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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湖心 冷漠为寻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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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冷将军到了。”
冷漠还不知道拜见外国王侯的礼节,只行南燕军礼。岳王也是四五十岁年纪,正当壮年,对冷漠的礼数不周也毫不在意,以至于冷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对不对。
“冷将军请坐。”
冷漠坐下来,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岳王道:“听说柯文俊到了金州,独闯襄王府,被冷将军一路拦下,将其打败,灰溜溜地逃了。啧啧,真难想象。那柯文俊可是北燕国第一高手。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冷将军如此神勇,以后贵国也不用怕北燕打过来了,我们江津国也就安心大半了。”
冷漠不会谦虚地说一句“过奖”,也不好“嗯”一声,就只能沉默。然后他想着怎么将铁剑门的事情说出来。忽然他想到,岳王刚好提起这件事,正好是提此事的机会。他忙在心里打腹稿,然而还没打好,岳王就岔开了话题:“冷将军此来岳州,是公差,还是游玩啊?”
冷漠道:“公差。”
“哦,那怎么见冷将军一个人在洞庭湖边站着?想必是公差完了,顺便游玩儿了。”岳王笑道,“怎么不早知会岳州刺史府一声?岳州风景名胜俯拾皆是,光洞庭湖畔,转几天都转不完,该找个人领着才是。这样,冷将军明天若是有空,就和本王一块儿,带几个人去洞庭湖上划船,那风景,当真是美不胜收。敝国不敢自夸,这江南的湖光山色,恐怕是贵国比不了的。”
冷漠道:“是。”心想,明天游玩一天,先散散心,也有了足够的时间说明来意。尽管也不过是两句话的事情。
“本王还是想见识一下,冷将军的高明武功。”岳王道,“不怕冷将军笑话,本王府上也有个护卫将军,练过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还自以为天下无敌了。可惜本王惭愧,附近还真找不着谁能打得过他的。冷将军正好光临,还就请冷将军给他点颜色教训看看了。”
冷漠也不谦虚,道:“好。”
此言一出,旁边陪着坐着的几个王府的随从均觉得,冷漠太不会说话。他在这儿坐这么久,总共就没说过几个字。
一个少年将军跃身上殿,躬身抱拳道:“见过岳王殿下。”
冷漠立刻听出,她其实是个女子,女扮男装。他心里突地一跳,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就好像老天故意折腾他一样。林露瑶离开他的时候,身边就来了个初雪。对林露湘死心的时候,却又认识了柳千叶。现在和柳千叶也决裂了,又碰到一个年轻女子。冷漠刚想到这里,立刻将自己打断——如果这么想的话,难道这女子非要和自己有点什么关系不可吗?他脸微微一红,随即恢复如常,觉得自己想多了。
“给你介绍一下。”岳王笑道,“这位是南燕国襄王府卫队长冷漠,跟你职别一样。年龄……嗯,冷将军今年贵庚?”
冷漠不知道贵庚的意思,但他之前说了年龄,冷漠猜也猜出来了,道:“十九岁。”
“哈,比你还大两岁。”岳王道,“也算差不多了。多多,你整天自吹你们仙音派的武功天下无敌,这会儿来了个真高手,你敢不敢跟他比试比试?”
冷漠心想,她叫多多?这名字听起来不男不女的,或者说男女均可,只不过怎么听怎么别扭。
多多直起身,转身瞪着冷漠,上下打量他一遍,问:“你是哪个门派的?”
冷漠只得答道:“玉门派。”
“哈。”多多说,“那他不是我对手。”
“呵呵。”岳王道,“听你这口气,只要玉门派的都不是你对手了?你难道打得过游掌门?”
冷漠心想,原来师父还是玉门派掌门。那常万里呢?
“不是啦。”多多说,“和玉门派比嘛,只要同龄的弟子,他们肯定打不过我们。”
“是吗?”岳王说,“我看你是压根没听说过玉门派吧?你没听说过的门派,你都觉得不如你们仙音派。”
多多笑了起来:“本来就是。”
冷漠心想,江津国果然是久不经战事,堂堂王府卫队长,一个正四品的将军,由这么个稚气未脱没正经的少女来担任,难怪无为帮能在江津横行。恐怕就算将铁剑门的事情告诉他们,他们也未必有能力去捉拿林万剑。
“你别光吹牛。”岳王说,“有本事就动真刀真枪。”
多多退了两步,拔出腰刀。
冷漠站起来,将鱼肚剑解下,道:“你先吧。”
多多问:“你怎么不拔剑?”
冷漠心里无奈地苦笑一声,左手一晃,闪电般将鱼肚剑拔出。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冷漠却早已还剑入鞘了。而多多手里的刀已断了一截下来。她还兀自站在那里发呆。若冷漠换个方向出手,她脑袋都掉了。
“你……”多多惊呆了。冷漠说:“剑太利,不公平。”
多多羡慕地看着他,道:“你能不能把剑送给我?”
