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人生》巫山雨洗

9、又是一场梦

　　下午的班唐小丫跟老大请了假，反正单子是接下了，秦舒媛那边她又占理，刚开口告假秦舒瑜就答应了。
　　挂上电话，唐小丫轻轻叹了口气。站在远处些的陈恪明和陈荇云还在说着什么话，不一会儿，陈荇云过来问道：
　　“你要跟我爸说点什么吗？”
　　唐小丫摇摇头，径直下了楼，陈荇云只好跟陈恪明打了招呼就跟了出来。
　　出了门，走在前面的唐小丫脚步不停，陈荇云也不知道她要去哪，只能沉默跟着。
　　唐小丫心情不好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安慰，只陪在她身边就好，她要是想说自然会说，这是陈荇云与唐小丫相处出来的默契。
　　陈荇云正想着事，唐小丫蓦地停了下来，他以奇怪的目光投过去以肆询问，唐小丫说：
　　“吃饭吧，你还没吃呢吧？”说罢走进了一家面食馆。
　　一中午赶到医院，为着唐小丫忙前忙后，陈荇云竟也忘了自己是没吃过饭的，直到刚才唐小丫提到，他才发觉肚子里空空的，饿劲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面上来后，陈荇云忙着吃，唐小丫坐在对面静静不语，面快见底时，看向别处的唐小丫轻轻说：
　　“谢谢。”
　　陈荇云闻言，笑笑，伸手摸摸唐小丫的头，随后吃完最后一点，擦了擦嘴，两人出来。
　　在街边走着，仍是沉默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唐小丫说道：
　　“他们回来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晚，送你回去的路上，你妈妈给你发了信息，你睡着了没看到。”
　　“然后你就删了？”
　　“恩，怕你晚上又睡不好，这个疙瘩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不如第二天再说，”陈荇云顿了顿，又说，“你妈妈最近病情不是很乐观，有什么话不如等以后慢慢说，你……”
　　“恩，我知道。”
　　此时已行到一个小公园里，两人站在湖边静静看着对岸，唐小丫忍了半天没忍住，头沉沉地撞在陈荇云的胸口，说：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陈荇云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有我，你还是那个自立为王的唐小丫。”
　　怀里的人轻轻笑出来，陈荇云的嘴角也渐渐上翘，又说：
　　“我相信你。”
　　唐小丫抬起头，问：
　　“你不恨他们吗？”
　　“恨过，但也过去了，我上午打电话已经跟我爸谈了很久，他们这些年，也不容易，小丫，都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唐小丫没说话，缓缓蹲下来，手无意识地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湖里扔着，看着石子“咚”地一声没入湖里，泛起几圈涟漪再无痕迹。那湖就像她的心一样，看似平静，扔几个石子，湖面起了皱褶后复又平静，但并不是真正的平息，那湖底，可是揣着无数不停投进去过的石子呢。
　　胡乱想着心事时，一阵电话铃响起，陈荇云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又说“陪着小丫呢、”“现在吗？”问完看了唐小丫一眼，又应答几声，挂了电话。
　　“是季甜甜吗？”唐小丫问。
　　“恩，说现在有事，让我过去一趟。”
　　“你去吧，不用管我了，我正好去趟医院再看我爸一眼，得抚平老人家的心哪。”唐小丫站起来轻松地说道。
　　陈荇云说：
　　“好，有什么事你再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赶快去吧，别让女朋友等急了。”
　　“恩，再见。”
　　“再见。”
　　两人告别后，分别向着相反的方向离开，越走越远。

　　唐小丫想起，季甜甜高中的时候搞了那么一出让她惊讶到可以掉下巴的告白后，就一直围绕在陈荇云身边，两人行从此变成三人行，即使她需要饶些远路，仍旧坚持不懈死不回头。
　　再后来，陈荇云终于答应她，反而没维持三人行的阵容，实体缠绕变成了电话连环扣。
　　那个矜持漂亮的小女生一直都是平静的面孔，待谁都客气而疏离，也没有骄纵的毛病，唯有在陈荇云身边时，眼里就像有星星一样闪闪发亮，满满都是欢喜，对于这一点，季甜甜从不向任何人隐瞒。
