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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二十回 风走怜忪各遐遥 离衡不问道(三) 他明白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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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州,野道褪去了神奇,只是耐寒的冬草阡陌。丛道间,抔土低诉。
伶仃雪粒像是没赶上前几日的大降,悠悠晃晃,环顾身畔,犹豫着是否要落在大地上。
“光华”倚在土堆旁,吮喋着细密的月色,越发显得柔亮。
天放滴水不进,不休不眠,在坟茔前已经跪了三个昼夜。
不知什么时候,天放的身边跪了一个清绝的女子,雪粒捩转,沾染她身上淡淡的菖蒲色。
“他平时是什么样的呢?”天放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亦儿眼中闪过一张张不尽相同的容颜,算来和天初认识不过数月,曾经以为会相伴很久。从未想过,湮灭只是一瞬。梁丘府邸初遇时那张妍丽魅娆的容颜,初雪那夜,雪带楼顶慵懒、痛苦的容颜,袖雪馆中为她缝衣时温柔的容颜,惊觉他为男子时邪魅的容颜,之后褪去媚妍的素面清颜,诉说经年不堪时哀怜的容颜,最后那无处可逃时溃决的凄容,寒邸抚琴的萧飒孤致,高台丝缕的轻服流泻——天初就在眼前,亦儿还能抓得到他。她不忍一言,怕一说出来,那道氤氲的影子就会飞散,再也回不回来。
许久,亦儿羞愧,俯身不敢直视天放,“对、对不起——如果不是兮、兮师兄,他不会死那么快的——”
“哦?”
“如果能找到解药的话,他就不会——”
“你没有杀过人罢。”天放看了她一眼,“杀意已决的人是不会带解药在身边的。”
“可如果不是兮师兄阻止,或许我有办法——”
天放将天初埋在了千雪月株之下,并没有为他立牌。
“他真的这么做了么?”
亦儿不敢点头,她听见天放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次,是我欠了鹄兮很大的一个情。”
“什么?”亦儿抬头,她不懂。天放不是应该恨兮师兄的么。
“我以前还说什么帮他,结果——”
“我还是——”
“不明白是么。”天放注视着身前的坟茔,“初儿犯下的罪孽,你不会不知道的。这些之中,没有一件是能被原谅的。他迟早是要赎罪的。对他来说,对我来说,也许一切就这样结束,未尝不可。可是,鹄兮最后还是告诉了我,所以结局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就算是我找了十几年的亲弟弟,他的罪也不会因此减少一分。看来,我有些被鹄兮看透了呢——”天放真是不愿承认。
“你、你是说——”
天放平静一笑,“我会亲手杀了他的。”
亦儿惊恐地吸了口气。
“就算活了下来,他有罪,我有愧,如何面对。可是要亲手杀了他,对他对我,都是一件残酷的事。一刀之后,我不知道自己将会变得怎么样。”
“兮师兄是不、不想让你亲手杀了天初才——”
“这样一来,将来就不会有一发不可收拾的难堪了。”
亦儿一心想救天初,却从没考虑过之后会怎么样。若真的救了他,就要变成天家兄弟相残么。
“鹄兮绝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什么都不想破坏。”天放如同一个兄长,“鹄兮比你深体人情。将来,他不要为自己的灵性所累才好。”
鹄兮自小就有很高的灵性,纵然是这样的他也有很多不明白的事。江湖面貌越见越多后,他就更不理解,为什么当年他的父母会选择为这样的江湖抛下他。他想寻求答案。
天放伸手为亦儿拂去脸上的雪粒,“怎样被师父和师兄们保护着,只有当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你才知道。”
亦儿凝视着天放,此话不错,一直以来她都是被保护着的。
“试着长大罢,不要依赖于谁。”天放悠悠道。他欠鹄兮一个很大的人情,这份恩,他是绝不会忘的。所以,他想帮鹄兮。
“鹄兮走了,不要总想着去找他。如果你像现在这样不能独立于世,只会让他更孤独。”
亦儿听不懂天放的话意,“孤独?”
