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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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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见他,一如往昔,墨色长发依旧束的高高的,人还是那么冷冰冰的,只有在岚姐姐面前才略显温柔。他还是习惯喝浓浓苦苦的茶,抚琴的时候眉头紧锁,依旧喜欢在琴边燃香。思考问题的时候,还是喜欢把手背到身后,习惯性的拨弄着他戴在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藏蓝色的玉扳指。可是现在的我却只能远远的看着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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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时节,万物复苏,天地间一片生气。缠绵细雨迷迷蒙蒙的飘向大地,有一点潮湿,有一点微冷,又有一点俏皮,就像熟睡时,一双稚嫩的婴儿小手在你的脸上,身上抓呀抓。你不由的小心翼翼,害怕惊动了这一场邂逅。你又不由的窃喜,因这身上痒酥酥的美妙触感,也因着这份洁净可爱。
神界有一种说法,说雨是雪花结下的果实,春天抽芽,夏季青涩,到了冬天果实就成熟了,成熟的果实不是甜的,而是冷的,一经掉落,冬季又开始再开雪花了。
春季,借着这些初发的嫩雨,陶冶了万物,夏季才好洗礼。
看着窗外的新绿发着沙沙的声响,那应该就是两份洁净精魂的碰撞了吧,它们在相互寒暄。
细风吹的陈旧的小木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谷萱倚靠在床边,盖着略带潮湿薄薄的被子,看着窗外出神。那床被子的被套花色陈旧,颜色也退了大半,但不难看出它崭新的时候,也是上等绣女绣出来的被套。
一阵带有湿气的风迎着谷萱的脸吹去。世态凉薄的味道,谷萱悉数闻清。那味道太呛,呛得谷萱心疼,不由干咳了几声。她的面色泛白,但从五官来看,也是一个妙人儿。长发垂与胸前,在亮处略发泛黄。不施粉黛,也没佩戴上什么簪钗,唯独手腕上带着一对上好的血色玉镯,那是她母亲新婚时带的。如今在这一屋子的清幽下,显得格格不入。她的目光痴痴的看向远方,满是向往。
哐当一声,一支装满药的破旧陶碗被半摔半放丢在床边的木凳上。碗里的药洒了大半。“药好了!”一个老嬷嬷粗声粗气的喝道。
伴着忽然间的吵闹,谷萱不由一惊,收了神。想着自己是谷丞相的大女儿,可是自己的父亲,父亲?他是自己的父亲吗?他只疼爱自己的妹妹。因为巫住说自己命中带煞,因为自己是庶出?若自己可以就这么病死了,那该多好?如果自己可以像墨儿一样,可以配得上锁,那又该多好?想到这,不由心口一酸。眼睛干干的,只是懒懒的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姑娘,该吃药了!”那嬷嬷不耐烦的说,“你就这个样子,还闹什么小姐脾气?莫怪我说话说的难听,谁不知?谷府里也就只这一个小姐,就是谷墨。那些命好的,早就打发着去照料她了,剩下些我们这样时运差的。前不久巫住也说了,多少也就一年左右的事情,若是去了也好,大家也清净。你自己也想想?不是?何苦自己病怏怏的,还闹着脾气,不要身子不要紧,也不许我们好过?若是药凉了不给热着,在吃出个病来,又怪我们照顾不周,若是不吃,又怪我们活活把你病死。到底谁是小姐,你心里也掂量掂量,总是趁热把这药给喝了不是?”