　　唐小丫有时候无聊地想，真是一物降一物，遇上陈荇云，季甜甜栽得无从翻身。
　　一路埋着心思晃荡着，唐小丫又回到了医院，蹑手蹑脚推开唐淳的房门，却听见唐淳问道：
　　“小丫？”
　　见唐淳没睡，唐小丫关上门，回道：
　　“恩，爸，是我。”
　　“怎么下午没上班吗？”
　　“没，请假了。”
　　唐淳听此有些不满道：
　　“你别为了我老是请假，你们老板该不满意了。”
　　唐小丫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解释道：
　　“没有啦，上午刚给老板敲定一个案子，我可是大功臣呢。爸你别乱操心，放心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没那么乱来。”
　　水果刀在苹果上发出“噌噌”的清响，随着果皮的剥落，空气中立即出现丝丝缕缕果肉的芳香，唐小丫将苹果又仔细切了块儿，放到盘子里，取出牙签插在一块儿上，给唐淳递过去。
　　唐淳接过来，看看唐小丫，问道：
　　“见过你妈了没？”
　　“见过了。”唐小丫咬着苹果块儿，回答道。
　　“你妈还好吗？”
　　“好像不太好，您下午要不去看看？”唐小丫看了眼唐淳又转移开目光。
　　“恩，好。”唐淳有些激动，为着唐小丫此时的心平气和。
　　“你陈伯伯呢？”
　　“也在。”
　　唐小丫压抑着心里的不快，闷闷回道。
　　唐淳在心里悄悄叹了气，其实陈恪明上午就来过了，跟他说了下李茴的情况，两人短短叙了叙旧，陈恪明满满都是歉意，没几句话，就接了陈荇云的电话出去了。他问起唐小丫的话，不过是想让她有个缓冲，她自己说出来的，好过别人硬塞给她的，唐小丫一直都很倔，唐淳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纾解她心里的结。
　　吃完水果，父女俩也没再说什么，唐小丫安慰着唐淳睡下后，回了自己的住所里。

　　唐小丫进门便把自己完全甩在柔软的床上，身心都累，脑袋却依旧清醒，她在想这过去的大半天时间，纷繁杂乱的心绪翻涌，将这些年积压的情绪重新挑了一遍，比熬夜加班都累。
　　末了，又恨自己不争气，还需要爸爸来安慰自己，他心里肯定也不好受，这么想着，唐小丫不禁越发气起自己的幼稚来。
　　她想着想着，想到八年前事情刚刚发生的那个月，不停有陌生的人三五结帮来找麻烦，唐淳的软性子，只能是受气的份，她躲在唐爸的身后，浑身气到发抖，却不能做什么，那时的她，第一次尝到无能无力是给人怎样的愤怒与无奈。
　　等那帮人走之后，唐淳还要抱歉地对她笑笑，不停地安慰她，明明自己也很害怕。唐小丫只能抹干眼泪，几分钟之内挤出一个笑，装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待唐淳稍稍松口气时，她就以作业的借口逃了出来，去找陈荇云。
　　现在想起来，唐小丫自己都觉得好笑，心情不好了去找陈荇云，但陈荇云家里也并不好受啊。这样不管待在谁的身边寻求安慰，都是无形之中强迫对方掩盖自己的心思来安慰她，唐小丫越想越气，胡乱抹了把脸，放空大脑赌气般把脑袋埋在了枕头中，一不留神，睡着了。
　　梦里，是个阴天，无风也无雨，空气中泛着潮气，就是迟迟不落雨。
　　唐小丫急急赶往陈荇云的家，满腔的委屈无处所放。门开时，云姨露出的表情比以前嫌弃了不止一个档次，她当做看不见，低头冲进了陈荇云的房间。
　　陈荇云看见唐小丫，连忙问道：
　　“怎么了？”
　　唐小丫张张嘴，无声地哭了出来，难过悲伤终于得到释放，争先恐后通过泪水的承载肆意滴落，陈荇云抱着唐小丫，静静陪着她。
　　很多次，两人都是这样互相陪伴着度过这段难捱的时光的，直到一个月后，唐家和陈家交出家底，靠季温的牵线搭桥才渐渐平息下来。
　　而陈荇云家，情况并不比唐淳的店好，甚至要更糟，大多时候，云佩兰一个人带着陈荇云与对方周旋对峙，实在不行就报警。但地方小警察，很容易就被打点了，除了几次有两个是以前陈恪明靠着人情交好过的来帮一下，其他时候能不惊动他们就不惊动。
　　而这件事一出，跟唐家陈家来往的人也一下子少了大半，人人都怕自己被连带，唐小丫走在街上时，那些亲切打过招呼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娘都假装看不见她，她一边愤恨着他们的没良心，一边又恨着自己的软弱。
　　梦里唐小丫一直哭着，哭唐爸的不易，哭自己的无能，哭对李茴的恨意，哭这变故带来的一切一切，17岁的唐小丫，真的是无忧无虑惯了，这厄运猛地找上门来，让她几乎被击垮。
　　怎么了呢？人人都变的这么无情冷漠自私。怎么会这样呢？这不能怪我们呀。为什么？大家知道不是我们的错却依旧不肯变一变态度呢？