“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天放抚着亦儿的头,像安抚着不懂世事的孩子,“试着走进他的内心罢。为了将来,可以不让他一个人背负。”
天意外地冷,层层雪土纹丝不动,流泻着胧光。亦儿拂栏而过,是时候要离开了么。
不知不觉间,她推门进了天初生前的屋子。月光看准了门缝和窗隙射进了屋,挣扎着如同要打开一道通往黑暗深处的光路。
亦儿这才发觉,来了雪邸这么久,却很少进天初的房间,今次算来只是第二次。她并没有点灯,是因为此刻,不想借任何暖暖的感觉来麻痹心底的哀伤罢。亦儿轻触着镜台前的鸠羽色漆梳,凭物思人,屋中还残留着天初身上清娆的香气。
呯咣——
一声惊扰,乱了亦儿的思绪。她不小心碰翻了妆奁旁黑暗中的什么东西。空屋中,像是镜子打落在地上,细锥的回响丝丝刺心。亦儿蹲下了身,借着月光,见着的是一个琉璃鹭鸳盒。菫色、若竹色、露草色、黄茶、薄红梅,丽色相错,即使辨不清原来的颜色,亦儿仍觉其美轮美奂。盒盖已微启,亦儿双手去捧盒身与盒盖。可是,她力不从心,没料到这盒子这么重,只捧起几寸,又失手摔在了地上,盒中的东西全滑落了出来。她心中又是一惊,叹了口气,俯身整理散乱在地上的东西。盒中装着的是些纸样的东西。这些都是天初的,亦儿这样告诉自己。她很想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可是带着对亡者的敬意,亦儿强压下了好奇。月光在她手中流淌,突然她的手指颤动了一下,目光直直盯住手中的纸。这些是一封封信。令她难以相信的是,月光照着的信笺,封文上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
“怎、怎么可能。”
她看了所有的封文,字迹全是一个人的。
这样的字迹她看了十几年,不可能会错,除了兮师兄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从天放口中得知,鹄兮和天初在比她之前就相识了,彼此视为琴道上的知音。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频繁的书信。亦儿疑惑,犹豫了很久打开了一封。
“这是——”亦儿睁大了眼睛。
这信不是写给天初的,是写给自己的?!
亦儿将所有的信全都拆了,每一封都是写给自己的。从署日上看是当初兮师兄离开梁丘府后不久,一直到“初舞”身份暴露之前。每封信只是寥寥几行,没有交代行踪,也没多作解释,像只是怕人闲闷,随意写就的聊慰。就是这些个寥寥数言,让她微红了眼眶。她曾经以为兮师兄是嫌她累赘才独自离开,以为兮师兄把她扔在了梁丘府后就再也没有理过她。就像她的爹娘一样,扔下她后,彻底消失了踪影。所以,一直以来,她才害怕,才怨恨。可是手中的这些信,分明是兮师兄几乎每天写给她的。信文并没有写什么特别的话,却让她如同听到了他的声音,看见了他的影子,淡淡的,却像流淌着永远不会消褪的痕迹。
她看着手中一叠信,努力沉静下来,为什么这些东西从来没到过她的手里,为什么会在天初这里。难道、难道是天初藏起来的么?他是怎么得到的?