谷萱一听,却也是无可奈何。倒不是谷萱性格软弱,只是她也确实无能为力。只得端起药来,正要往嘴里送,就看见谷墨怒气冲冲的大步走了进来,夺过她手中的碗就往地下砸去,又是一声“哐当”。
“李嬷嬷,你听这一声哐当,响是不响?”谷墨怒斥道。
“小姐……”李嬷嬷赶忙跪下,把头低的低低的。
“我还在想是和病人说什么体己话?原来是这么个混账话?在怎么不济,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萱姐姐也是堂堂谷家大小姐,也是你埋怨的?别说今天萱姐姐不想吃药,你得好好劝着,把药来回热着,就是今天萱姐姐想吃点别的什么,你也得吩咐厨子给萱姐姐特地作去。若实在没有,就派人到我那去拿。听到没有?”谷墨特地的把后面四个字的音调抬了抬。又找了把椅子,正要坐下却见上面积了厚厚的尘,便淡淡的说,“你若是不想照顾萱姐姐,有的是人,谷府也是无法容你了。”平时的墨儿顽皮淘气,可是在这一刻,主子的气势完全上来了。她特地大声的训斥李嬷嬷,为的就是让周围的丫头,嬷嬷也听见。
“小姐说的是,老奴知错了,老奴知错了。”
“错了?怎么个错法?”
“老奴不该冒犯了主子,还望小姐饶了老奴这一次吧?饶了这一次吧?”老奴央求道。额头上布满了汗。
“那你要问问萱姐姐。”墨儿冷声道。
老奴闻言看了谷萱一样,见她依旧懒懒的,便又说,“小姐,你去劝劝二小姐?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混账!什么我啊,你啊?是小姐,奴才!”墨儿又厉声道。
“是!是!小姐说的是!大小姐,奴才知错了,奴才有眼无珠,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老奴这一回吧。老奴打小就在谷府当丫鬟,您别赶老奴出去啊。从今往后,老奴一定尽心照料……不……服侍!尽心服侍您!老奴求求您,在给老奴一次机会吧?啊?”李嬷嬷已经吓得哆哆嗦嗦,魂不附体。眼泪都逼了出来,抽抽噎噎的。
“墨儿,我看就算了,给她一次机会吧。”谷萱淡淡的说。谷萱明白,经过这一次,老嬷嬷也不敢太放肆了,若换一个,说不定没有老嬷嬷这样的经历,反而不好。
“既然萱姐姐都这么说了,你给我听好,绝没有下次!”
“是,不会有下次了,不会了!”李嬷嬷闻言就如受了什么恩典一样,直磕头。
“那这药?”说着,谷墨走到椅子旁,用手捻了一小撮的灰,看了看,又嫌弃的拍了拍手。
“药老奴这就去煎。椅子……不……屋子,老奴立刻来打扫。”
“会不会惊动了萱姐姐?”
“不会,老奴一定仔细小心!”
“我记得前年,我送给萱姐姐一个白瓷做的小碗,怎么今年不仅长大了,还退了成色?”
哪有什么白瓷碗,早被李嬷嬷拿去赌了。听如此说,吓得她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小姐,老奴知错了,知错了!”
“罢了!去我屋里,让芸儿拿一套上好的碗具来。你听好了,小姐就是小姐,怎么可以用下人的碗。”
“是,是!”李嬷嬷连忙点头。
“这样的天气,怎么还开着窗,受了风怎么办?”墨儿说着,坐在谷萱的床边,刚欲摆手示意李嬷嬷可以退下,却发现谷萱身上的被子,不仅单薄,还受了潮。便改口,“还有这被子,换一床新的,厚的,干燥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明白!”
“回去好好掂量掂量,哪里不周到的能改则改,若是等我发现……”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
“还有,药终归是苦的,前几天,锁哥哥买了些萱姐姐喜欢吃的蜜饯,让我送来,今天我忘记拿了,等会儿,我让芸儿送来!”
李嬷嬷连连点头,“怎么敢劳烦芸儿姑娘呢?老奴等会儿就去拿。”
“萱姐姐吃的东西,怎么不敢劳烦芸儿呢?你先退下吧。”
“是!是!”
……
谷墨见李嬷嬷退下了,就伸手握着谷萱的手,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谷萱“萱姐姐!”又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好久没来看你了。你会不会怪我啊?”
