻人羽瞟他一眼,半是戏谑半是感慨地说道:“你确是个天生的政客,我时常觉得幸运,成了你的朋友,而非仇敌。”
叶灵臻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巴结我的话就算了。我听说前日你和高昌那位先生吵了一架。”
闻人羽佯作发怒,“谁跟你传的闲话?这批新兵也太不像话了!”
“瞧,你这斥候兵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允许你探听别人的军情,不允许别人探听你的?”
闻人羽斜睨了他一眼,“你想问就直接问吧。”
**
“先生,这……”
江堤下沿,柴英本与乐无异说好在临行前把北岸的江堤再检查一遍,没想到还没上堤就远远看到两位长官并肩往这处走来。
“我们先在这里等会儿吧,别去搅扰了侯爷和阁老的兴致。”
……
**
“对乐公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想到前日那次不愉快的碰面,闻人羽神色不免微黯,“我能怎么想,他打定了主意非要去南岸,我哪里拦得住。”
叶灵臻侧目将她注视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既然他这次回来了,你就没好好想过你们的未来?”
闻人羽转头对上他的目光,确定他问得认真,忖了片刻,摇头道:“我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现在的我只是诚心希望他能早日寻得真正的安宁。”
叶灵臻微微摇了摇头,几分感慨地说道:“不过我也没想到,十多年不见,他那个人竟然一点都没变,还是一如既往地……冒着傻气。”他挑了挑眉,在闻人羽的眼刀将送未送之际,不急不慢地说道:“可你就是喜欢他那股子傻气。”
闻人羽到底还是抛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眼刀,“你我都清楚,那并不是傻气。”
叶灵臻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一时无话。
“我们是被战争磨砺出来的一代人,懂得原则和信仰的可贵。可是真正能做到他那般纯粹的,不多。”
叶灵臻突然觉得今日的闻人羽状态确实有些不同以往,不过他很乐意随时与她推心置腹地交谈,“对此我还是想要保留意见。我若是他,至少不会把自己陷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闻人羽被他逗得轻声笑了出来,“你本来就是本朝最出色的政客,这有什么可比的?”
“好好好,我不说了。”叶灵臻举手投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我算是同类,我们面临的世界总是结果大于一切。可他跟我们不一样,他的敌人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存在,而是他在做出选择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注定要面对的徒劳。”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闻人羽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他们之间的默契一直很好。
“古时楚人自诩贵族,若不能达成心中所愿,宁愿以身殉道。幼时听师父说起这段典故,我只觉可笑,因为在我当时能看到的世界里,活着就是对命运最大的抗争,那些空谈的大义和理想难道还能代替我手中的长|枪赶跑敌人不成?”
“但是后来你改变了看法。”
闻人羽转头看着江面,清晨薄雾缭绕,自是一番美景。也只有在这位老友面前,她偶尔能放纵自己去追忆一些往事,“不错,那一年西戎人搅局,把我逼得不得不挺身而出,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背后到底需要怎样的勇气。光凭血性和仇恨根本不足以支撑起这个勇气,在那种漫长的黑暗里,能带你走出去的只有一份坚不可摧的信仰。”
叶灵臻的目光亦变得悠远起来,“所以你将乐无异视作了你的信仰?”
闻人羽怔了怔,脸上露出认真寻思的表情,“谈不上,我们有许多想法不一样。我不知男人在遇到这种事时如何作想,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在陷入绝望不知所措的时候,身边有那样一个人,他可以为了自己认定的使命不畏惧失败和徒劳,甚至能够做到无视伤害和仇恨……于我而言,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极大的抚慰。”
叶灵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懂,他是你力量的源泉。”
**
“柴大人,麻烦你推我回去吧。”
柴英注意到乐无异手指因过于用力抓着扶手而泛出青白,一面心下万千感慨,一面又担心是他的痹症复发的前兆,听他发了话,立刻应道:“好。”
**
“人已经走了。”
闻人羽回过头,正好撞上叶灵臻不乏关心的视线,她回他以一个带了几许感激的微笑。
“那件事情,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闻人羽的笑容中掺进了一些无奈,却不改坦荡,“你我相交十余年,这段友谊太过珍贵。无论是仕途上抑或感情上,你已予我太多,我真的不愿到头来将你也伤害了。”
“我若说不惧伤害,你定要笑我胡扯。但你该相信,我从未希求自你身上收获其余的情感,我全部所求不过是能够用余生来照顾你,尽我所能让你过得更好些。这一点上,与你对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闻人羽与叶灵臻对视许久,双方眼中是相似的坦然与平静。
“我再给你一些时间考虑吧,但这一回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提起此事了。”
十余年里,他无数次向她递出诚挚的邀请,明确表达想要放手却是头一回。
闻人羽心头蓦地一动,“灵臻……”
“别急着开口。”叶灵臻很果断地截住了她的话头,“好好想一想,下一次休沐再给我答复。”
闻人羽本张口欲言,念头一转便顺着他的意思保持了沉默。
得友如此,她何其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