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上有桃妖》兔子不吃鱼

1、宁渊

　　宁渊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手里正拿着嫩黄的棉布小衫甩着圈儿，嘴里叼着嫩绿嫩绿的狗尾巴草，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欢快的在半山腰上时而旋转时而跳跃，思考着我的晚餐问题。
　　作为一只桃花妖，虽说山间灵气便足以填饱我的饥饿，但我更向往的却是那口舌之欲。酸甜苦辣咸，让人欲罢不能。
　　他的出现是我始料未及的，毕竟在一个自己默默关注了十多年之久的俊美男子面前，以这样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出现，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景象。很显然，他也被我的出现吓了一跳，连陡崖旁采药的竹篓摇摇欲坠也没有发现。
　　也对，哪里会有寻常女子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四处布满荆棘陡崖的半山腰来？于是趁他愣神的瞬间，我连忙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摆出自认为最纯真无辜的笑容瞧着他——的竹篓。
　　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我在心底呐喊着。
　　果然，下一秒，药篓便掉下了半山腰，消失在他身后的陡坡里，剩下一脸愕然的他，瞧瞧身后的陡坡又瞧瞧眼前的我，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什么话来，最后只得哀叹一声，红了俊脸回家，顺带捎上我。
　　宁渊向来是个心软良善之人，作为看着他长大的我来说，是最了解不过了。宁家世代为医，他更是立志济世苍生，随便撒个小慌施点儿小法，他又怎会忍心将我一介弱女子拋在山间？
　　捎带回家，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到了宁家，乍一入眼的便是简陋的药庐，四四方方种满了药草的庭院以及院子里水井旁那抹浅青色的窈窕身影。
　　那是隔壁王员外家的女儿清月，生的是花容月貌落雁沉鱼，一举一止间都透着一股不胜娇羞，是镇上多少男儿的梦中情人。却因与宁家做了邻居，倒是只与宁渊走的近些，端的是青梅竹马。
　　见到宁渊归来，她立马迈着小步子飞奔过来，柔弱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浅色的痕迹，堪堪落在我的眼前。似是等的久了，脸上布满了担忧焦急，活像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小妻子。
　　宁渊瞧着她浅浅的笑了笑，好看的眸子里露出一抹温柔，不等她开口便解释道：“药篓掉下了山，寻了些时间便耽搁了。”
　　两人之间，早有默契。
　　闻言，王清月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胸脯道：“你没事就好。”眼里满满的都只有宁渊一人，直到离开都没有发现在一旁站了许久的我。
　　定是我存在感太弱了。
　　王清月走了之后，宁渊有些懊恼的拍拍脑袋，无奈的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后悔怎么就忘了把我托给同样作为女子的王清月呢？
　　呵呵，我就笑笑，不多解释什么了，毕竟我是千年桃妖。
　　到了宁渊这一代，宁家如今只剩他一人而已。尽管行医令宁家穷苦一生，但他们却从不言弃，始终坚守在这小镇上，也难怪镇上的人对宁渊更是照顾有加。
　　小镇上其实人并不多，大家有个小病小痛的，能熬也就熬过去了，宁家药庐大多数时候都是冷清的，因此宁渊苦心琢磨的药方竟是空无用武之地。
　　王清月倒是几乎每日都会过来，哪怕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宁渊摆弄他的草药，她也可以端坐一个下午。对于我的出现，她除了第一眼的惊讶之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反应了。
　　我不禁感到怀疑，作为一只修炼千年的桃妖，难道我还没有足够让她感到威胁的资本么？
　　不过，当我放下花锄从药圃里抬起头，透过小窗栏，看到药庐里宁渊时不时柔情一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有些感情，属于一个人，便仅有那一个人懂。
　　我不过是局外人。
　　时光易逝，转眼已过半年。日子总是平平静静的，没有人问我为何来到这里，也没有人问我何时离开。我每日的事情除了打理药圃之外，就只有同清月一起做做绣活聊聊天，消磨这无尽的时光。
　　太过安逸的生活，以至于连我都忘记了我来到这儿的初衷。
　　直到那一日，我也记不清到底是哪一日。只记得那日的太阳十分好，暖洋洋的。宁渊同往常一般上山采药，清月如女主人一般收拾完屋子，便与我一同坐在天井旁沐浴着阳光绣着花。
　　然后她说：“四月，我与宁渊哥哥就快要成亲了。”
　　语气中小女儿姿态十足，满满的都是待嫁娘子的期待。
　　我有些愣神。
　　清月白皙美好的侧脸在阳光的照射下，倒映着柔粉的光泽，红润的嘴角微微上扬着，展示出她愉悦的心情。
