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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二十回 风走怜忪各遐遥 离衡不问道(一) 这是在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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鹄兮疾走在林间,凝望着少居馆方向。夜色沉暗,唯有纷扬白絮。离少居馆越来越近,他侧耳闻见远袅的琴音。少居馆的上空隐隐发亮。鹄兮深知这音色中的不妙。
算是师父的一点任性。到时,让那逆徒有个好死罢——当日,师父这么说。
我知我罪。所以,赎罪之日,不要救我——天初堵上尊严,对他如是说。
他算做到了么。鹄兮抓紧了缰绳,为什么明明他做到了,心中却觉得如此无力。他听得出亦儿话中的怨意。他甚至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去信守这样的承诺?难道以后为了承诺,都要像这样违背自己的心么?
千般不忍的选择后,他失去了一个知音。天初也不可能和师父见上最后一面了。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可能被原谅,之后要对我怎么样我都无话可说。但是到时候,你要救师父一命——这是天初对他的请求,当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现在,他救得了么?
渐渐,声声振林,消绕不尽凄煞之音。
等鹄兮赶到时,熊熊火势已燎遍全馆。鹄兮怔怔地看着眼前诡异的情景。
为、为什么雪天能燃起大火?!
夜空中渐烈雪意和不弱的寒风,丝毫遏制不了火势。怎么会起火?
鹄兮已顾不了这么多,冲进了少居馆。琴音凄绝,响彻耳际,可火焱扑啦啦的声音不时舔上他的耳际,让他辩不清方向,宫商像是从空中铮铮压下。
“师父!”鹄兮叫喊着,“师父——”
寻遍了馆中未被火势完全吞噬的屋子,就是不见宫羽老人的影子。
在起火之前,少居馆中曾来过人。
宫羽老人独自坐在院中,像是早有准备,等着锖鼠裘袍男子走进院子。
男子冰冷地佯装问候,随即直直道,“你知道的太多了!”
宫羽不理睬这些,只问:“初儿呢?”
“啧啧——”男子走近他,“他不是你的逆徒么,死活和你有什么干系!”
“他、他是个好孩子——”宫羽微皱了眉眼,“你把他怎么了?”
男子无所谓地扬了扬眉,“他坏了事,我不能要他了。”
“你!”老人星眼睁大了,手颤抖地已握不拢,抬起指向男子。
“我警告过他多次了,他却偏偏要挡在我面前。”
“狼子野心!”
“哦?你是说我爹是狼?”男子像是听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哼,他算什么东西!”
“你比你爹还不是个东西!”
男子冷森的面孔转向宫羽,“你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么?你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你安分点从此闭上嘴,或许我还可以留你一条老命,可惜,你好像不愿意这样——”
“你比越江更不该留在这个世上。”宫羽既怨又恨,痛心道:“你已经不像个人了!”
“那个人配做我爹么。二十多年前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个女人!他把娘当什么?把我又当什么!”男子眼中泛着血腥,指着右脸颊细长疤痕道,“我不会忘记这伤是怎么来的。二十多年了,还是那么丑陋,我要它永远在那里。他为了那个女人,竟要烧死娘和我!”
宫羽避开了他的目光,一手衬着额,“还要有多少人死在你们父子的手上——当年秦朝白白为你爹背了黑锅,如今你又要拖谁下水,要楼月那孩子背负骂名么?”
“要不是我,他能有今天么?”
“当年世人只道除魔——”宫羽疾首。
“我爹不知善用那个东西,给他简直是暴殄天物。”男子露出邪诡的笑容,“而我发现了这个世间的秘密。现世中已经没有人能与我抗衡,失去的东西我都要夺回来!”
