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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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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又败,人来亦又去。只有静虛宫的雪一如当年,飘飘洒洒,莹白了天地。
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山脚下终是太平。如此,白卿也该回来了。
是了,我记得那一日的天气分外好。
阳光暖暖,晒得人直犯困。我搬了摇椅坐在屋前,手里执着针线替凤婴做些新衣裳。这些年,他出落的已经比我高了不少,衣裳也已换了一批又一批。
凤婴清早便去了静虛宫与那掌门老道探讨武修,若是往日,不到饭点必会回来。这一日,我却是足足等到傍晚,才看到他出现在山弯的转角处,身后跟着熟悉的身影,白底蓝纹道袍。
那便是白卿了。
我细细打量着,眼里眉间的笑意自然而然便显露了出来,连我自己当下也未曾反应过来。
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
逆着光,我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男子高大的身影伫立在我眼前。
“我回来了。”他说。
我点点头。
“用过饭了么?”我问。
他点点头。
于是,我瞪大了眼睛怒视着凤婴。亏得我还在苦苦等他回来做饭。
凤婴瞧了瞧我,摸了摸鼻子道:“我去给你做饭。”
我满意的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谁也不曾离开,谁也不曾改变。
白卿回来的第二日,我起了个早。原因无他,凤婴临湘平日里最爱我做的桃花酥,偏我生性怠懒,极少下厨。白卿安然归来,今日便勤快些,替他几人多做些。
到了静虛宫,临湘出来迎我,神色远没有心忧之人平安归来的欣喜模样,反而多了些愁绪。
我看了看凤婴,他却扭过头去。想来,必是昨日白卿回来后发生了些什么。
“怎么了?”我问。
临湘拧眉,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只有些颓败道:“没什么。”
我摇摇头,既然她说没什么,那便没什么罢,见了白卿得空再问问便是。
见到白卿的时候,他正与掌门在偏殿待客。那是一个身着紫衣面若桃花的婉约女子。
“师父大师兄,四月姐姐来了。”临湘上前行礼道。
“陶丫头别客气,坐吧。”白胡子掌门乐呵呵的说。
平日虽可不拘礼节,但有外人在,我与凤婴亦上前作了个揖,在白卿下首落座,摆上桃花酥。
这一坐,我想我知道临湘为何会愁眉不展了。
那女子竟是药王谷谷主亲传弟子,名唤紫阮。此番遵从师命下山历练,遇到了不巧被击成重伤的白卿,一番悉心照料之后,竟发现两人皆是为了下山历练,便结伴同行,游走于尘世,多年来也算是默契无间。
药王谷以医立世,谷中之人无不以天下苍生为重,为世人所敬仰。
而这谷主亲传弟子,身份自是非同一般,若是两派交好,想必是免不了姻亲这种东西的。
身为女子的直觉,紫阮必定是看上了白卿,只不过白卿这呆子,谁知道他又是如何的心思呢?
他们三人之事,亦与我无关。
事实上,自从紫阮住下之后,我便很少再去静虛宫。总有一种淡淡的不和谐感,仿佛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他人染指了,便如孩童般赌气丢掉,不要了。
凤婴戳着我的额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矫情。
我懒懒的躺在枝叶繁茂的树干上,赤红的衣摆在风中飘荡。矫情便矫情了,随心而已。我虽是妖,但也是一寻常女子不是么?
凤婴坐在我隔壁的枝桠上,我瞧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大约猜到应是嫌弃加鄙视吧。
“一只空有执念的妖,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寻常女子。”他说。
我轻笑,“我不是还有你么?”
随心而已,我绝对没有想要调戏凤婴的意思。
凤婴不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蝉鸣鸟啼,树叶在微风中飒飒作响,时间仿佛就此停止。
临湘几乎每日都会来我的院中做客,形容哀愁的说着静虛宫里今日又发生了些什么。
比如说,今日一早那紫阮姑娘便做了早餐与大师兄,说是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如此,已然习惯了。
比如说,早课结束后,那紫阮姑娘便让大师兄陪着,去观赏山上风景了。
比如说,今日用午饭的时候,紫阮姑娘替大师兄承了菜,说是在山下的时候大师兄最爱吃了。
再比如说……
我微微扶额,事无巨细皆是白卿与那药王谷弟子的日常。
“四月姐姐,你说万一大师兄真与那紫阮有情,我怎么办呐?”