冷漠愣了一下。这可是天下闻名的鱼肚宝剑,当年吴狄剑为夺它,力战五大门派的高手,一战成名。鱼肚剑从此也闻名江湖。这么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多少武林中人为它缺胳膊断腿、流血掉脑袋。多多张口就要,毫不客气。
冷漠“嗯”了一声,将剑鞘解下,双手递上:“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说出这么一句完全不符合自己风格的话。或许,讨好女孩子是每个少年的本能。但,这种本能在柳千叶和林露湘面前怎么就毫无作用?
岳王忙叱道:“多多别胡闹!”忙对冷漠道,“冷将军不必跟小女一般见识。这把剑显然是宝物利器,怎能随便给她?”
冷漠一怔。原来她是岳王的女儿,也是个郡主,恐怕并不真的是什么卫队长,只是闹着玩儿罢了。冷漠淡淡地道:“无妨。”他根本不把鱼肚剑放在眼里,心里想的的确是,你要是喜欢,拿去罢了。
多多欣喜地接过来,伸手去拔,却根本拔不动。鱼肚剑剑如其名,肚大颈窄,不费点力气当然拔不动。众人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岳王笑道:“亏你还自称仙音派弟子呢,连把剑都拔不开。”
多多满脸通红,争辩道:“我们仙音派是以内功见长,外力的确不行。”
冷漠心里觉得好笑,但也不说出来。多多只好递给冷漠:“你帮我拔一下。”
冷漠随手将剑拔开。众人不由得纷纷惊叹,只见剑身雕刻鱼鳞,寒光闪闪,剑锋闪烁,似是要滴水而出。
多多惊叹两声,不由得问:“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冷漠随口道:“鱼肚剑。”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静得出奇,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多多也张大嘴巴,问:“是鱼肚剑?”
冷漠“嗯”了一声,又奇怪,她对江湖上的事情听说不多,连玉门派都不知道,却知道鱼肚剑?或许,玉门派的确不如鱼肚剑出名。
“我师父说,鱼肚剑是武林中最好的剑。”多多小心翼翼地说。
冷漠道:“有人这么说过。”
“你……真把它送给我了?”
冷漠点点头,根本不考虑襄王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除了多多,没人相信冷漠的话。所有人都觉得,冷漠肯定是在逗她玩儿,走的时候肯定顺手把剑带走了。这话也不必当真。
“谢谢。”多多道。她忽然将剑指向冷漠。冷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以为自己上了岳王府的当。
“这下你打不过我了吧?”多多笑道。
冷漠摇摇头,不知是否认她的话,还是承认打不过她。但冷漠还没那么会哄孩子,伸手捏住了剑刃,多多就再也动不得剑半分。冷漠双指一弹,剑身从她手中脱出,倒转过来,插入剑鞘,还在多多手上。冷漠道:“别随便拔,小心伤了自己。”转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岳王拱手道:“冷将军神乎其技,佩服,佩服。”
多多还在为得了把这么贵重的礼物感到得意,把剑抱在怀里,似是生怕它飞了。
岳王道:“多多,你去换了衣服再过来。”
“是。”多多调皮地看了一眼冷漠,转身跑出去。
“这孩子。”岳王叹道,“去仙音派学艺两年,也没改过来这副孩子脾气。”
冷漠忍不住问:“殿下贵姓?”
此言一出,众人都惊讶非常。理论上说,既然是江津国的郡王,自然应该是和皇帝同姓了。可惜冷漠孤陋寡闻,根本不知道江津国国主的姓氏。
“你怎么知道,我是异姓王?”岳王笑道,“说来也巧,本王正姓岳,封在岳州为岳王。”
冷漠问:“她……是您亲女儿?”
“是啊。”岳王叹道,“本王听说,襄王殿下也只有一个女儿,嫁到北燕去了?”
冷漠点头:“是。”
过一会儿,岳多多回来了,已换了一身粉红色的裙衫,一头秀发披散在脑后,和刚才的女将装束大不相同。鱼肚剑被她抱着出去,却没抱着回来。岳王立刻道:“剑呢?你怎么不拿回来?”
多多问:“拿回来干什么?又不比剑了。”
“那是冷将军的剑,你还能拿到你闺房不成?”
多多惊讶地看着冷漠。冷漠道:“你的。”
多多便理直气壮地对岳王道:“我的!”
岳王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难道冷漠当真不打算把剑拿走了吗?
“冷将军,天也不早了,你不如在我们府上住下,明天若是风和日丽,天气晴朗的话,咱们一同去洞庭游湖划船,如何?”
冷漠道:“好。”
岳王不由得笑起来。冷漠的话听起来也像个孩子。虽然和他漠然的神色很不相配。
“来人,摆宴,本王要和冷将军共饮几杯!”
