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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十九回 终祈天厌夜未央 寒隅恸长殇(六) 他不想再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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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儿心惊,兮师兄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和她说过话,甚至,兮师兄从来不会高声说话。她难以置信地转身凝望着他,是自己不认识他了么?兮师兄的口气是不容她违抗的决意。
“你说什么?”亦儿轻轻道。
鹄兮只不看她的脸。
亦儿强压下心中的委屈,转身去看初。
初的脸色苍白虚弱,即使隔得这么远,她都感到他渐次微弱的脉搏。初的一生看尽凄凉,她不想让他有这样一个横死的归宿。到死总会有恐惧的罢,即使初再怎么无畏,她还是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惊恐。
亦儿不禁迈开了步子。
“不许过来!”初用尽了气力,对着两人喊道,“谁敢上前一步,我杀了他。”
亦儿蹙眉,初手中握着一枚银针,竟然抵在天放的喉间。
“你就这么不想再看这个世间一眼么?”亦儿痛心道。
天放本想扶起地上的男子,却被银针抵着喉间。他叹了口气,凝视着初,“你要敢,就刺进来。”说着,竟更靠近了银针。
初握针的手不住地颤抖,他不敢去看这白衣男子的脸。
“初不要这样,他救了你!”亦儿不明白为何初要如此固执。
天放根本不惧于他手中的银针,针尖已抵到了他喉间的肌肤。
“不要——不要再过来了——”初似乎是在哀求他。
突然,亦儿手中的天诏绫轻轻地掉落在了地上。她惊恐了看了鹄兮一眼,鹄兮只是不语。
初清颜娆丽,眉间沾着雪粒,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羞愤。
亦儿终于开始有些明朗,认识初以来,这时隐时现难以把握的微妙在何处;开始明白初一直以来这般情态为何。到头来竟会是这么回事——不是真的罢。她怔怔地盯着两人,这神态间的异样是说不出的隐喻。原本是毫不相干的人啊。她瞬间像是冲涌了万千不忍,这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为何她从来不曾注意到。
她对着初,绝世的姿容如欲泣的哀色,痛心道:“难道——你的原名叫‘天初’么?”
雪若尘纷,不怜哀飒。
初闻见这名字,像是摸到了那层禁忌的薄壁,隐隐悸颤。他如同铁了心要守住最后的脸面,硬是侧过眼眸,不敢看向身边的男子,唇齿微动,“不——不是——我不是——”
银针贴着天放的喉间细碎地搓磨,竟也没有划破一星半点。
天放不顾喉间的银针,伸手掂起男子腰间的玉佩。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细绳,两半璧天衣无缝地合成了一璧完整的双鹤衔绶带流云玉佩。他既欣喜,又夹着无名的恨意,连扣紧双璧的手都见得着痛苦。
风雪似要封住生人的气息,许久,天放微垂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鹄兮和亦儿虽然在理天流时见过不同寻常的天放,可这一次,两人还是被他的神色惊到了。
天放的神色间,是滔滔的痛心。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摸向男子的脸。
初被天放碰到的瞬间,究竟是他的脸更冷,还是天放的手指更冷,已经分不清了,两人都能感到对方的颤抖。初倔强了片刻,还是任由天放将自己的脸转向他。
初第一次在如此近处,看清这个人。
天放的眼神一软,“你既一早知道,为何不来找我?”
初惭悸,神色闪烁。
“你已经无处可躲了。难道到死,你也不想做回自己么——初儿。”
初心中的固执彻底崩沦,银针掉落在雪上,无声。
见两人像是都默认了一件事,亦儿冷怔。
为什么她早没有发现,初见初舞时那种若隐若现的旧识感,初恢复男装后那种难以言明的熟悉,原来一切都源于天放。只因一个极尽悠随,一个极尽哀魅,才从未将二人联系在一起么。自己,果然还是个不懂事的人罢。
由此,她更不想亲眼看着初死。
淡淡的紫光附上了初的身体,就算救不了初,她也想尽可能地延长他的性命。
突然肩上压下一股深沉的内息,似要尽全力缠住她待发的九道。
“兮——兮师——”亦儿心中想着天放和那个无疑叫天初的人,未能全力施展九道,反被鹄兮的内息压住了,心体皆痛,“为——为什么——”
为什么兮师兄的内息中也透着悲伤,为什么不让我救天初——
鹄兮知道亦儿想用“封道”来延续天初的性命,就因为这样,他才要阻止。
我知我罪——原来天初一直很清醒,就是这清醒,他才这么痛苦么。
赎罪之日,不要救我——那日,天初这么对他说。他渐渐明白,也许天初是对的。
亦儿此时内息有所飘散,鹄兮虽费了好些气神,到底也开始压了下去。可是他知道,他这么做对亦儿的身心都是不小的伤害。
亦儿被强压住内息,痛苦不堪,禁不住跪向了地上。
紫光游离了天初的身畔,如烟般渐渐向夜空中化成了丝缕。
刚才微弱的封道之力只能稍稍延长天初的性命,他是活不过今夜的。
天放在天初身边,她断然不敢靠近。绝伦逸群的少女流下清泪。生离死别,她不想由她的朋友教给她。
身后是同样也已跪地的鹄兮,如果亦儿能回头,她会看见鹄兮的眼中竟也似要润浸了细泪。
她不是不知道初犯下了罪孽。初说过,他和兮师兄是知音,可是为什么,兮师兄却不想救他?
