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上有桃妖》兔子不吃鱼

2、南玉

　　入冬许久，天上才飘起了细雪，整整落了一个晚上。第二日一早，院子里便被一片素白笼罩。这也是在江南才能看到的景色，若是在桃花山上，怕是早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紧了紧身上的白狐大麾，终于舍得从榻上爬了起来。这料峭的寒意，让人越发的懒。
　　凤婴早早的替我备好了食物，一个人兀自在院子里玩的欢快，也不管衣襟下摆被慢慢融化的雪打的湿透。
　　凤婴是一只小狸妖，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窝在一堆枯叶中瑟瑟发抖，乳白色的皮毛有些杂乱暗淡，似是受了重伤。我怜他年幼，又路途孤寂，便将他捎上了，也当给自己做个伴。
　　谁又能知，这看似乳臭未干的小娃儿，日后竟将我的衣食住行照顾的妥妥贴贴。
　　吃完早点，喝了几杯暖茶，我将炭火挪到了厅堂里，半倚在榻上看些杂书。不知何时，雪又开始飘了起来。
　　南玉颇有些狼狈的从门外闯了进来，使劲儿抖了抖落在身上的雪花，便直奔我的火炉。“今儿可真冷。”他缩了缩脖子道。
　　我睨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南玉是一个眉清目秀，眸光婉转妖娆的男子，堪比女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人更是风流多情，不知在外惹了多少桃花债，远没有他的前世那般专一。
　　对了，他的前世是宁渊。
　　不过，自从三年前认识了一位名叫水歌的歌姬之后，倒是收敛了不少，想来也是动了几分真心。只是，南家二老却是绝不会让那等身家的女子进门的。
　　用了杯热茶，又坐了会儿，他唏嘘道：“果真是四月姐姐的名头好用，若是我说去找水歌咏雪游玩，爹娘不剥了我的皮才怪。”
　　我抿唇一笑，叹他顽皮，便放了他去找他心尖上的人儿。反正南家二老那儿，我已是应付惯了。
　　在南家人眼中，我仅是比南玉大了三岁的小姐姐而已，再加上陶家为商的名头，竟让他二人隐隐的觉得将我俩凑成一对不是问题，更无力的是，我亦无意辩解什么。
　　凤婴说，我这是老不要脸的表现。
　　我和南玉是不会有结果的，人妖殊途自不用提，就不许我有些许的幻想？
　　凤婴又说，连自己都骗的女人心肠最狠。
　　我不禁起身掐了掐他圆润的脸颊，心想着，这孩子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胡话！
　　自那日之后，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见过南玉，也不知他是做什么去了。若不是南家依旧平静如初，我几乎要以为他与水歌早就私定终身远走他乡了。
　　没了南玉定点似的打扰，我每日用过饭之后都是直接将火炉放在榻边，拿上话本便又躺回了榻上。凤婴搬了小桌过来，替我准备些瓜果点心，自己便也寻了书来看。这样的日子使人心境颇为宁静。
　　凤婴很少说话，原以为是胆小孤僻，经过多年来的观察，才发现他就是这孤傲的性子，他最爱做的也仅仅是用表情来嫌弃我，而不是语言，时常让人觉得无语凝噎。
　　如若不是他这张脸长的倾国倾城，我想我肯定会十分果断的将他封印成原形的，省得总说些胡话让我糟心。
　　江南的冬天过的很快，一场雪化完，天气便渐渐暖和起来了。南玉依旧没有踪影。
　　莫不是真的与水歌私奔了？我有些好奇的想。
　　细想起来，自他与水歌相识，我便只见过那女子一面，那是在七夕乞巧节。为了帮助他与水歌相约，我特意舍了凤婴，上南家将他约了出来，直到他俩在河心亭成功碰面换来一句多谢，才功成身退。
　　匆匆一面，那女子给我的印象仅是柔情似水，温婉可人，难怪南玉会醉倒在她的温柔乡里。
　　犹记得那日回去，凤婴仅送了我两个字，蠢货。
　　而我说，凤婴你过来，我绝不打死你。
　　温柔二字，我想我终是学不会的。
　　想的正出神，却没料到水歌这女子，竟主动找上门来了。听到饱含节奏感的敲门声，凤婴一脸不情愿的被我支使去开门，然后便看到了她略显憔悴的脸。
　　不语泪先流，我见犹怜。
　　然后她说：“别拆散我与南玉。”
　　语气哀怨凄凉，活像，我欠了她似的。
　　她说：“南玉爱的是我，你何必呢？”
　　我怔愣了一下，转念一想便心下了然。姑娘，你又是何必呢？
　　直到今日我才知道，这些日子南玉消失，竟是被南家二老带出去相亲了，据说是南家世代交好的人家。