他说完,这才问冷漠:“冷将军应该能喝酒吧?”
冷漠点头。
岳王在院子中的亭子里摆宴。江南春天的夜晚,春意浓浓,气候宜人。有那么几次,冷漠都险些不愿再回凉州去了。反正柯文俊还没打过来。再说,就算他打来了,自己武功就算强过他,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匹夫之勇。北边打得再轰轰烈烈,江津国这边也照样是人迷酒醉,一派歌舞升平。
“冷将军请。”岳王端起酒杯。酒席上只有三个人,岳王父女和冷漠。其他的就是过来倒酒的丫鬟仆人了。岳王看出冷漠神色拘谨,不太爱说话,因此把不熟悉的人等都退下了。
冷漠一饮而尽。
“冷将军好酒量。”岳王赞道,“多多,冷将军赠你把宝剑,你不敬冷将军一杯吗?”
多多站起来,亲自倒酒,双臂伸直到冷漠面前:“冷将军请。”
冷漠刚要拿酒杯,多多挡住了他:“喝这杯嘛。”
冷漠不知这样合不合酒宴的规矩,但对他来说也无所谓。他伸手去接多多手里的酒杯,多多却又躲开:“你直接喝啊。”直接抬手送到冷漠嘴边。
岳王不由得笑起来。
冷漠只好直接将嘴唇凑在酒杯上,将酒喝了。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多多眉心处有一颗暗红色的痣。他心头一凛,总觉得这痣在哪儿见过。转念一想,柯文俊好像也有。
冷漠顿时警惕起来,仔细盯了多多两眼,发现她容貌的确和柯文俊有几分相似。
冷漠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可惜已经没剑了。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冷漠心想,柯文俊是北燕,这里是江津,中间还隔着一个南燕呢。
恰在这时,岳王开口道:“冷将军,你和多多你们两个……长得倒有几分相似啊。”
冷漠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柯文俊的确一模一样。他看多多和柯文俊长得像,不就是和自己长得像吗?
多多把脸凑到冷漠面前,仔细看了一眼,忽然笑道:“哎,你脸上也有个痣哎!跟我的位置都一样。”
她从来不称呼冷漠的名字,或者姓加身份,直称“你”“我”,根本不像个大家闺秀。
冷漠吃了一惊。岳王笑道:“这么巧啊?这样,冷将军若不嫌弃,你认多多当个干妹妹吧。如何?”
无论冷漠职别再高,也不可能跟王侯称兄道弟,都算高攀。只不过,冷漠根本不懂这些,何况他们也并非一国。冷漠直接道:“行。”
岳王呵呵笑起来:“多多,你再敬你哥哥一杯。”
多多笑嘻嘻地,和上次一样,直接把酒杯送到冷漠嘴边。冷漠也只好像个孩子一样,用嘴唇把酒吸进去。
晚上,岳王命人给冷漠安排了房间。冷漠一空闲下来,就有了胡思乱想的时间。他想白天发生的事情。想柳千叶。想岳王府。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来岳州找柳千叶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会发生这些事情。莫名其妙地和一个江津国的郡主认了兄妹。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像假的,假到就像明天早上一醒来,发现昨天的事情都像一场梦。他感觉自己躺下去睡着,醒来之后会发现自己还在襄王府,鱼肚剑却不在身边。
想到鱼肚剑,他心想,或许这的确是他们想设计骗取这把宝剑。转念一想,谁也不会料到自己当真会答应多多,把剑送给她。再转念一想,谁知道呢?或许他们只是惊讶于计划太顺利了。若不是自己慷慨赠剑,说不定他们就在酒里下药了。
不过等他早上醒来,才发觉自己的确是想多了。一切和昨晚无异。他睡得死沉死沉的,以至于醒来后才发现,多多就在旁边坐着,两手托腮正看着自己。冷漠一惊,头猛疼了一下,急忙爬起来。他顿时怀疑,昨天的酒里是不是有蒙汗药,不然以多多如此拙劣的武功,还不至于让他惊醒不了。
“怎么啦?”多多笑道,“没想到?”
冷漠摇摇头,抓起旁边的衣服披上。多多说:“放心好啦,昨晚我是看见你睡得太浅,对身体不好,就用我们仙音派的高招,让你睡好一点。你瞧。”她拿起一根玉箫。
冷漠点头:“谢谢。”起身对着镜子,将披挂穿戴整齐。
“哎。”多多说,“父王说今天要带你去洞庭湖上游玩,你穿这一身……也太煞风景了吧?”
冷漠没答话,只仔细盯着镜子,发现自己眉心处果然也有一颗红痣,和多多的一模一样。许久以来一直没怀疑过的一个问题窜入脑中。他和柯文俊一模一样,他怎么就从没怀疑过,柯文俊会是自己的孪生兄弟?冷漠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去给你找身衣服。”多多跑出去了。
冷漠坐下来,还在想刚才的问题。难道,自己也是北燕人吗?不对,他见过太多北燕人,知道这些北狄和汉人长相有多大不同。转念一想,柯文俊也不是穆王的亲儿子,莫非他是个汉人?