说来,兮师兄从来就是没有哀欢,没有在乎的人。扔下她也好,不管初死活也好,倒很像他会做出来的事。算了,如果无论怎样都是个疏漠的人的话,她也毫无办法。亦儿突然讨厌起他的淡泞来,真的就没有值得他稍加一顾的东西么?
亦儿还未调整好紊乱的内息,便硬撑着,只为让鹄兮一人听见,轻轻地说了句,“我不——不想看见你了。”
肩上的手犹豫了一下,放开了,却不是轻逸的。
天初潸然泪下,“为什么你们要来——为什么你要来——一切本都可以结束的——”
“找你,是我一切开始的地方。要是没能找到你,对我来说,是一生都无法结束的事——”天放温柔地替他拂去脸上的雪絮,“为什么一直躲在这里,害怕吗?”
“我——我不知道——”天初悔恨交加,要不是这样的命轨,他也不会最终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天放如绞之痛,“即使我会杀了你,我还是想见你的啊——”
天初紧紧抓着天放的衣襟,忍不住哭出了声,“为什么、为什么在最后的时候才找到我?为什么在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
天放也已恍然,这么多年算什么。他拼命地避免卷入江湖纷争,一心一意只想找回亲弟弟,却不想他要找的人就是处在漩涡中心的那个。他厌恶江湖,却不想自己的亲弟弟竟然会将这江湖搅和得不堪。他想起,自己曾经并不是没有机会见到闻名江湖的初舞,只是偏偏,每一次,他都秉持着他那毫无用处的洁身自好,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一眼,就差了相遇的道,这一眼,就添了永远无法缝合的百痛千伤。天放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偏执的洁身自好。如果这些年来,他只要有那么一点好奇,只要有那么一点过问江湖事之心,他和初儿决计不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罢。
当天初第一次发现理天流的流主竟然是自己的哥哥时,心底是挡不住的哀恸。那时,他已成为名彻江湖的雪邸主人初舞。彻头彻尾被篡改了的人生,除了美貌什么也不剩了。于是,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收藏行迹,尽量逃开理天流的视线。若被世人知晓了他们的关系,到时他该如何自处,一向和江湖撇清的天放又该如何待他呢。他不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记忆中的哥哥变成了什么心性。要是知道自己的弟弟竟然变成了这么一个不堪的人,招来厌恶是必然的罢。就算被整个世间贱骂也好,侮辱也好,他却不想看到自己的哥哥厌恶地唾弃自己,他不敢去看那样的眼神。他既已找到人,便不敢再有奢望,只求偏居寒隅。他颠倒阴阳,扰惑人心,已是不可饶恕的,他不想再贪婪,惹得天厌恨。天放,是他这一生都无法接近的想念。
他知天放必定已知晓这些年他的所为,羞愧难耐。可天放只字不提,一心只想着他,初像孩子般无忌,抵住天放的胸口,抽泣而语,“我真的——真的知——错了——”
天放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披散的长发。
到底是想活下来,还是就这样死去,天初知道这不是他能选择的。
鹄兮真的还了他的心愿了呢,这一生能认识他,是自己不配有的善报。
天初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恐地看向鹄兮,“鹄兮,师父他——”
鹄兮闻言立刻明白,宫羽老人此刻说不定也是危险万分。他并没有理清情绪,可还是心念着宫羽老人,起身要赶去少居馆。
他转身,十几步外竟是楼月和光、明。三人是什么时候赶到的,他却没有丝毫察觉。光和明是止不住的懵怔,楼月倒是扼腕的悲痛,看不出异常吃惊的模样。
只楼月一人,是知道的罢。这么多年来天初的痛苦,都被他看在眼里。
秦楼月几年前无意之中发现初和天放的关系,却不对任何人吐一言,甚至连初本人都没发现他已知晓。既然是初不愿意的,他自然不会勉强。他很想帮初,可是却无法估料这事的后续,几度作罢。
鹄兮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低声道了句,“谢谢。”
还好,多亏鹄兮,初的想念能不带入坟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