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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九回 终祈天厌夜未央 寒隅恸长殇(五) 不许救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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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旦雪邸,疏凉空院,烟缥琉璃紫衣男子慵懒地坐在古琴前,纤柔的指下是他少有的温柔。
此曲曰《世隐》,究竟是这世间从他身边消匿了踪迹,还是他要挥手从这世间消隐了身影。迁延岁月,看厌了凡尘,若言来世,哪怕只是雨蓑烟笠,也好过此生的魅虚丽舞。
丝弦玲珑,空碧如玉,胜了千万钟磬金声玉振。音律拖得有些长,似是看尽风物的不争,和着无法诉言的淡淡哀凉。偶尔飘出几缕魅娆之音,又毫无痕迹地散成了空烟。丝弦间约可闻见几身舞影。
初散发清颜,到底褪不尽妍丽,却已没了女子神态。寒风躲不开他无意的魅惑,侵近侧畔行吟,微撩发丝。他抬眼望了望无月的夜空,这雪,别下才好。
野道上,伏若亦和光纵马。依约,伏若亦陪同光,替初去取古镜。
“他那么急着要,很贵重吗?”
光心中也没底,一收缰绳,仰起头,“你看。”
伏若亦顺势看去,雪尘拂面,有些细碎的摩挲。她突然起了性子,“光,你能不能一个人去?”
“什么?”
伏若亦毫不掩饰欣喜,“果然还是下了!我带初去看点东西!”
光想了想,他对主人有些刻意地支开两人,实在有些不安心,摩了摩缰绳,“好。我说不上什么,主人交给你了。”
伏若亦调转马身,薄樱裙裾飞扬,回奔雪邸,。
另一条野道上,也是飞缰并驰。
理天流众知鹄兮遇到不小的困难,可是没想到竟大到要流主亲自去帮他。他们很难想象,鹄兮这样的人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到底还只是个少年罢。
两人双双驻马,眼神中流露出不小的惊叹。
迷离炫目的光芒铺满大地,从眼下一直绵延到她目力所不及的尽头。像是攫取了天地中所有的精气,茫茫野道变成了飘曳肆意的光流。
千雪月株延绵的方向会指引人去到祈愿之地。
“千雪月株——”
“千雪月株——”
两人异口同声道。
浅葡流薄墨缕,少年缥致自不语。
待凝眉何事忧,白服疏纵尽风流。
那夜鹄兮虽见过千雪月株,却只是寥落几株,描摹不出千万成河的景象,此刻怔怔地流连这无匹的光芒。
“原来,千雪月株不是前人胡诌啊——”天放叹了叹,得见千雪月株自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任何人见此凝妙神株,必少不了叹羡罢。
“寻遍天涯,任是谁也想不到,这株竟会生在如此普通的野道上。”天放自嘲地苦笑,以前怎么就没注意到呢。
此刻远不是赏株的时候,两人毅然驰道而奔。
琴音渺漫凉旷,初的手指已冰冷。悲别,是他要不了的疏放。他咳嗽了几声,如此不知冷暖,无异于伤枯自毁。即使没有今日,他也是断然活不长的。一切都要结束了。
斯须杯雪,吹荒,影削。
究竟还是下了啊,他们应该走远了罢。
他隐隐听见不少的步音逼近深巷雪邸。这是最后的人声么,初淡淡地笑了。
二三十个粗汉闯进了雪邸,分了几队散入各处。留下的几人见院中形单影只,闻见异动,却只管抚琴,大不痛快。
琴座前绝丽姿容,几人看得发怔,此人分明是个男子。
带头的是四外使中的重行,他回过神,生冷地质询道:“你是什么人!”
初不语,眼中只有丝弦。
见窈娆男子不加理睬,重行压上了琴弦,“说!这里的主仆去哪儿了!”
丝弦间发出了几声异调,初收束了手指,轻笑相视,“找他们有事么?”
重行被近近地看着,心中一跳,立即直起身子。他盯着男子的容颜,有些熟悉,却抓不住拼凑的碎片。
适才四散的人从各处聚拢,回报重行,“都看过了,没有人。”
重行闻言,转而看着琴座前的男子,“你和这里的主仆是什么关系!”
初好笑,“关系可大着呢——”
“什么人,这么吵。”清泠的话音传到院中每个人的耳朵。
众人闻言,齐齐转身。
薄薄的雪中,飘然走近一个神样的女子,众人犹如生生地被夺去了魂魄。
重行手下的人欲对她动手,被止住,“不是她。”
初却失了轻俏,站了起来,清眉微皱,“你为什么要回来!”
伏若亦看了眼前的情形,想起了前些日子初对她说的那些事情,莫非这就是初所说的不会放过他的人么。
重行看看初,转而走向伏若亦,“哦,这不是道长的高徒么,又见面了——”
伏若亦打量了一会儿,“你是——那天——”
那天,秦楼月为了助他们逃脱,不惜离开他们。
初的盘算被亦儿打乱,如何收场才好。他料到今日少主会对付雪邸,已先将一干人遣离了府邸。却不想因这雪,亦儿为了守约,竟回来了。
重行听说过鹄兮、伏若亦二人和雪邸关系不浅,此刻见着她,心中确信,“初舞主仆躲到哪里去了!说出来,今日便不与你为难!”
伏若亦走进了人群,并不理睬众人。听到重行的问话,她迟疑地看了一下面露忧色的初,知重行没有认出他。
她泠然一笑,转身直盯着重行的眼眸,“与我为难,你有本事么?”