　　我不禁纳闷，说好的女大三抱金砖呢？凤婴用眼神告诉我，想得美。
　　南家二老的做法，无异于宣告南玉将要远离往日的生活，开始承担起家庭的责任，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既然如此，你找我又有何用？我与南家二老的心，可是一样呵。
　　江南多传南玉公子英俊潇洒风流多情，却始终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即便如此，仍有众多少女倾心于他，纵然最后不过是春心空付。水歌亦会是其中之一。
　　她这样身家的女子，我自是打心底里看不上的。只不过，既然南玉欢喜，当初我也便不多说什么。而如今，南玉既已到了成家立业之际，你又是何必呢？
　　我会做的，仅仅是让你远离他的世界而已。
　　“你配不上他。”我说。
　　或许是我说的太过残忍，将她始终不敢直面的现实摆在了眼前。也许她曾经以为，南玉对她的爱便足以冲破一切阻碍，打破禁锢着俗世中人的陈规旧识，只要有爱便有了一切。
　　而我做的，仅仅是告诉她，就连南玉向来信任的我，就连向来帮助他二人约会的我，也是要阻止他们在一起的。
　　水歌红着眼离开，神色更为凄惶，让我有些于心不忍。
　　凤婴眯着眸子看我，轻哼一声，我扭头看他，却又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日子，南玉终于再次踏上了我的府门，整个人看起来似乎很疲惫。
　　“水歌不见了。”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
　　我敛了敛眉，心中有些不快。看来我这十年相伴的姐姐，还是比不上一个他喜爱的歌姬。真真是作孽。
　　“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她，她到底去哪儿了？”
　　“为了她，我把爹娘给我安排的世家都得罪了，她怎么可以不见了！”
　　“姐姐，我真的好想她。”
　　从南玉消失到如今，不过三月有余，水歌若是消失，应当是在半月前。短短三月而已，你便如此耐不住思念么？为了区区一歌姬，你便将爹娘的心思付之一炬么？
　　南玉啊南玉，你怎能如此冲动？
　　这样的你，还真是没有长大，如何担当起身为男子的责任？
　　“你以为你还小么？”我侧卧在摇椅中，冷眼瞧着他。
　　“你再也见不到水歌了。”
　　南玉的表情变了一变。犹疑，不敢置信，痛苦难过。或许他觉得一向疼爱他包容他的姐姐，是绝不会做出让他失望的事吧。
　　可是，我偏偏做了。水歌那样的女子，若是安安分分的便也罢了，她却非不知足。我怎能让她继续留在你身边？
　　南玉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直包容他宠溺他支持他的姐姐会拆散他和水歌。
　　“四月姐姐，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他说。
　　说得我有些心虚。
　　我哪里又和其他人不一样呢？自始至终，我想要的仅仅是你幸福快乐，哪里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你想要的你看到的，仅仅是水歌一人而已。终归是年轻气太盛。
　　南玉走了，头也不回的。或许他再也不想踏进我的陶居一步。我长长的叹气。养了十年的孩子，终究是要长大了。
　　凤婴淡淡的睨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何必。
　　我也很想问问自己，何必？
　　可是，没有答案。顺心而已，我的心告诉我该这么做，我便做了。
　　南玉对水歌的情，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这结果，便让我自己承受罢。
　　之后不久，南家二老为了南玉犯的错亲自前去世家致歉，在回来的途中遇到劫匪双双被害，南玉接手了南家所有生意，开始忙的早晚不分，再没有时间去寻水歌。只不过，南家始终也没有过女主人。
　　我开始反省，如果当初一开始我便阻止他们的往来，今日的结局是否会好些？
　　再后来，听说南家终于有了小少爷，是他外出经商时，在路上顺手搭救的小乞儿。经过一番教导，倒也是伶俐非凡。我也算是有些安慰。
　　再十年，陶居依旧，南家依旧。只不过，南玉果真再没来过我的陶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