曾经以为自己和柯文俊是师兄弟,后来发觉不是。现在他又怀疑他们是亲兄弟了。
可惜自己伯父死了,恐怕再也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冷漠心里感叹。这时多多进来了,手里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冷漠接过来,抖开一看,像是某个江湖门派的统一装束。他还没问,多多就开口了:“这是我们仙音派男弟子的衣服。”
“男弟子?”冷漠问。多多立刻意识到,冷漠怀疑,她怎么会有本派男弟子的衣服?她涨红了脸,道:“我在我们派一开始女扮男装,他们给我发的是这身衣服。”
冷漠立刻不自然起来。
“好啦,我都好几年没穿了。”
冷漠差点儿把眼睛瞪出来。她才十七岁,她好几年没穿的衣服,岂不是十一二岁时候的?自己能穿吗?再说,昨天岳王分明说过,她在仙音派学艺也就两年时间。
但他看了看衣服,立刻又狐疑起来。这衣服分明正合自己。他意识到多多在撒谎,不过也没戳破。
“冷将军。”一个丫鬟在门口道,“岳王殿下请您去用膳。”
“知道了。”多多替冷漠答道。
冷漠将衣服换上。岳多多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笑道:“跟你说实话吧,这衣服是我师姐的。她的确是女扮男装。她武功可比我高多了。”
冷漠“嗯”了一声,总觉得自己穿一身女子穿过的衣服,浑身别扭。虽然从镜子里看,这的确是男子的装束。
多多继续道:“我师姐是你们南燕铁剑门的人……”
“嗯?”冷漠一惊,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叫什么?”
多多喜道:“你认识铁剑门?太好了,说不定能找到我师姐呢。她叫林露瑶。”
冷漠没说话,低头看看身上的衣服,呆了半晌。
“走吧,去吃饭。”多多拉着冷漠的胳膊出去。
冷漠糊里糊涂地真把多多当成了自己妹妹,觉得跟她这么拉拉扯扯的没有丝毫不好意思的。
岳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独自斟茶小饮,看两人过来,才笑着起身让他们坐下。冷漠低头一看,桌子上摆着几个小菜,都是江南常见的,但他从没吃过。冷漠在西北长大,习惯了大块干粮、大口喝水、大块烤肉,不习惯这精致的小点心、小茶杯,以及盘子里的精致小菜。但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免得被人当成怪物。
“今天天气不错。”岳王道,“正是游湖的好天气。”
冷漠点点头。
“多多,你把张广他们叫上,让他们收拾准备一下。”岳王说,“人少了也没意思。冷将军不要见怪,都是我们府里的护卫。”
冷漠对这些级别不高不低的年轻卫士们很有好感。他麾下的八大护卫用起来就很得心应手,也不怎么在意冷漠平日的沉默寡言,很合得来。他们都是军伍出身,很佩服武功高强的将军。
他这才觉得,岳王府和襄王府真是出奇地像。除了岳王府内有许多丫鬟,襄王府没有。岳王也没有那么多妻妾。多多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王府的实际主人只有岳王和她两个人。其余的都是护卫。但岳王府的府兵就比襄王府少得多了,只有一百多人的卫队,远不像襄王府上千人的卫队,足以形成一定规模的战斗力。
冷漠感觉江津国朝廷官府与无为帮的关系似乎远不如南燕那么紧张。
岳王的随行护卫有十人,加上岳王、冷漠和多多,也就十三人。对一个二品王侯来说,实在算得上是轻装简从。不过岳王在国内的地位也显然比不上南燕的襄王,毕竟他是个异姓王。如果再偏远一些,即使是皇室亲戚,也不一定都能封王封侯,说不定还在山野里种菜放羊。
一行人全都便装,到了洞庭湖边。岳王有专门的座船,装饰华丽,船上本身就有些仆役丫鬟,和一些水手。见岳王微服至此,也习以为常,行过礼之后,便各忙各的去了。
“冷将军这边请。”
多多拉着冷漠的胳膊,到了船头甲板上。冷漠坐过一次船,是随使团南下的时候,要过长江。他轻轻一踩,船身就摇晃,感觉很不踏实。但冷漠倒也不忌惮在水面上跟人动武。他试过自己的轻功,可以踩水借力保持在水面上几个时辰。但那么长时间不能停下脚步,也是够累的。
“开船!”