“对不起。”身后,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静静地说了一句。
亦儿回头,明毫不闪避地看着她,眼中只是黯然和萧寞。她不明白。
“你和主人的相遇不是偶然。”明如同忏悔般。是天初交代的么,要告诉伏若亦一切,因为他面对她说不出口,“当初结识鹄兮后,是主人刻意接近你的。虽说是少主的命令在前,但那时候主人的确是想利用你对付鹄兮的。”
“对付兮师兄?”亦儿皱眉。
明点头,他明白这是主人的自尊和嫉妒。那时,不想理天流的秀经在,令主人的计划改变。明当时并不知道主人在忌惮着什么。
“恰好那时送信的人错把主人和光当成了你和秀经,我们正好将计就计。”主人本想挑拨鹄兮和伏若亦之间的关系,后来变为阻断两人之间的音讯。
亦儿细细回想了下,那段日子她的确奇怪过很少见到明,“莫非,是天初让你去梁丘——”
“对不起,后来主人真的后悔了!你来了之后,慢、慢慢地,主人就后悔了,觉得这么做太肮脏了。”虽然这些年来,天初的所作所为绝称不上干净,可在光和明的心中,他是个可敬可怜的人。
亦儿渐渐想起,天初曾经像是想对她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就是这件事么。
“为、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我又不会生他的气——”亦儿的眼睛更红了,只是低声对着自己说,“为什么后来不自己告诉我!”
“恢复男装的时候,恐怕主人早已用情至深了。”
“‘用、情——至深’?”亦儿像是从来没听过这么四个字,要把它牢牢记诵在心里,“什么情?”
明凝视着亦儿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主人压抑在心里,我和光也就当不知道。后来主人对你的隐瞒完全没有恶意!只是、只是知道自己比不过鹄兮,一时意气。怕是你们初见后,主人就心生倾慕了。”
“‘倾慕’?”如同又学了一个新词,亦儿低声重复道。只是这次,她心底似乎有所触动,她开始有些明白了,作为一个人,本能地感觉到了别人的想念。
“对你,主人一直有着深婉的爱怜罢。”主人明白,她这样的人,他是配不上的,所以只能将这份晦涩的感情强压在心底。
屋中只剩下伏若亦一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人情。人与生俱来的感情知觉是最为神妙的东西,即使不用言传身教,也能在一息一念间明白些什么,差别只在于多少。
亦儿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原来兮师兄从没想过要抛下她。是天初将信拿了走,是天初从始至终瞒着她,才让她对兮师兄心有芥蒂。因为心中一直对兮师兄有着执着的怨念,才会在那夜对他说出再也不想看见他的话。此刻,她悔恨万分。
明说,天初对她有深婉的爱怜。将她作为女人对待的爱怜,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情?
不告诉你!不然我不是没机会了嘛——天初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这一切因天初而起,可是亦儿却丝毫没有责怪的心。对天初,她更多的是哀怜、思念和惊愧。
她喜欢天初,可是从不知道喜欢之间有着这么大的区别。她甚至觉得,天初对她的感情令她无法承受。这种若明若晦的感情太沉重了,她找不到相同的感情给予回报。
不要哭。不要哭。亦儿拼命告诉自己。自从出了岛后,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她从来不承认自己是柔弱的,可是现在却不得不又一次低下了头。
因为泪水,逃了出来。
亦儿将信紧紧拢在怀中,不觉已经跪在了地上。杂乱的情怀,在夜月空屋中痛声如泣。
已是第七日,雪悄悄停了,大地泛着白柔的光,如同没有尽头的白昼。
伏若亦站在雪带楼顶,白被上一抹樱茶。眼中淡了哀伤,原本微弱的灰色此刻已渐渐显出朦胧的藤紫色。她手中摩挲着鸠羽漆梳,不得不离开了么。她俯视着雪邸,像是领悟到什么,动了动眉峰,向双侧看了看,“是这个意思啊。”伏若亦出神地望着远方,哀欢皆无。
看来,天初很早就知道了罢。因为知道自己是谁,所以他才会有那么深沉的哀伤么。什么都不知道,和什么都知道比,哪个更好些,她看不到答案。那她呢,如果不那么在乎自己是谁,是不是会好些。她太想知道自己是谁,而现在有些害怕了。可是没有过去,就无所谓未来,她的指间扣着梳齿。她不想再这么下去,一定有她可以做到的事。
伏若亦下了决定,将漆梳收入怀中,最后看了雪邸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