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人生》巫山雨洗

10、那些过往

　　从这以后，唐小丫开始了医院楼层两头跑的生活。从唐爸那儿吃了饭，剩下的时间就赶到李茴的病房陪着她。每次她在唐爸那儿呆着没多久，他就催她起身去李茴的病房，唐小丫不满道：
　　“爸，我陪您您还不高兴吗？还要赶我。”
　　唐淳笑呵呵道：
　　“你陪着你妈我就高兴了，你们这么多年没见面，多陪她说说话。”
　　“恩。”唐小丫不敢违逆唐爸的心情，只能再来到另一个病房。
　　她每次陪着李茴的时候，总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李茴问一句她答一句，半分都不想多说。倒是李茴不介意，唐小丫只要陪着她，她脸上永远是高兴的。这么半个月过去，病情倒是好了不少。
　　唐小丫每每从病房出来，都看到陈恪明在走廊长椅上坐着，她只点头就算打了招呼便离开，陈恪明想跟她说说话也没机会。
　　也不是唐小丫不想问他，就是不知该如何开口，那旧年的恨与悲，对李茴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的疑问统统积压在她心口不得释放，而且她对陈恪明，还有心结，更重要的事，陈荇云最近半个月也总不见人影，没有他在旁边帮衬一下，她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隔了八年再见的陌生又熟悉的人。
　　这天，唐小丫在公司下班时正收拾东西，秦舒瑜却走到她的格子间前，悄声问她：
　　“小唐，你……最近有跟我妹斗嘴吗？”
　　唐小丫心想，这什么话，上来就问她跟秦舒媛之间的问题，身为公司老板不应该直接作出“不要斗嘴不要破坏同事之间友情”等等有助于公司和谐的劝谏吗？
　　不过唐小丫经秦舒瑜这么一提醒，才发现最近的确太风平浪静了些，便冲秦舒瑜摇了摇头，问道：
　　“怎么了？”
　　“额，没什么，那你有发现她最近在忙什么事吗？”
　　唐小丫耐心地说：
　　“你妹妹不来找我麻烦就不错了，我没那工夫一直看你妹干嘛干嘛，再说，你妹妹做什么你身为兄长不应该最清楚吗？”
　　“对呀，”秦舒瑜一脸“很有道理”的样子对她的话表示赞同，不过唐小丫的白眼还没翻出来，就听他又说，“可是我最近实在不知道她做什么呀。”
　　“那您就应该好好抓住秦舒媛问问了，别在这问我啦，老板哪。”唐小丫说罢没再理秦舒瑜，不一会儿，对面就没人了，她也就掐着点下了班。
　　刚出公司大楼，迎面走来了季甜甜，唐小丫心想“稀客”呀。
　　“好久不见呀。”唐小丫率先打招呼。
　　季甜甜却打量了下她，说：
　　“是好久不见，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说完又补充道，“云哥哥也在。”
　　唐小丫想了想，医院那边也没什么事，就去吧，便点头答应了。
　　上了季甜甜的车，唐小丫被风吹得一时心情很不错，季甜甜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她，突然问道：
　　“最近心情很好吗？”
　　“还行吧，不好也不坏。”
　　“有交男朋友吗？”
　　“没有啊，怎么了？”唐小丫问道。
　　“没什么。”季甜甜再没说话。
　　唐小丫觉得很奇怪，季甜甜很奇怪。
　　没多久就到了餐厅，是一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高档餐厅，唐小丫心里啧啧感叹着跟季甜甜进了里面。两人落座，却没见陈荇云，唐小丫问道：
　　“他还没来？”
　　“恩，云哥哥一会儿到，我们先点餐。”季甜甜只顾看着菜单说道。
　　“哦。”唐小丫只好应下。
　　想起季甜甜口中的“云哥哥，”唐小丫不禁又有些唏嘘，季甜甜这不变的称呼一直延续了这么久也挺难得，不过她每次喊起来的时候的确也蛮好听的，自然流利，撒娇与亲昵恰到好处，换个人可能就是场耳朵与心灵的折磨了。
　　“今天，我是想来跟你说一件事的。”
　　季甜甜看起来很严肃，唐小丫不禁也严肃起来：
　　“恩，你说。”
　　“我跟云哥哥要结婚了。”
　　“恩？哦，那很好啊，恭喜啊。”唐小丫感觉很意外，心想他妥协季温的要求了？
　　季甜甜看起来更意外，说：
　　“你……没什么表示吗？”
　　唐小丫想，不是表示恭喜了吗？