“坐。”多多拉着冷漠直接在甲板上坐下。
冷漠环视左右,发觉几个护卫都在用敌视的目光看着自己。这种目光在襄王府也曾经有过。因为初雪是襄王府唯一的丫鬟,八大护卫虽然都已成家,但朝夕相处,难免都对初雪有点想法。只不过在冷漠略显一手武功后,他们就心服口服了。何况冷漠还没成家,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也不会吃这个干醋。而岳王府的护卫们,对冷漠还不熟悉。他们当中对多多有好感的大有人在,当然会敌视冷漠。
冷漠也毫不在意,扭头看着湖面。多多坐在船舷上,两腿悬空,在水面上方晃啊晃。
船渐渐离岸远了,到了湖中央。冷漠感觉是这样,实际上洞庭湖大得很。一个洞庭湖顶的上一个州几个县的大小,单一个岳州城就比洞庭湖小太多了。他们还远远在湖边上。
因为阳光明媚,反而晒得湖面上一层腾腾的雾气,将湖面上的几个小岛若隐若现。
岳王从船舱出来,得意地对冷漠笑道:“怎么样?这洞庭湖上的湖光山色,恐怕你们南燕国内是很难见到吧?南燕好像就没几个像样的大湖。”
冷漠点点头。
岳王在甲板上摆开两桌酒席,护卫们分成两拨,一拨和岳王、冷漠和多多一桌。冷漠不善言谈,多多这时话也不多了,只有岳王一直高谈阔论,纵论天下南北燕、江津、东瀛、西凉几个国家的军国大事。冷漠只听不说,偶尔夹一口菜。多多则只顾吃菜。卫士们只听不说不吃。
天近中午。桌上只剩下残羹冷饭。岳王打了个哈欠,让仆人们收拾了桌子,自己回船舱睡觉去了。冷漠走到船头坐下。岳多多也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拿出一根洞箫,吹了起来。箫声和周围的景色很是相称。冷漠听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在腿上弹起来。
多多一曲吹罢,问:“哥哥,你会弹琴?”
冷漠“嗯”了一声。多多立刻站起来,进了船舱。片刻,她抱着一张琴出来了。
“我们来合奏一曲吧。”多多笑道,“你会弹什么曲子呀?”
冷漠道:“不多。”想了想,随手弹起来。多多也不对他的琴艺做评价,开始吹箫附和。琴箫和鸣,在湖面上回荡,犹如天籁。
“殿下,对面也过来一条船。”
果然,不远处湖面上也出现一条船,船也不小。冷漠忽然觉得这船有点眼熟。仔细辨认,发现正是昨天见过的,柳伯刀娶亲的婚船。只不过上面挂的装饰都摘掉了,几乎认不出来。
冷漠立刻警觉,低声说了句:“是无为帮。”
岳王却浑不在意:“哎,江湖上的帮派,跟咱们没关系。”
冷漠一时也弄不清,无为帮在江湖上到底算什么身份了。襄王称他们在中原各国都和官府作对,但在江津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然而,过了一会儿。
“殿下,那条船好像在跟着我们。”
岳王皱起眉头,问冷漠:“你认得无为帮的人吗?”
冷漠点头:“认得。”
“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冷漠心里一沉,起身走到船尾,发现两条船果然很近了,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船上的人。
这时对面船上忽然有人高声道:“前面是冷漠冷将军吗?”
冷漠本来十分不习惯大声说话,但这在湖面上,他也不由得不破例了,运起真气,扬声道:“正是!”
“请到敝帮船上,有要事相告!”
冷漠见两船不远,自己轻功一跃可到,刚要起身,岳王喝道:“不必过去!冷将军何等身份,他们也配这般呼喝?”
冷漠不以为然,又觉进退两难。这时多多高声喊道:“冷漠哥哥,别听他们的,回来!”冲冷漠招招手。
冷漠便道:“恕难从命!”转身走回船头。
这时,只听这边船上一声响,一个人影空翻而至,稳稳地落在岳王府的船尾。卫士们立刻警觉,一齐起身喝道:“什么人?胆敢擅闯王府船只!”
“冷漠,你当真不愿见我吗?”
冷漠听到是柳千叶的声音,心里顿时打鼓。她来找自己干什么?昨天不都已经决绝了吗?
柳千叶立在船梢,湖风吹过,她裙摆飞舞,风姿绰约,卫士们不禁看呆了。她刚才那句话有些暧昧,卫士们不禁扭头看了看冷漠。
岳王也狐疑地看着冷漠:“你认得她吗?”
冷漠点点头。
“她是什么人?”
冷漠答道:“无为帮帮主之女,柳千叶。”
他站起来,走了过去。柳千叶紧盯着他,目光同时也落向岳多多,眼神中流出酸楚。她没想到,昨天才因误会刚刚分别,今天冷漠旁边就又有了别的女子。这看起来跟他的性格真不相称。
冷漠问:“报仇吗?”