“不怪你!我知道这一年多里,你也很不好过。巫夜娶了岚儿……”
才说到这里,墨儿就一把就扑到谷萱的身上,哭了起来,“这次我和锁哥哥成亲,我们约好了,都逃了。我逃到了岚儿……不!现在应该叫岚姐姐,那里去了。一年了……我再次看到他……我看到夜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那件绣着湛蓝狴犴的玄色衣袍。记得初遇他的时候,是在夜间,我为了看萤火,一个人跑到山林里,迷路了。他也是穿着那一件衣服。黑蓝相映,就像暗夜里若隐若现的蓝色流光。我当时还以为撞见鬼了!”说着,谷墨眼中衔着泪,却笑了。
“如今见他,一如往昔,墨色长发依旧束的高高的,人还是那么冷冰冰的,只有在岚姐姐面前才略显温柔。他还是习惯喝浓浓苦苦的茶,抚琴的时候,眉头紧锁,依旧喜欢在琴边燃香。思考问题的时候,还是喜欢把手背到身后,习惯性的拨弄着他戴在左手大拇指上的那一枚藏蓝色的玉扳指。可是现在的我却只能远远的看着他,只是远远的看着他。”说着,又淌下泪来。
谷萱的眼眶也湿润了,她抚摸着墨儿的漆发,声音有些酸涩,“傻瓜,若是不开心,就常来我这儿,我这虽然诸多不好,可是在这儿,墨儿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想哭就哭出来,哭累了,就睡一觉,醒过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姐姐!他们都以为我什么都拥有,是一个只知道闯祸,嚣张跋扈的小姐。可是我最爱的人,我却始终都不可以得到。你知道吗?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刁蛮任性,却被夜收拾了一顿,他是巫国上下唯一一个不买我的账的人。他说不管是哪家的小姐,他都教训的了。他把我拎到他的府邸,让我干了一个月的苦力。可是他又分明很关心我。那一刻,我仿佛尝到了一种,一个卑微婢女喜欢上自己的主子的感觉。他高高在上,我却要踮起脚仰望他。要不是被锁哥哥撞见,要不是在姑姑宫里遇见……他怎么就偏偏是姑姑的儿子?怎么偏偏就是姑姑的儿子呢?”
“墨儿,总会过去的,你总会遇见更好的。”
沉默了许久,墨儿的心平静了些许,“萱姐姐,锁哥哥说巫住说有办法治你的病了。锁哥哥昨天还是当着爹和巫王的面,说非你不娶。姐姐,你如果真的嫁给锁哥哥了,我还能去找你吗?还可以像现在这样和你谈心吗?锁哥哥会不会恼我?”
“怎么会呢?他那么疼你!”谷萱无限的温柔。
“可是他更爱你呀!你迟早都会成为锁王妃的。”说到这,谷墨又哽咽了,“岚儿走了,成为夜王妃了。你也会走的。可是我怎么办?”
谷萱无奈,只能用手轻抚墨儿的头。无论是身份地位,甚至于如今自己的这个病,锁都不放弃自己,她知道,锁有办法,他们终究会在一起的。可是如果横跨在锁与自己之间的障碍是血缘关系,那么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说什么会找到更好的,怎么会呢?她很清楚,在墨儿心里。天底下的男子千千万万,却终究只是两种,一种就是夜一个人,另一种就是都一样。自己也无能为力去开导墨儿。
*
*
细雨沥沥,夹杂蹁跹幽芬。月身着淡紫抹胸,一袭素白外衣拖地,不染纤尘,衣上绣着的银色桂叶隐隐可见,腰上束着一条淡紫缎带,缎带上依旧绣着莹莹桂叶。她手执一把洁白的油纸伞,伞面点缀着点点粉色桃瓣。
月踏着一地素白红冷,寻着一路的香,不由的有些心醉神往,恍惚间,竟到了花路的尽头。只见白色梨花,粉红桃花交相辉映,一阵微风拂面,花色摇曳,香气怡人;玉瓣翩翩,漫天红粉,就如身临雪海之间。
此情此景,月赞叹道:“就是神界也不会有这样的景色。那儿的一切都太过清幽平静了,波澜不惊。不似凡间的景致。这些花儿虽会凋零,但当凋零的瞬间,它的美却是无与伦比的。一直都是听说,从玄天镜里看到,今天身临其境,才明白自己的幻术怎么可以与这样的景色相提并论呢?幻术终究是幻术,而这短暂的绚烂是耗尽了它们的一生来演绎。”
情之所至,月一挥衣袖,变出一把古琴。她席地而坐,弹起琴来,弹至一半,忽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桂香……
“靡靡之音?”