　　“额，祝你们百年好合吧，多会儿的日子？”
　　季甜甜看起来脸色古怪了几分，吞吞吐吐地说道：
　　“还……还没定呢，现在是这么计划的来着。”
　　“噢。”唐小丫点点头。
　　不一会儿，陈荇云就来了，在季甜甜身边坐下，菜色也渐渐上齐，他扫了一眼桌席，又叫来服务生，说道：
　　“再加一道罗宋汤。”
　　唐小丫特别惊喜：
　　“还有罗宋汤？”
　　“恩，我上次来的时候尝过，很不错。”陈荇云笑道。
　　“不错不错，我还以为没有呢。”唐小丫跟陈荇云递着赞许的眼光。
　　季甜甜见状，手挽上陈荇云的胳膊，说：
　　“云哥哥，你跟我爸爸谈的怎么样呀？”
　　陈荇云脸上显出一丝不快：
　　“我……拒绝了叔叔。”
　　季甜甜一听，着急了起来：
　　“你怎么能拒绝呢？多好的一个机会呀，我爸好不容易帮你周旋下来的。”
　　陈荇云耐心地解释说：
　　“季甜甜，你听我说，我也知道那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是我更喜欢我现在的工作，你爸爸给我的机会，并不适合我。”
　　季甜甜咬咬下嘴唇，委屈道：
　　“你……真是气死我了。”
　　陈荇云道歉：
　　“对不起，辜负你跟叔叔的好意了。”
　　季甜甜脸冲向窗外，堵着气。唐小丫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季甜甜突然又回过头对她说：
　　“小丫，你说，是每天外面到处奔波看人脸色好，还是一份舒服又不费力的工作好？”
　　唐小丫抽抽嘴角，说：
　　“当然舒服些的好啊。”
　　“你看，小丫都认同我的想法，你怎么都不领情呢？”季甜甜听此话后立即又埋怨着陈荇云。
　　唐小丫受到陈荇云“恨铁不成钢，你就害我吧”的眼神扫射，端起来杯子假装没看到。
　　陈荇云面对季甜甜的质问，只好沉默，又转移了话题，说：
　　“先吃菜吧，要凉了。”
　　说完，给唐小丫把汤先盛上，又给季甜甜夹菜。
　　一顿饭就这么尴尬地吃完了，季甜甜全程黑脸，唐小丫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低头默默吃着面前的几盘菜，把汤也喝了个饱，这顿饭，竟是她吃的最好。而对面两人，冷战持续到饭局结束。
　　出来后，陈荇云理所当然地对季甜甜说：
　　“季甜甜，你先回吧，我送送她。”
　　季甜甜头也不回地气冲冲走了。
　　唐小丫小心翼翼问陈荇云：
　　“你不哄哄她呀？”
　　陈荇云揉揉眉头，说：
　　“再哄又会吵起来，不如明天等她气消了再说。”
　　“哦。”唐小丫只得作罢。
　　她单身这么多年以来，一直不知道情侣之间是该怎么相处的，仅有的经验是来源于小说和电视剧，可以不当参考。另外，大学期间她也见过季甜甜和陈荇云闹矛盾的时候，有哄好了的时候也有崩了的时候，该怎么样都是他们自己的事，陈荇云说怎么办就应该是可以的，她也乐得不用操这心。
　　回去的路上两人无话，唐小丫下车的时候见陈荇云也拔了车钥匙下来，他说：
　　“有点事跟你说，今天吃完饭挺早，上去说。”
　　“恩，好。”
　　进了屋子，唐小丫换了鞋去倒水，递给陈荇云后说：
　　“说吧，什么事？”
　　“你是不是还没问过阿姨这些年的事？”
　　“恩。”唐小丫不禁低下了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那就我跟你说说吧。”陈荇云说道。
　　“你知道？”唐小丫问。
　　“恩，跟我爸谈过了，知道的差不多了。”
　　“哦……那你说吧。”
　　“记得我跟你说过，他们这些年也不容易吗？”
　　唐小丫点点头。
　　“当时为了让你去看一看阿姨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但也的确是实话……”
　　八年前，任着官职的陈恪明尽忠职守，是一个严正公明的官，但腰板挺得太直，自然得罪不少人。这些人吃着明亏，也下不了手，使绊子什么的都已是家常便饭，八年前的事发，主要是受了后面有人拨挑，壮了胆子，一时竟让陈恪明无法翻身。
　　他们逃走的那天，是陈恪明唯一一个知交多年的好友搭了把手，才好不容易出了省。
　　彼时陈恪明被人打到重伤，全靠李茴一人照顾。那好友虽是好心，但也止于此，再多的他也管不了。
　　讲到此处，陈荇云说：
　　“你知道为什么阿姨跟我爸总是来往的很密切吗？”
