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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卿(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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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尽花落。闲来无事,我便趁着这时候酿了好些桃花酒,装在小巧玲珑的琉璃盏中,满满当当的摆了我一间小树屋。错落有致,分外美观。凤婴也难得的开口赞了我几句,顺便捎几盏,送去了我们的隔壁邻居那儿。
我们的邻居门号静虛,是百年前寻来的一群修道之人。仙神灵貌,孤清冷傲,以剑为器,以天下为己任。尤是近些年来,战乱纷飞,更是广纳天下侠士,以期护天下太平。
此等心性,让我忍不住钦佩,亲近。
于是,三五不时的上门叨扰,便成了我与凤婴生活中的一部分。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相熟了,往来之间,总免不了一番对于修行的探讨交流。
凤婴最是来的简单爽快,每每上门皆是与那掌门坐下大弟子白卿练武场中见,回回出招皆是被自己歪解的静虛剑法。惹得原本面容清冷的白卿,见了他便开始皱眉,眼中却露着一股跃跃欲试。
两人亦算是益师益友。
送了酒归来,凤婴脸上有着些许的红晕,我知他必是免不了与白卿的一番切磋,早早的替他备好了换洗衣物。
不过短短百年,凤婴的身子已经拔高了许多,隐隐的竟快要超过我,原本的衣物早已不能用,也亏了我无事,才又替他做了许多。虽说手艺不精,但见他不嫌弃,也就够了。
凤婴换上我新做的衣物,掀开门帘走进树屋,我窝在榻上抬眼看他,赞许的点点头。好一副少年翩翩的模样,足够迷倒大群女妖了。
他没有理会我充满着慈爱的目光,自顾自的道:“掌门今日出关了,邀你去饮茶。”
然后转身,出门。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让我怀疑是不是这么多年来自己的驯养方法出了错?这小妖精真是越来越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了。
唉,人心不古呵。
静虛掌门是个道骨仙风的白胡子老道,闭关前便常拉着我品茶论道,说是难得遇到个女娃娃如此通晓天道。那欣赏赞叹的模样,让我实在没忍心告诉他,我比他多活了数百年不止。没想他一出关,第一件事便又是邀我,看来在他心中除了修道与弟子之外,还有我的一席之地。
不知何时起,我酷爱红裳。时常是素面朝天红衣裹身,我觉着这样完美的阐释了何为妖媚中带着清尘脱俗,艳丽中带着纯洁可爱,只有白卿那样不懂欣赏何为美的修道之人,每每见我这般装束,才会说怪异荒诞。
我能理解他。
毕竟在他的静虚宫中,皆是清一色的道服女子,审美如何能高?
第二日,天已大亮,桃花山上仍旧雾气弥漫,我携了几盏桃花酒踏入静虛宫,率先迎接我的依旧是白卿那张冷傲的脸,以及他眼中对我红装似有若无的批判。我视若无睹,将琉璃盏丢给他,便去寻那掌门老道。
时辰虽已不早,静虛弟子们也才刚下早课,还未散尽。见了我来,亦十分客气的打了招呼,我笑着回应,脚步却不停,继续往主殿走去。刚到门口,便被一身着道袍的妙龄女子死死拽住袖口,轻易动弹不得。
会做这种有损静虛弟子孤高形象的事,在我印象中仅有临湘一人。那个空有一身好技艺,却过于天真单纯的女子。
“四月四月,师父要让大师兄下山历练,怎么办怎么办!!”她看起来十分焦急烦闷。
纵然我不反对修道之人入俗世历练,乍一听到这消息还是愣了一下。谁都知道,如今天下正不太平着,让一从未接触过世事的血气少年,去参与这乱世之争,极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纵然如此,我却不能表现出什么。“放心,你师父总有他的打算。”我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我亦不是多话之人,多数时候我更喜爱直接用行动来表达。
临湘似是无奈,深吸了几口气才松了我的袖口,撅着嘴与师兄弟们去了练武场。
进了主殿,掌门老道早已备好茶盏棋盘等我,我笑着入座,继续着亘古不变的话题。直到夜色渐起,才停罢。
皎洁的月光洒在雪上,折射出银白色的浅光,照亮我前行的路。白卿遵从师命,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送我回桃花山。两个人,静默的路途。
我思索了会儿,觉着作为一个前辈很有必要叮嘱他些什么,毕竟相交多年,总不能眼睁睁看他被俗世侵染。
于是我说:“世俗之人多阴险奸诈,切记勿轻信他人,眼见并非实耳听亦非皆为虚。”
“我知道。”他答。
我顿了顿,又说:“世间最为蛊惑人心的,不外乎钱权势,皆为身外物,切记勿被其所累。”
“我知道。”他又答。
是啊,这些道理浅显易懂,谁能不知?最重要的,是能否做到罢了。
山脚下,我无力的摇摇头。
“世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尤是越美的女子心思越狠,切记小心。”
“放心。”他看着我,说。
我如何能放心。偏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挥了挥手道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叹息。
凤婴出来迎我,在我身后冷哼:“担心就陪他一起去啊。”
我伸出手指弹弹他的额头,轻叱:“胡闹。”
我怎可能会为了他离开桃花山?他不是那个少年。
凤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上走去,隐隐的只能听到飘来两个字。执念。
或许是的吧。
作为一只无心修仙的妖,千百年来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若不是执着报恩的念,我又何苦修成如今的模样。随着四季变换往回复生,岂不更好?又何必一世一世,折磨自己。
我本只是一株即将死去的桃苗,无牵无挂。
纵观天地,若是失了这念,我便什么都没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