月闻言,却见锁已到了自己的跟前。“你认识这曲子?”
“相传千年前,有琴师无名在幽静处听得一曲子,曲音袅袅,妙不可言,相传可令听者忘记俗世的一切苦痛,遇见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你说的是这个?”
“琴师把它记录了下来,后来再次弹起,总不能达到初次听见时的境界。明明一切都没有错!”锁说到这,刻意停下,意味深长的看了月一眼。
“为什么?”
“不得而知,但后来有一种说法,说他听到的是神乐,问题出在了琴上。”
“琴?”
“他的琴只是凡间的俗物罢了,没有好的琴,当然弹不出好的乐。”
“那为什么变成了靡靡之音?”
“琴师为了这曲子,倾尽了一生。这乐谱被传到君王的耳中。当时的君王让宫廷的乐师为他演奏这曲子,渐渐的,他竟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荒废了朝政,最终导致了亡国。后代国君把它称之为靡靡之音。定义为一切祸乱的源头,从此这靡靡之音便成为禁乐,不允许任何人提起。久而久之就失传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巫国的宫中……”锁迟疑的看了一下月,“我偷偷的看的。因为不许任何人触碰,尘封已久,曲谱已经残破不堪,我只能断断续续的试着弹奏一二,说也奇怪,只是觉得这曲子很熟悉。”
“你可知它真正的出处?”月笑问道。
“你知道?”锁有些诧异。
“当时,我抚琴,你吹曲,我们演奏的就是这个曲子。那个琴师之所以再也演奏不出来了,那是因为曲子没有了你的和音,用的也不是你的琴。何况我有调和万物化解戾气的能力,自然经我手弹出的曲子可以抚平人心的创伤,达成美好梦境。”月笑意浅浅,又说道,“倒是那位琴师,我好奇是何人。人是不可能听见神乐的,除非他神灵未泯。”
“什么意思?”
“他曾经是神。本就同出一处,机缘巧合,自然能听到我们的弹奏。”
“月!”锁忽然变得沉默了许多,音色里带着复杂的感情,有些许愧疚,也有些许惋惜。
“什么?”
“你就这么相信我是你的故人?”锁的目光很真挚,眼中的暗淡令人心疼。
月笑而不语,只是低头抚琴。
曲终,锁道:“这琴倒是很特别很精致。”
“这是你的灵动。”月温柔的抚摸着琴身。“里面的小家伙睡了很久了,今天才醒。”
“里面有东西?”锁一脸疑惑。
“对呀!”月无奈的摇了摇头。“还是你告诉我的。堂堂神界的神锁,却和孩子一样,偏偏就看中了囚牛,硬是要让它变成自己的灵动。囚牛好乐,自由惯了,被你追的也是无奈,只是躲在这上古的古琴里,愣是不出来。你也是,怎么就连带着把琴都搬到了我的宫前?一经钝化,囚牛后来也就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了。你呀!获得了灵动,还赚了一把古琴。”
锁只是愣愣的听着月说着那些往事。月的一颦一笑都不知不觉的刻入自己的心里。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呢?锁不懂,只是觉得和月在一起的时候,很真实,很舒服。
许久,锁硬生生的问了一句,“月,你……很爱神锁?”
月的笑意戛然而止,垂下了眸子,“爱?是什么?”忽而又抬头看着锁,“你还记得狱吗?他执着于情爱,到头来……”月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她才起身,认认真真的看着锁,就在刚刚,有那么一瞬,越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从前和锁一起谈论神界神迹的时候,可是那种感觉忽然间就断了线。
或许无论是狱,蓝光,血衣,还是天劫,那些事情都早已过去了,无论以前有怎样的纠葛,都已经过去了,如今的锁,是个凡人,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月认认真真的看着眼前的锁很久很久,她清楚的明白曾经发生的事情此刻已经不复存在了。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锁才是最真实的。想到这,月答道,“你们人不是常说天涯海角矢志不渝吗?我就从来不信,从来不说。”
“为什么?”