男子想起一个女子,还有那个女子的九道,她的身份他已经猜晓了大半。或许到时候会成为阻碍的,就是她。
“你既然知道很多,不妨再告诉你一个传说。”
男子谙熟似地讲着诡诞的传说,任何人听了都是不会信的。
宫羽听完,顿时瞪大了眼眸,不知该相信什么了。
“所以,我可不想让她成为我的绊脚石,任何他身边的人我也不会放过。谁让你要和鹄兮扯上关系呢。初既然没用了,既然你那么喜欢他,不如去做个伴。”
宫羽听不进任何话,他不知道刚才的话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他再挣扎,再想挽回这个人已是无益。
“看来你好像不太相信我说的话。”男子冰冷地怜悯了他一眼,“那就最后看看这个,也死得明白。”
寂静的少居馆刹那起了大火。
这是在雪夜,像冰舞一样的大火。
宫羽虚弱地抬眼看着他,“越遇这个名字是你娘取的——你不配——”
男子没有兴致去想他的话,阴沉地哼了声。
越遇不慌不忙地走了出来,对馆外的重关吩咐了声。身后,已是陷入火海的少居馆。他丝毫不感到惋惜,全然没有作恶后的不自然,眸中跳动着火光,“这夜太暗了,这样才亮堂。”
他嘴角乖诡地一笑,“永别了,外公——”
随即,身影没入了暗夜。
嘎啦——嘣——
妖冶的烈火中,梁柱倾圮。琴意凛然,鹄兮有些发冷。
“兮儿么——”从空中传来老人的叹息,琴音萧飕。
宫羽坐在七八丈的琴台上,火海中的至高处抚着古琴。
鹄兮眯眼仰望着老人,那是一个已无求生之意的苍老的面孔。
大火燃遍了台柱,正往高台窜去。
“不要弹了——”鹄兮几近恳求,大火令他丝毫不能靠近。
咯吱——
火焰中的台柱已然颤微,高台被火势层层包围。
“初儿走了罢——”老人虚浮地俯视着鹄兮。
鹄兮如同堵住了心口,点了一下头。
“好、好——”宫羽眼力一松,“你快走罢,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过问世事——”
“师父不要说了——”鹄兮看了看周围,院中已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七八丈的高度若是不借力,要从那种地方救人很勉强,“师父,把琴扔下来!”
宫羽不理会鹄兮的话,“走罢走罢——不要再和这即来的乱世扯上关系了。一开始就没有抵抗的机会的话,不如趁早走得远远的——”
“师父你说什么?”火焰声愈加嘈杂,鹄兮听得模糊。
“为师到头来还是无法窥得究极之道。琴艺,你好生磨练罢——”
宫羽指下的琴音在焰声中振厉,凄绝中不闻半点求生之意。
鹄兮亲眼看着火势吞噬了高台。
轰——
一声,台柱和琴台倒入火海之中,霹啪作响。
鹄兮怵然,一天之内,多少东西改变了。
雪并没有停,可是火焰越发肆意。
他应该逃的罢,却怎么也挪不开步子,连害怕的念头都浮现不出来。
答应天初的事,他竟然没有做到。他想救的人,接连死在了他面前。素来疏淡无谓惯了的他,或许早已忘了如何打理神情。
雪焰之间,鹄兮站了很久很久。
诡秘的火焰并没有不可收拾地蔓延,而像是吞噬完了想要吞噬的东西,满足似地渐次消停。
晦明欲晓,冷雾浮腾。辩不清原貌的焦物上犹自冒着溜溜的烟气。
层层埋堙下,宫羽的尸骨大都已化为灰烬,剩余的焦骨已和琴骨熔成了一体,再也分不开了。唯有琴上的一块玉饰索然地躺在狼狈的废墟中。整个少居馆沦为了焦地。
鹄兮翻出粘着焦烟的玉饰,连握紧的气力都使不上。
废墟之后,稍有声响。
鹄兮眉峰稍动,眼色一扫。藏着的那人来不及躲逃,被如风之疾的身影挡住。
躲藏之人对上鹄兮的眼色,刹那冷到了心底,无悲无喜,无哀无怒。只看着眼神,他竟有些害怕。
此人为四外使中的重关,奉少主之命,要待确认宫羽已死才能离开。
“是你放的火么?”
重关明知是什么也不能说的,却被鹄兮不着边际的眼神摄住了魂,“不、不——不是我——”
重关趁其不备,扬袖,却被鹄兮一把扣住了手腕,掌指间的锋刃脱手而出,钉在了身后的焦炭上。
“那是谁?”鹄兮看清了那人脸面,“你是——西幽谷那时候——”
重关比鹄兮还小,稚气未脱的脸上是超过其年龄的倔蛮,“放开我!”
“真的不是你么?”
“我说不是就不是了!”重关避开鹄兮的目光,急道。
鹄兮应言松了手,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在这个世间,想知道的事不会有人自己告诉他,“想走的话尽管走。”
重关摸着手腕,闻言惊讶。他重新打量了鹄兮,转过了百千思绪后,重关心中觉得宁愿与秦楼月对立,也不想和鹄兮这样的人为敌。那种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安静,才令人感到恐惧。
“你还不走么?”
焦地又只剩下鹄兮一人。
只需一把息,鹄兮便知此人武功在常人之上,却远非高手之列。只要他想追,那人是决然逃不掉的。鹄兮并没有打算真的让他就这样离开。既然问不出什么结果,直接用自己的眼睛看好了。如此对待天初和宫羽的人,若是找到后,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事关楼月也好,楼月背后之人也好,他总觉得开始触碰到一些埋匿在深处的东西,也许是连岁月都已然遗忘的痕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