　　无数个为什么和怎么会盘旋在唐小丫的心中，将这十七年来未体验过的酸楚悲苦全盘堆压过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走着走着，手里被熟悉的掌心握住，唐小丫茫然转过头，看见陈荇云让人安心的脸，泪水好像一下子就没了，天也放晴了。
　　陈荇云询问的眼光看她：
　　“怎么了？”
　　唐小丫怔怔的，说：
　　“没什么。”
　　陈荇云在她脑袋上一敲，说：
　　“那就赶紧收拾一下课本，该去上课了。”
　　唐小丫低头看到三四本课本，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满满写着什么大纲和笔记，她才想起来，原来是这时候呀。
　　那是一年后的高中毕业假期，为了上大学的费用，她跟陈荇云都找了一份补习班工作，教初中生的数理化知识。
　　补习班离家还是蛮远的，骑自行车需要四十分钟，每天她跟陈荇云都得顶着太阳来往于家和补习班之间。
　　今天是教初二的孩子化学，唐小丫跟陈荇云走进各自的教室。
　　教室里闷热闷热，补习班是临时找的一个地方，办班的人只顾收钱，给老师学生上课的条件都不怎么好，屋子里悠悠转着几顶风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上面还裹着黑黑的一层尘土，对驱热来说顶不了多大作用。
　　唐小丫在这样的环境下的心情并不是很好，进到教室，已经到了上课的时间，底下却仍然嗡嗡地说着话，她强调了好几遍纪律，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最末的那两个男生却依旧不听。
　　她无奈，只能叫起来他们回答问题：
　　“王络，你来回答一下昨天的作业，第一题。”
　　被叫做王络的男生一脸不情愿与扫兴，懒洋洋翻开习题册却只发着呆，唐小丫便又说：
　　“答不出来？那就旁边的于胜说一下。”
　　于胜站起来，倒是有几分唯唯诺诺的听话样子，但也不出意料的答不出来。
　　唐小丫冷笑道：
　　“答不出来还是没写呀？恩？”
　　王络无所畏惧，耍着青春期男生的拽，满脸不屑。
　　唐小丫更来气：
　　“大热天来上课，都不好受，你们却连这机会都不好好珍惜，父母把你们送来就是为了乱花钱的吗？”
　　初初担着成年人的名头，又是当家教，唐小丫不自觉就把自己代入到了以往学校老师的角度，加上自己家里的境况，和这不好好学习的顽劣学生作对比，唐小丫的火气噌噌就上涨。
　　那王络听了这话，不服气地梗着脖子：
　　“那花我们家的钱，跟老师没关系呀，老师你们家住海边啊？管的那么宽。”
　　周围学生立马笑了起来。
　　被这少年人当着一屋子的人呛声，唐小丫的眼眶瞬间红了，课本狠狠往桌子上一掼，冲出去跟总负责老师告了状。
　　但并没什么用，那老师安慰她安慰的很随意，叫来王络又随意的道了个歉，这事便了结了。
　　本身就是为了拿钱，不是什么正规机构，不会谈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反正暑假一结束，老师学生一拍两散，谁还有闲心在这上面花功夫。
　　但那时唐小丫正年轻，什么都不懂，仍然不依不饶，想把王络踢出辅导班。负责老师最后终于被磨没了耐心，阴阳怪气指责开唐小丫的不是来，她至今都记得，对面那副可憎的样子如何没皮没脸地说：
　　“唐老师啊，不是我说你，这么小肚鸡肠怎么能行呢？做老师就该有做老师的样子，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连点小孩子的玩笑都开不起，那我这补习班还开不开了？再说，你这开学也是大学生了吧？该成熟点了吧？这么小心眼可还行？这书都念到别人身上了？”
　　唐小丫当即被噎得说不出来话，那杵在一旁的王络得意着，一副“你活该”的样子斜睨着她，唐小丫被这两个人的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僵着脸回到教室上课去了。
　　随后第二天，她就辞了家教工作，又找了一份餐馆服务生的工作，开始累死累活地端起了盘子。
　　后来渐渐成熟的唐小丫无数次想起那个暑假时都无数次地后悔，感叹自己还是太幼稚了，以为占着理就谁都能跟你一条心，一年前的教训还未过新鲜劲，一年后又重蹈覆辙，真是太傻了。
　　况且家教的工资还比服务生多一千呢，哎。
　　睡梦中醒来，唐小丫脑子里还满满是那个负责老师的可恶样子，虽然早就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但那委屈悲伤愤怒却一直延续到了梦外，她不禁又是无奈地摇摇头，想，唐小丫你真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