　　一句话挑中唐小丫心中最忌讳的地方，她不说话。陈荇云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他们本来才应该是夫妻。”
　　唐小丫听了此话不为所动，又听陈荇云说：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还生气，觉得他们各有了家室就应该死了心。但是，他们当年的分离，是被迫的，主要的原因，是我妈。”
　　唐小丫微微睁大眼：
　　“云姨？”
　　“恩，”陈荇云垂下眼，说，“其实当年我爸跟我妈结婚是跟八年前的事情有些关系的。当年我爷爷的去世，其实因为得罪了人被背后捅了刀子，陈家一蹶不振，为了给爷爷报仇吧，也为了支撑起这个家，我爸跟我妈结了婚，得到云家的支持，才度过了那个难关。结果，十七年过去，这场厄运又重新来了一遍，说白了就是上一辈的恩怨传到了下一辈，我爸跟阿姨，也就断了关系。这么多年，我们两家交好，他们两人的关系，也仅仅止步与此，要不是八年前的那一出，没准也就带着这段往事过完这一辈子了。”
　　唐小丫没想到背后竟然还有这么一出，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当时她妈跟陈恪明出走，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们丢了良心，带着不清白的关系远走高飞，把烂摊子留下来让他们抗，没成想，也是迫不得已，她觉得有些好笑，说：
　　“所以我白恨了他们这么多年？哦，原来大家都不好过，呵呵。”
　　陈荇云说：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也是，但当年那样的路，谁都没走过，还能怎么办？”
　　李茴跟陈恪明出去了后，一边想办法维持生计，一边辗转多地上访，云佩兰家自她妹妹妹夫车祸后也没落了，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帮不了什么忙，两人就只能从头开始，一步一步来。
　　为了再回来，陈恪明和李茴想尽了一切办法，最后争得贵人相助，才终于结束了这颠沛流离的生活。却不想，李茴多年的操劳，也落下了病根。
　　唐小丫在上大学后便让唐淳搬了出来，陈荇云带着云佩兰也是，那个生养他们的小镇如今怎么样，他们早就不知道了。
　　后来，李茴从别人口里偶尔得知唐小丫和唐淳如今的所在，便也赶了过来，就是现下的情况了。
　　旧事说完，唐小丫只觉气闷难受，在这和之前许许多多一样的平常夜晚里不知所措，她起身走到窗户旁，嗅着夜晚特有的清爽气味，空气中还掺杂着谁家饭菜的飘香，这平淡和刚刚听完的惊心动魄强烈相撞，让唐小丫心中更凄惶，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陈荇云默默端起杯子喝着水，把安静留给唐小丫，他能做的，只是陪着她。听着耳朵边压抑的哭泣声，陈荇云不禁也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心路历程。
　　最先开始的恨，到后来的释然，再到最近听到陈恪明对他说的这八年，听着听着，也不觉感慨起来。
　　陈恪明讲述的时候，神情淡淡的，他听的时候，却无法做到冷静。他们这八年受的苦，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讲出来，再多的话，他也不知说什么，末了，还得陈恪明笑了笑，说，幸亏都过来了。
　　在给唐小丫讲的时候，陈荇云特地俭省了些细节，他知道误会解开后她就够伤心的了，能明白李茴的难处，这就够了，没必要再说让她更痛苦的话，至于他没说出来的，留给以后也能慢慢讲。
　　夜渐渐深了，唐小丫也慢慢平静了下来，陈荇云于是起身下楼，走之前对她说了一句：
　　“明天去医院的时候，记得不要摆出太难过的表情，阿姨一定不希望你听到这些，不舍得你再伤心。”
　　听到陈荇云的话，唐小丫差点又落下泪来，她点点头，说：
　　“知道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恩，那我走了，再见。”
　　“恩，再见。”
　　这一夜，又是一个无眠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