柳千叶张张嘴,不知怎么回答。冷漠道:“你很好运。我没带剑。”
柳千叶轻轻哼了一声:“不错,我是来报仇的。”
卫士们相互对视,不知该不该上前相帮。但看柳千叶刚才从另一条船上跃过来,他们自忖都没这本事,上去也是白搭。
岳王叹了口气,道:“多多,你说你,也不说把那把剑带上。”
柳千叶问:“你的剑呢?”
冷漠道:“送人了。”
“送人?”柳千叶惊讶,“那可是鱼肚剑!”
冷漠淡淡地道:“是。”
“送谁了?”她目光又看向岳多多。从刚才岳王的话里,她已经听出了答案。
冷漠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岳多多一眼,道:“与你无关。”
柳千叶咬紧嘴唇,手缓缓放在刀把上。冷漠微微侧身,做好防备。对柳千叶这等高手,他不敢太托大。不用兵刃能不能胜她,还真不好说。
忽然,柳千叶平空一跃,从冷漠头顶掠过,拔刀直刺向岳多多。冷漠几乎同时跃起,出手拦住她。冷漠拳腿直指柳千叶要穴,柳千叶不敢不挡,只得闪避,和冷漠拆招。两人都使出全力,一招快似一招,卫士们看得应接不暇。多多则鼓掌大叫:“打得好!”
柳千叶怒急攻心,纵身急跃,试图绕开冷漠。冷漠因手无寸铁,占不到上风,岳王看了出来,喝道:“给他把刀!”
一个卫士抽刀扔给冷漠。柳千叶急用刀去挑。冷漠曲肘挡住,脚尖一挑,将刀接住,回身攻上,情势当即逆转。柳千叶敌不过冷漠,也感到他是使出全力维护岳多多,心里伤心大恸,一招使到一半,忽然变招,直往冷漠刀口上撞去。冷漠一惊,收刀不及,急忙手指一弹,将刀弹飞,扎在船舱上。柳千叶则一头撞在冷漠怀里。
冷漠急忙把她扶住,又忙把她推开,退了两步,道:“想报仇,再练两年。”
冷漠当然不傻。她若真是来报仇的,又怎会冲着岳多多?
岳王比冷漠年长一倍,年轻人的心思岂看不出来?他知道冷漠身手在柯文俊之上,量无为帮的人也没能耐对付他,因此很是放心,并不在意,斜眼看着两人。
柳千叶缓缓道:“不必了。告辞。”
她猛然转身,纵身跃起,一个漂亮的前空翻,落回自己船上。冷漠看着他们的船消失在雾霭中。
多多钦羡道:“哥哥,你武功好高啊。”
“那当然。”岳王道,“他可是南燕国第一高手。”
冷漠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大错事,呆呆地站了半天,才转过身,走回来坐下。
这时,一声破空的唿哨声,所有卫士都站起来:“什么声音?”
一支梭镖扎在船舱上,上面带着根白布条。冷漠站起来,摘下来一看,布条上写着几个字,是用血写的:对不起。
冷漠一怔,忽然后悔起来。他刚才只是赌气,但生怕她伤心之下,真做出什么傻事来。她母亲昨天刚去世,她恐怕也恨死她父亲了。自己若再伤她,她不会自杀吧?
“殿下。”冷漠忽地转过身,“我有事,告辞了。”
岳王惊讶地站起来:“怎么?你怎么走?”
冷漠没回答,纵身跃上湖面。他脚尖只轻轻一点湖面,便纵跃起几丈高。梭镖刚刚打过来,她的船应该不远。但湖面上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冷漠几个起落,只将鞋底沾湿了一点,离岳王的船已经远了。他终于看到无为帮的船,急忙赶过去,落到船头。
几个无为帮下属跑了出来,看见冷漠,并无敌意,纷纷抱拳:“见过冷少侠。”
冷漠问:“她呢?”
几人面面相觑,四下看了看:“她刚刚在甲板上啊。”
冷漠心里一沉:“糟糕!”急忙一个后空翻,又回到水面上,纵声喊起来:“千叶!”
他提起真气,内力充沛,湖面上又毫无遮拦,能传几里远。岳王自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对多多笑道:“你看,他原形毕露了,跟那个柳姑娘果然有点意思。”
多多轻轻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冷漠连喊几声,并没听到回应,又落回到无为帮的船上。他倒希望是他们合伙骗自己,其实柳千叶还在船上。他冲进船舱,到处翻找,哪里又有柳千叶的影子?
“冷少侠放心。”一个下属道,“大小姐水性极好,跟鱼一样。在水底潜伏两天两夜都没事。”
冷漠猛醒过来。他不会水,就想当然地觉得柳千叶也不会。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又怕柳千叶根本就不想活了,不然她干嘛不待在船上?