“太执着!太……累了!也……太绝对!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
“那你说什么?”
“曾经,我守着你,你来了,月桂就香了,但是那都已经过去了。我把它封存着。”
“那……如今呢?”
“如今?我不知道。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等你。你若不来,我便去找你。”
“你要留在人间?”
月摇了摇头,“人的寿命太过于短暂,一经轮回就另当别论,我怎么留得下来?可是我知道你在,你安好,我便好。我等你。”说着,月目光温柔的看着锁。
锁先是一怔,等意识到什么时,目光却有了闪躲。又故作镇静的说:“太素!”
“什么?”
“一袭白衣,虽然有些许紫色点缀,但纹样也太素了。不施粉黛,虽然已经很动人了,可是……”
“可是?”月有些不解。
“你就一支玉簪吗?发间也只是点缀几片银色的叶子,你还这么年轻,在巫国,这样的打扮太忌讳了。”
“年轻?”月不禁笑出了声。又叹了口气,“锁,不要岔开话题,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你会流露出对我深深的愧意,但是我知道你有事情瞒着我。我看过你的记忆。我知道你和巫住达成了什么协议,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放心,我不问。但是我希望你离他远一点,他不是什么神明,也不是什么善类。只是……人间的事情我不便插手。”
抛下这些话,月便转身离开了。
风停了,香也止住了。
那一味的香,不是桃香,也不是梨香,月走了,忽然间那一味香就断了。
锁怔在原地,那是一味什么香?这么熟悉?
*
*
入夜,白昼种种都归于平静。巫国明文规定,上上下下除了守夜人和王公贵族,其余人等一经入夜,都只能呆在家里。说是为了什么,促进人口增长。
大街上除了偶尔想起的打更声,便再也没有别的什么声音了。
巫住依旧身披玄色斗篷,让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他就如暗夜的游灵,只在夜间才出来走动。巫国上下没有人见过巫住真正的样子,因为一旦遇见,必死无疑。但是也不必太害怕遇见巫住,因为他的速度太快,只是一道黑影,一晃就过去了。如果不是想死,想方设法的想要撞见他,被他撞见猎杀的几率是很小的。
巫夜一个人立在孤寂的夜色中,他的神情有些落寞,目光呆滞的停留在那枚玉佩上,那是谷墨送给他的……
记得初遇谷墨的时候,很是看不惯她那一副千金大小姐的样子,刁蛮任性嚣张跋扈。于是忍不住的想要教训她。现在想来,谷墨在自己府里的一个多月里,或许是自己这一生最为快乐的时光吧。
只有和谷墨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觉得其实自己只是一个平凡人,会笑,会怒,会去爱……
本来,自己都打算为了谷墨放弃一切,权利,皇位,自己都可以不要……
要不是……要不是后来知道谷墨是谷丞相的女儿……
记得后来的自己,狼狈至极的跪在沁芳宫前,瓢泼大雨连续下了整整三个日夜,自己也跪了整整三个日夜,苦苦哀求,哀求自己的母妃同意自己迎娶墨儿……怎么可以呢?怎么可能呢?纵使沁妃心知肚明巫夜不是自己和巫王的儿子,自己和巫王的儿子五岁早已夭折,可是为了她的颜面,她就是不答应。
每每想到这,巫夜都会深深叹气。那口气刚呼出来的时候都还是有温度的,只一触到这冰冷凉薄的夜色,就苍白无力的消散了。
因为不是巫王的亲生儿子,所以从小无论自己如何努力,也得不到夸奖,因为不是巫王的亲生儿子,所以无论锁犯了什么错,代替受罚的总是自己,既然如此,既然从未把自己当成巫国的大皇子,那么为什么?为什么却又不然自己迎娶谷墨呢?为了皇家的颜面?