“成全他们便是。”我伸手撩起落在脸旁的碎发,浅笑道。
临湘有些惊愕,“可……可我也心悦大师兄啊……”
“白卿对你仅有同门情谊,你又能如何?”临湘天性纯良,却也聪慧异常,许多事情只要稍加点拨,她便通晓其中道理。我亦不吝啬于说破这一层薄纱。
果然,临湘再来之时,尽管说的依旧是白卿之事,眼里的哀愁却已渐渐消失。
凤婴说,如果你有临湘一半通透便好了。
我白了他一眼,不理他的话茬。
我若是不通透,难不成这千年皆是白活?我只是,不想将某些事想透罢了。
过了些日子,白卿来了我的小院,带着紫阮。
作为主人本应热情以待,我拿出藤椅,摆在院中的树荫下,再让凤婴递上些新鲜瓜果,便不再多言。
桃花山灵气充沛,哪怕只是静坐,一呼一吸间也能得修炼。往日里若是白卿过来,我们亦是如此端坐一日。
半晌,紫阮终是受不住这莫名静谧的氛围,道:“阿卿,听说这后山有一瀑布,我们去瞧瞧吧。”
阿卿阿卿,如此亲昵的称呼。我弯弯嘴角。
白卿瞧了瞧我,见我没有开口挽留,便点头答应。
紫阮微笑,道:“陶姑娘可愿同行?”
我挥挥手,“恕不远送。”
心情有些烦闷。
我语气说不上有多好。
明明只是旁观者而已,为何要有如此多情绪?
我仅是为了报恩而存在着,为何要生其他心思?
凤婴说,轮回无尽,难道你想永生为他而活?
凤婴说,眼前人身前事,过自己的生活不好么?
凤婴说,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我展开衣袖遮住脸,我没有纠结,我只是在害怕。
我怕失了这执念,我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存活下去的意义,没有了存在的理由,没有了存在的动力。
“你有我有临湘有白卿有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精一怪,这些年,我们在这山上不是好好的么?”凤婴突然有些激动,音调失了清冷,多了柔和。
“是么?”我轻声呢喃。
他们一直在的啊,我都知道。凤婴的悉心照料,临湘的单纯可爱,白卿的静立等待……只是我不知该如何回应罢了。
可,哪怕我没有回应,他们依旧在坚持着。
或许,我应该试试?
我站立在树梢,俯眺着桃花山上的一草一木。风云流转,山色光景无限。
“凤婴,你我共同踏遍大好河山,尝尽人间百态,如何?”
“好。”
我笑了,凤婴也笑了。眉目流转间,失了天地的颜色。
临走那日,白卿与临湘送我们到山脚。凤婴拉着临湘走的飞快,远远的将我甩在身后。我不禁摇头轻叹,孩子大了果然由不得姐姐了。
“四月,一路小心。”白卿在我身边,沉声道。
我点点头,笑说:“安心,怎么说我也是一只妖。”
又是一阵安静。
白卿突然停下脚步,从袖口掏出一红木匣子递给我,“在山下为你寻的礼物,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打开匣子,是一根碧玉簪。许是他见我时常不挽发,才送的这个。径直将簪子取出来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我笑道:“谢谢。”
他摇摇头,说:“很漂亮。”
白卿是个清冷的人,骄傲如他,何时夸过人?尤是每每见到我皆要嘲讽一番,能得他一句赞,我想我该满足了。
到了山脚,凤婴与临湘早已等待多时。
“就到这里了,你们快回去吧。”我说。
“嗯,来日再见。”白卿说。
我微笑点头,转身与凤婴离去。
我没有告诉白卿,紫阮来找过我。
我没有告诉白卿,紫阮说他在重伤昏睡间念的都是我的名字。
若是有缘,来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