想到这里,冷漠再次纵身跳下船。他蜻蜓点水般在水面上纵跃,轻功水上漂的功夫练到了极致。然而,茫茫千顷碧波,上哪儿去找一个人?冷漠很快就连方向都找不着了。他既看不到岳王的船,也看不到无为帮的。他只能不停地用轻功纵跃。水面本身是随风流动的,冷漠根本看不清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走得有多远。刚才还风光旖旎的江南水乡,转眼就被他恨死了。他真想这辈子都不要再到江河湖水上。
终于,他看到前面出现一个小岛。冷漠有一点希望,希望她能在这个小岛上。冷漠赶了过去,落到岸边。
冷漠这辈子都没到岛上来过,对这块水中的陆地很是好奇。岛上树木参天,枝叶繁茂。巴掌大的一个岛,很快就被冷漠找了个遍,没看到柳千叶的踪影。他有些失望,坐了下来,看着茫茫水面,已经几近绝望了。他很是后悔。既然她认错了,自己也没必要跟她赌气了。
怎么办?冷漠心想。眼下如果柳千叶真要寻死,恐怕早就死了。她要还活着,应该也上岸了,自己再在湖里寻找,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冷漠转念一想,管他那么多呢。先休息一天,回到岸上,找一条小船来,再来湖中找。如果她真死了,至少也要找到尸体。他知道尸体是会漂在水面上的。
一想到她可能真的死了,冷漠心如刀绞,身体阵阵隐痛。他倒在地上,任由身体报复自己。
他一下午在水面上奔波,已疲惫不堪,闭上眼睛就睡着了。一转眼睡到天亮——对他来说很早就算天亮了。冷漠爬起来,正准备走,忽然注意到,身旁摆着一个布包,上面放着一些干粮。
冷漠第一反应是千叶悄悄给他的,一把抓起来,冲周围大喊:“千叶!你在哪儿?出来!”
湖面上静悄悄的,连回声都没有。冷漠低头看了看,才意识到不对——布包和干粮都是干的,没有被水泡过。他转念一想,说不定千叶又回到了船上,拿了干粮,悄悄给他送来的,但不想再见他的面了。
这点干粮打消了冷漠回岸上的念头。他也不担心里面会不会有毒,大口吃掉了。至少,它证明了千叶很有可能活着,只是不愿见他而已。冷漠就放心大半了。
他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能看着湖面发呆。襄王交待的任务被抛到脑后。柯文俊会不会南下进攻中原?他似乎觉得这些事情离自己很遥远。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柯文俊的骑兵如果打到洞庭湖,该怎么办?江南河道纵横,北方骑兵不善水战,江津即使步兵再弱,也能靠水军拦住他。但,如果真打到那个时候,南燕估计就已经亡国了。
他收回思绪,忽然觉得脚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群蚂蚁正在争抢他刚刚吃的干粮的碎屑。
冷漠小时候经常看蚂蚁,看蚂蚁打架,打发一天中无聊的时间。蚂蚁生存能力极强,无论是他家乡穷乡僻壤的山沟沟里,还是这湖中央的小岛上,都能看到它们的踪影。冷漠奇怪,这些蚂蚁的祖先是如何涉水到达这里的?如果说它们是岛上的原住民,为何又和别处的蚂蚁长得一模一样?
他躺下来,仔细看着蚂蚁。
这时他注意到了一些细节。蚂蚁大概有两拨,正相互争抢食物。两种蚂蚁种类也不同,一种是褐色的,另一种是红黑色的,虽然看起来区别不大,但当蚂蚁越来越多时,成片的蚂蚁聚在一起,还是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忽然,正在争夺食物的单个的蚂蚁同时从碎屑上跳下来,掉头往回跑。冷漠有些奇怪,站起身往远处一看,不由得吓一大跳——几步开外的地方,大群的褐色蚂蚁正整整齐齐,排成队列,浩浩荡荡地向这边开来。
冷漠童心大起。他还从没见过这副景象。这些蚂蚁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两个一排,挺着触角,沿着草丛之间的林荫小路开进。冷漠顺着他们开进的方向看过去,十几步开外,一大队红黑色的蚂蚁也在往这边开进。冷漠估摸了一下,一个手指甲盖大小的地面上能聚集一百只蚂蚁,看蚂蚁这阵势,足有上万。
尽管他一只脚就可以踩死一大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仔细观察它们。
刚刚进行零星战斗的蚂蚁跑到正在行进的蚂蚁大军前面,和领头的蚂蚁碰了碰触角,便进了队列,跟着他们继续向食物进发。
冷漠心想,这么一点食物碎屑,也值得两支蚂蚁大军过来争夺吗?