　　因为她与宁渊就快要成亲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些心慌，打算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并不喜欢宁渊，我想我可以肯定。
　　气氛有些微妙。幸好镇上的李大婶及时赶了过来，打破了这局面。
　　李大婶说，她家娃儿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晕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起，身子也慢慢的有些发凉，怕是发了什么难症，让宁渊赶紧着去瞧瞧。
　　宁渊成亲的那一年，也是举国上下被黑风怪肆虐的那一年。我突然想起来了。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算过一卦。黑风怪将会在这一年复生，给天下苍生带来无尽的灾难。疾病繁生，涂炭生灵，到处都有人在不断的死亡。全国各地的医者自发联合起来，全力抵抗恶魔。而同样作为医者的宁渊，亦是义不容辞的踏入这一行列中。最终，死亡。
　　我是绝对不会让宁渊去送死的。
　　宁渊与清月，应该一辈子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我突然想起来了，我来到这儿的目的。
　　那天，宁渊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去过。整个小镇都被我用术法与外界隔离开来，黑风怪短时间内影响不到这里，镇上的人也无法知晓外界发生的一切。
　　黑风怪乃上天创造，每百年出现一次，以平衡世间万物。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也无人能打败他，时间一到他自然会主动离去，而我能做的仅仅是让宁渊远离他而已。
　　出了小镇，我直奔天色最为暗沉的方向而去，早一刻赶到便多一分希望。只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来阻拦我，并且我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静立在我面前，玄色裹身，眉目如星。一挥手，我便动弹不得。他说：“天命不可违。”
　　我不服，天命不可违，那人命就如草芥么？
　　“桃妖，报恩即可，不要触犯天规。”他又道。再一挥手，我便失去了知觉。
　　这种无力感着实让人懊恼。甚至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这让我深深地感受到来自天界的恶意。我只是想保护一个人而已，难道我连这也不能做？每天都有人死去，还怕少这一个？
　　等我再次清醒的时候，我发现我居然回到了小镇上，躺在了宁渊给我安置的小房子里。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抬起手揉了揉眼，有些不敢置信。如果不是清月突然闯了进来的话。
　　“四月！宁渊他好像快不行了……”她在哭着，身上带着的一股浓郁的药味，直直扑进我的鼻尖。
　　原来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而是已经快要接近尾声了。
　　我搂过清月，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先回家休息会儿，我或许能想到办法救宁渊，让宁渊一醒来便看见一个精神抖擞的新娘子。她果真回去了，其实她心里是不太信我的，我知道。但是宁渊如今这样，她也只能信我一信，反正最坏的打算也不过如此。
　　我自然是真的有办法救宁渊的，只不过是下下之策。
　　千年妖的内丹是解毒圣物，只需用它在宁渊体内运行一周天，将毒素吸附在内丹之上带出即可。
　　只不过这内丹凝聚了我毕生的心血，与我的神魂融铸在一起，一旦离体，损伤精元事少，若是被其他妖物发现，趁机夺走，等待我的便只有魂飞魄散。
　　此刻我也想不了许多，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宁渊死。
　　在周围布下结界，拉上床幔我便开始运功，外界的声响再也影响不到我，但我隐隐能感觉到，果真有其他妖物被我的内丹所吸引而来，最终却不知又消失在了何人手中。
　　有人在帮我。不论是敌是友，此时我都谢谢他。
　　之后，宁渊的身子愈发的好了，清月的笑容也越来越多。她对宁渊说多亏了我，才有了现在的他，她说我的医术其实比宁渊好得太多。
　　然后，他们二人对我说的最多两个字便是，谢谢。
　　我说不用谢，不过你们成亲时我可是参加不了了，那句谢谢就当是礼钱可好？
　　清月嗔笑着红了脸，宁渊宠溺的揉揉她的发，道：“我送四月出了镇就回来。”
　　清月点点头，很是乖巧。
　　我没有行李，说走便可走得潇洒。我们并肩而行，穿过小镇上的青石板路，穿过李大婶的豆腐摊，穿过唯一的石板桥。
　　他看着我，眼里终是有了些柔意。他没有问我来自何处，去向何方，但我知道其实他心里都是明白的。
　　他说：“保重。”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头也没回的离开了小镇，离开了宁渊和清月将要幸福快乐的生活一辈子的小镇，回到我的桃花山，继续安静的做我的桃花妖，等待下一世的轮回。
　　我叫陶四月，只因当初为我施水的少年死在四月桃花初开的季节。
　　我喜欢那个少年，所以我喜欢宁渊。
　　宁渊喜欢清月，所以他们要在一起。
　　我一个人走在回桃花山的路上，这次没有宁渊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