巫夜抬起头,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他的眼瞪得大大的,试图让过往的风无情的风干他眼眶中可笑的湿润。他的手紧握成拳头,仿佛做好了随时攻击别人的准备。他还是习惯性的拨弄大拇指上的那一枚藏蓝色的玉扳指。
今夜,巫夜约了人,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了,他没有退路了,他知道他必须踩在鲜血淋漓的尸体上,一步一步的去拼下自己的未来——自己和谷墨的未来。
“你来了?”三个字,清清冷冷,竟不像是从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口中说出。
“死囚准备好了吗?”
“不要在夜王府动手!”
“好!”一股狠辣的味道透着玄色的厚重的斗篷散发了出来,“我让你去探听文无的消息,找到这人了吗?”
“没有!巫王名字中有一个文字,这是巫国举国上下无不知晓的。为了避这个讳,怎么可能有人名字里带着文?怕是找不到文无这个人了。”
“不会的!”黑色的斗篷下幽幽的飘出这么一句话,“会找到的!他一定在!”
“那好,我会在派人去找的,但是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办到。”
“放心,我和锁的交易一旦达成,即使你不说,我也会让他消失!”
“还有一件事,据我的暗卫禀报,锁如今也在派人四下打听文无的下落?”
“这件事,你不用担心,这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即使他找到了,那岂不是更省事?我要的是他的心,他必须死!”
“好!”
“你要的,拿去!”黑袍一挥,石桌上多出一个锦盒。“吃了它,你便也拥有一定的神力。”
巫夜打开锦盒,只见一颗泛着暗红色光芒弹珠子大小的药丸。巫夜毫不犹豫放入口中,吞了下去……
*
*
“萱姐姐,我帮你束发吧!”墨儿撒娇道。
谷萱点了点头。
“萱姐姐,你在家闷了这么久,反而对身体不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你又想去哪了?”
“我们去锁哥哥那吧!”
“墨儿,我这样的身份,去那终归不好!”
“就当陪陪我?前段时间,锁哥哥还说想见你呢!要不是因为我们都在策划着逃婚,而且非常时期诸多不便,他早来看你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就说想去王宫走走,就当是去拜见姑姑?我帮你约锁哥哥。我们以前不都是这样的嘛!”
“可是如今,父亲和巫王都已经知道此事了……”
“你总是要迈出这一步的,不是?我未来的锁王妃,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如今,你却和锁哥哥生分了呢?”
谷萱低头不语,也算是默认了。她静静的坐于镜前,让谷墨给自己梳妆。
“姐姐,你的头发都不似先前漆黑了,人也憔悴了许多,锁哥哥见到,一定会心疼的。这一年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里,竟忘记你了。你身子弱,本应该好好养着的。恩……先前吃的雪莲性子太凉,反而不好。而且也断了一年了,如今的你更憔悴了,也该补补血。我这就吩咐厨子每日送些加了红枣枸杞的燕窝粥过来,可好?恩……每隔十日,送一份乌鸡汤?还有,你面色这么不好看,在送些阿胶吧。要不你尝尝我自创的补血养颜汤?”
“好啦!墨儿,我哪里吃得下那么多?”
“吃得下!吃得下!虽说隔母,但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都是你照顾我,我可是把你当成我的亲姐姐看待。要不是那巫住胡说八道,谷府上下也不会冷落你到这种地步!萱姐姐,你记着,你就是这谷府的大小姐!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我有的,你应该有!”
“好啦!我们不说这些。你说锁和你一起落跑的事情,巫王有没有罚他?”
“姐姐担心了?”
“他呀!也就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胡闹!”
“没罚,每次犯错,不都是爹和巫王吵一吵就过去了。”
……
谷萱原本就生的花容月貌。只因长期病着,便失了颜色。面色苍白,加之没有很好的调理,又添憔悴,又一直不曾梳妆,姿色便减了大半。只要简单的在脸颊打上些胭脂,抿了朝霞红的红唇,又修了修眉,气色神韵就上来了。在稍稍理了理发,简单的带上几样簪子,便愈发的好看。
“萱姐姐,你长的真好看!难怪连锁哥哥那么挑的人,都那么喜欢你。”
“墨儿也很好看!”
