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第十九回 终祈天厌夜未央 寒隅恸长殇(终) 我看见了世 ...
-
天初流着泪,抬头看向天放,“世上真的有千雪月株。”
天放突然想起,“今夜开着,你想看么?”
亦儿细长的手指紧紧捏拢地上薄薄的雪层。泪水滴滴,打落在手背上,在心头荡漾起灼痛。她没有哭出声,就是这样才更让秦楼月担心。他走进扶起她。秦楼月不知该说什么,生涩地拍了拍她的背,“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不怪任何人。”
亦儿微皱着眉色,眼眸像隔了层珠帘,看向秦楼月,“自己——选择的?”
秦楼月露出罕见的平静,稍稍点了头,“嗯。”
夜幕下,白衣飘飘带着烟缥琉璃紫衣男子疾驰在野道上。
天初凝着眉头,冬夜竟沁出了细汗。刚才浅淡的九道只能延续他片刻的性命,此时加之颠簸了,夜醉樱已入心髓。妍丽魅颜奄奄,只一息。
天放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托抱着天初。他见了天初眉色间的痛苦,心中不忍,“马上就到了,不要闭眼!”
天初微睁着眼逢,嘴角牵起淡淡一笑,“可是——我很累了。”
“你还年轻,说什么累不累的!”
天初靠在他的身上,摇了摇头,“就算没有此劫,我也是活不长的。我的寒症太深了——”
“寒症——”果然如他所想,那年掉入冰海的初儿肯定会沾染寒症,“我这里有很多治寒症的药——每年都——”
天初这才知道,原来这么多年来他的哥哥也同样惦记着他,心里不是该是高兴还是不甘。可惜,他的寒症并非寻常程度,只可续命,救不得。他拉了拉天放的衣襟,“不要费神救我——”
天放握紧了缰绳。
见天放没有回答他,天初将他的衣襟拉得更紧了。
“我知道。”天放只能这么回答。
“还、还有——”天初挣扎着睁大眼睛,想要凝视他,眼神却已然涣散,“不要为——不要为我报仇——千万——”
言未尽,天初涌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两人的衣服。
天放急拉住马,“怎么了?”见天初已气若游丝。他早知这是无可避免的,却还是害怕起来。
天初侧过脸,虚茫地望着前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远处,“那些光芒是——”
天放循着望去,是千雪月株的方向,隔得很远,却已透出淡淡的光芒。
马再次疾驰,向着微茫的远方。
天初朦朦胧胧,如同抹去了这些欺人的岁月,看见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家中的庭院罢,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玩着弹棋。哥哥总喜欢用棋子弹自己的额头,每当被弹得痛了,痛得哭了,哥哥总让自己骑在他的背上在庭院中溜达。
那是家邸后山罢,他总趴在岸边,看着哥哥在河中摸鱼,若是在岸上,哥哥总是骗他吃些苦得禁不住掉泪的花草。
那是家中的浴盆罢,若是哥哥帮他洗澡,他总喜欢泼得他一身水。
那是娴美的娘亲和英朗的爹罢,总是在夏天的夜晚,抱着他在庭院哼着熟悉的歌谣,说着万里之外的故事。
一切像是真的一样——不,是真的!
天初突然发现,他一无是处的人生中仍然藏着不可动摇的真实。那些遥远的岁月都是夺不走的珍宝,天初从心里笑了出来。
就是后来那些被篡改了的命轨中,他仍然得到了很多真实。
一起长大的秦楼月,即使总是漠然相待,可他知道,冷讽的表面下是已然不可或缺的至交。
光和明最先虽是被派来监视他的,可是这些年下来,他们却是豁出性命来保护他。
认识鹄兮和亦儿的时日不长,可天初觉得能够结识他们,已是上天赐予的他不配的善报。除了曾经伤害过亦儿,他只有一件事还有所悔意,如果是他们的话,会原谅自己的罢。这是他对任何人都未曾倾诉过的,强压在心底的情赖。
至于授业恩师,天初已无面目见他,只盼鹄兮能代替他,实现恩师的夙愿。
“我知我罪——所以,不要为我报仇。”天初放任着涣散的眼神,“我想你好好活着。”
天初想要活下来——但是接受死亡。
野间刮起了一阵猛烈的寒风,天放的“好”字隐没在了萧飕中。
光芒越来越莹亮,迎面吹来了一缕缕光影。天初眯着眼,迷离的光影千丝万缕,飘翩在眼前、周身。
劲猛的冽风采撷起千雪月株的株叶,吹向夜空中。于是,汩暗中有了生息。
夜空中仿佛无数光影洒落,轻灵地刮过天初的鼻尖眉角。
天初松松蒙蒙地从夜空看下大地,浅笑生姿,“我看见了世上最美的光芒——哥哥。”
天初的手指滑落的瞬间,天放的泪滴在了他清娆魅静的脸上。
茫茫野道,飘曳着肆意的光流,一直绵延到目力所不及的尽头。
白衣男子寡言,跪坐在千雪月株丛中。
幻离的光芒中,如同静暝地躺着一个睡仙,浅笑清颜,褪尽穹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