重行恍怵,这是那夜见到的伏若亦么?薄樱淡袍,眉眼间少了几分稚气,空山凝云,舒卷风雷,这不怒的神情在他眼中,却像是不可争辩的旨意,令古今沉浮。
现在的亦儿知道有些事的轻重,今夜恐怕没这么容易就过去的罢。
但是她不想初死,至少现在。
“你们都不打算走么?”
重行不明话意,手下的人也是原地不动。
亦儿叹了声,对着重行,也像是对着众人道:“‘佛偈’听说过没有?”
众人毫不明白,面面相觑。
“我想也不太可能清楚。”不知何时,伏若亦手中抽出了一条轻烟淡曼的素绫,薄如蝉翼,浅空烟色,沾了几粒雪尘,“师父说这第四式是‘天诏九式’中——最慈悲的一式绫法。”
话音刚落,长绫像阵风吹出。以为这绫弱不禁风便轻视它是愚蠢的。
“菩提无树”、“明镜非台”、“叶落归根”、“仁者心动”,众人在绫间踏乱了步伐,将雪踏成了泥。
亦儿趁隙拉起初,“快走!”
初却甩开她,悠悠道:“我不要走了,就这里好了。”
“你怎么了——”亦儿摸不透初脸上的异样的神色,“你不是说过他们会杀了你的吗?!”
一粗汉冲进两人之间,初一让,摔倒在地。紧接着,又冲进来七八个持刀莽汉,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快意,亦儿只得执绫相抵,跃开了几个身位。
重行在一边看着,知手下之人必不是伏若亦的对手。他觉着她刻意护住那个魅娆而虚弱男子,暗想着是何缘故。他心中琢磨着,倒是可以利用这个男子。他从袖中抽出拇指粗细的银管,眯了眯眼,对准初倒下的地方口中运劲送气。
两枚极细的银针疾疾射向初。
伏若亦用绫身弹开了冲来纠缠的七八人,稍稍收回了绫势,却亲眼看着两枚银针直刺入初的胸口。
“初——”亦儿失声叫喊了出来。
初痛苦地抚胸,修长的手指颤抖着将银针拔出。
见形势扭转,众人纷纷涌向两人。
伏若亦的眼神变了,初知道她想干什么,挣扎着喊道:“不要用‘九道’!不要为我——犯险——”
亦儿眼色一软,都这个时候了,初到底想怎么样,“我不想你现在死——不想看着你死——”
重行示意手下之人停手,走近初身边,俯身抓起他的衣服,“何必如此呢,我只想知道这雪邸主仆去了哪里。”
伏若亦无可言说。
“很痛苦吧,这针上有‘醉樱’。”见两人仍是不肯松口,重行先是看看身边的男子,再看向伏若亦,道:“你们可能不清楚,说起‘醉樱’,此间主人可是熟悉的很——要是半个时辰之内不服解药‘八重’,即便是大罗神仙也唤不魂。我针上的‘醉樱’可是‘夜醉樱’——”
初闻“夜醉樱”三字,稍稍心惊了一下。醉樱中最歹毒是夜醉樱,中夜醉樱者,须夜八重才可得解,如若不然,便只有——
“半炷香。”重行无不威胁地说道,“半炷香内若没有我的夜八重,你就等着为他收尸罢。知道么,他只是在替初舞受罪!”
伏若亦大为惊骇。
初虽是痛苦,却没有恨重行的意思,他看着亦儿,“我的身子原本就没几日了,一天两天没什么区别,今日就今日罢。你一个人脱得了身的,快走——”
重行向手下的使以眼色,“别让她逃走!”
一群高大的汉子拼打着萧杀,冲向伏若亦。
她看着毫无求生之意的初,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是她也决计不愿一个人逃走的。
一个狰狞大汉的刀绞着劈开寒风的啸声,她都可以看见刀刃映出的雪影,身体不禁向后仰去。
是一阵冷润的风。
一条丝弦打落了大汉手中的刀,划破了他持刀的手腕。浅葡薄墨少年揽了她一把,便拂袖抽身。最先冲来的人被少年手中的丝弦,划遍了周身,因触及了要穴,不支晕厥。亦儿定住了身形,眼色浮动,惊异道:“兮师兄?!”
鹄兮收回了天地一线,侧身站在亦儿身旁。兮师兄竟会露出凄恻的神色。亦儿看了心中一紧,“快救初!他——”
突然煞亮的白服闪过了两人身边,像光般蹿入了人群,腰间细长的刀并不出鞘,只以刀鞘刺击。伏若亦感觉得到,此人虽无杀人之心,可下手却是极为不轻。刀鞘沉闷地打在众人身上,那些个人悉数倒下。
“天放?”亦儿诧异,兮师兄竟请来天放帮忙。要是师兄和天放两人的话,一定能救初的。
重行见突然到来的两人搅乱了好事,不禁气急,欲拿出细管。
亦儿见天放直冲重行,急急喊道:“不要伤他,问他夜八重在哪里!”
白服男子细刀稍出,刀柄击打在重行印堂,他喊叫了一声,倒地不醒。
亦儿心下紧张,见天放救出了初,便要跑去。
只踏出了一步,鹄兮拉住了她,低声说道:“不要过去。”
亦儿见两人不明状况,“他中了夜醉樱,没有夜八重,他就只有半炷香了!”说着推开了鹄兮的手。
“不许救他!”鹄兮喝止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