“你说,这么久了,锁哥哥见到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冲上来就抱着你?”说着谷墨便动起手来,“像这样?还是这样?”
“好啦!刁钻古怪,锁怎么会像你一样淘气?”
“那……就牵手好了!”说着,谷墨就装作一副男孩子的样子,拉起谷萱的手说,“萱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可知我有多思念你吗?”
“别胡闹!”谷萱的脸上不自觉泛起了一片红晕。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娇艳动人。
谷墨与谷萱就这么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中便来到谷府大门外。
“马车怎么还没准备好?”谷墨忙着上前去训问下人。
谷萱一个人径直走到门外的石狮边上站着,无意间却听见一旁商贩的谈话。
*
“那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哪户人家?”
“谁知道呢?听说是二皇子从外面带来的,谁知道什么来历?”
“那不就是来历不明了吗?”
“来历不明?我看倒未必,那姿色,怕是巫国上下都无人可比,琴府琴老爷的掌上明珠你可见过?”
“怎么没见过,那日她同她父亲要去拜访什么人,我正巧从他们家路过,只匆匆瞥了一眼,那姿色可谓倾国倾城。诶!我听说这琴小姐还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真是……”
“打住!打住!欸!我跟你说,那姿色,和二皇子带回来的那个姑娘比起来,就沦为庸脂俗粉了。”
“怎么?”
“二皇子带回的这位姑娘,那才真正是貌若天仙。那真是……那……不是凡间该有的。那……真是绝色!就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曼妙的身姿,就是王公贵族的小姐也比不了!那……真真是个妙人啊!就和仙女儿一样。”
“得得得!你见过?”
“怎么没见过!”说到这,那人无比骄傲,“只一眼,便永生难忘。那日便是我撑的船,他们二人游的湖,真真是一对璧人。”
“怪不得好好的亲事,逃了,原来为着这么一个佳人。金屋藏娇?”
“藏娇?嘿嘿!我听说现在她还住在王宫呢,听说近来二皇子可是变着法儿的想哄她开心!”
“那可不,若真是此等佳人,我也愿意这么宠着!只是先前从没听说啊?”
“我不也是,前不久才带回来的。我听说……”
*
“说什么呢,你们?”谷墨训问完下人后,才听见后半段对话,还不等说完,就破口怒斥道。
锁有了别的女子?就如头打焦雷一般,谷萱心头一震,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傻愣愣的站在原地。锁真的变心了?可是他们还一起游湖,听说那女子拥有出尘绝艳之姿。那自己该怎么办呢?这么久了,锁是不是累了?才放弃自己了?
“萱姐姐,你别听他们乱说,前几日,锁哥哥还让人给你送蜜饯来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锁哥哥的为人你最清楚了,不是?”
“墨儿,我有些不舒服,想回去休息。你自己去王宫吧!”谷萱有气无力的说了这一番话,就打算离开。
“萱姐姐,市井流言不可信!走,我们找锁哥哥问清楚,说不定是误会!”说着谷墨便去拉谷萱的手。“呀!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的少受了风?要不我去请个大夫?”
“不用了!”谷萱淡淡答道。便神色恍惚,踉踉跄跄的往回走。待回到房中,看到桌上的蜜饯,渐渐回过神来,只觉胸口一闷,口中一甜,竟咳出血来。谷萱原本只是体弱。奈何访求各地名医,各种药都试过,却始终不见效。后来请巫住来看,巫住说这是她自小从体内带下来的毒。开了几副药,奇怪的是谷萱的病竟好了!只是前几年又复发了,还比先前严重了许多。再请巫住来看时,巫住却说她活不过一年了。便没在开药了。如今也是胡乱请个大夫开些调理的方子,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谷萱的身体就渐渐的虚弱下去。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又吐了血,怕是更难好起来了。
谷墨看着谷萱落寞的背影,心口便无端生出一股怒气。也不坐轿,骑上一匹马,就往王宫方向冲去,说是要找锁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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