他看到,不断有蚂蚁从队伍中出来,以极快的速度跑向前,或者爬上路旁的草叶——对它们而言是参天大树。它们在观察敌情,并迅速回去向各自的领队报告。很快,两支队伍停止前进,各自开始散开,迅速开始布阵。
冷漠不由得目瞪口呆。这些蚂蚁们打仗还如此煞有介事。蚂蚁们迅速分成几拨,有的在正前方的斜坡上布阵,有的钻进旁边的茂密草丛中,向敌方侧翼迂回。最多的是各种侦察兵,不停地小心靠近敌军,一旦发现敌方动向,立刻折回报告。不断有侦察兵被敌军发现,还没来得及逃回,就被对方追上。冷漠看到了蚂蚁们打架的方式,有的用触角死掐,还有一种蚂蚁,会从身体前部的一个小口中喷出一支极细的水柱,能打一寸来远。被打中的敌兵或者如瞎眼一般四处乱跑,或者再也走不动,被敌兵屠杀。很快,地上出现零星的侦察兵们的尸体。
正面战斗也爆发了。蚂蚁们开始集群攻击。很快,各种迂回包抄、分割包围的战术也奏效了。从草丛中秘密绕到敌兵侧翼的褐色蚂蚁打得红蚂蚁措手不及。战场上看起来似是一片混乱,但或许在双方蚁王的眼里,哪里占上风、哪里有劣势、哪里有破绽,都一清二楚,并迅速调整战术。不断有蚂蚁从正面战场上撤出,重新组织部队,对敌方侧翼、后背进行攻击。敌兵也以相应的战术对抗。双方蚂蚁的战斗力都差不多,一对一厮杀,大概死伤各半。
忽然,红蚂蚁似乎同时听到了什么,迅速开始撤退。对方追击了一会儿,又停了下来,最后派出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继续追击。红蚂蚁一直撤了很远——大约冷漠的几步远,不断丢下伤兵和尸体。褐色蚂蚁刚追到一个土坡的凸起处,土坡忽然破开,一大群红色蚂蚁一涌而出,转眼将褐色蚂蚁包围,进而开始屠杀。
冷漠看得心惊肉跳。虽然他也看得不明所以,但也能看得出,蚂蚁双方用到的指挥战术的谋略,绝不亚于南北燕两国军队作战。他小时候看蚂蚁打架,只是一片乱打,现在换个角度去看,才发现蚂蚁也是很有军事才能的。
冷漠一时沉浸在其中,暂时忘了找柳千叶的事情。
虽然最终褐色蚂蚁中计被伏兵偷袭,但在整个战局上,还是它们占了上风,最终将食物碎屑都搬走了。
冷漠跟着两支蚂蚁撤退的路线,找到了它们各自的蚁窝。他很快发现,蚂蚁在选址上很有策略,无论是水源、路况、光照、通风,各方面条件无不恰到好处。冷漠心想,换做任何人去指挥这群蚂蚁,都难以做到同它们自己媲美。
虽然蚂蚁们看起来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冷漠还是隐隐能感觉到,它们在策划着下一场恶战。因为不断有侦察兵出现在敌营附近,勘察地形。冷漠小时候以为,这是蚂蚁走错路,到别的蚂蚁窝去了,现在才意识到,它们是过来侦察敌情的。
这时,冷漠发现,褐色蚂蚁把刚抢来的食物都搬了出来,源源不断地往另一个地方运输。没过多久,红蚂蚁就发现了,立刻派出大量部队,埋伏在了褐色蚂蚁运输队即将经过的草丛附近。然而伏击刚刚开始,褐色蚂蚁提前埋伏好的援兵杀出,将红蚂蚁团团包围。红蚂蚁再次派兵增援,褐色蚂蚁则直接出兵突袭了红蚂蚁的蚁窝。但褐色蚂蚁只是派少量部队佯攻蚁窝,却给红蚂蚁蚁窝留下了大量部队赶到的线索。红蚂蚁派兵去前线求援,褐色蚂蚁并未阻截,却将主力埋伏在了附近。红蚂蚁主力从前线赶回,半路遭到伏击,伤亡惨重。
冷漠费尽心思,才将双方的各种战术意图搞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惊肉跳。他发觉即使红蚂蚁战败了,它们的各种战术动向,也都是在当前情况下能做出的最好决策。如果换了他去指挥,肯定早就一败涂地了。
直到双方各收兵回窝,冷漠伸了个懒腰,才发觉天已经黑了。不知不觉他看蚂蚁看了整整一天。他本想踏水回岸上,转念想晚上方向更不易分辨,还是等到明早。
他刚躺下来,发觉身旁又有异动。他翻过身一看,只见大团萤火虫飞舞,将一片草地照得雪亮。乘着亮光,冷漠发现一群自己从没见过的小飞虫——实际上是瓢虫,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红蚂蚁正有条不紊地往上涌。一个瓢虫背上爬了十个蚂蚁,冷漠数的清楚,全都整整齐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紧接着,萤火虫向前飞去。瓢虫纷纷起飞,迎着光亮而去。
冷漠不由得深为折服,没想到这些萤火虫和小飞虫也听从蚂蚁指挥。他觉得这些飞虫体型比蚂蚁大几十倍,若结群攻击蚂蚁,蚂蚁肯定死伤惨重,为何反而要听它们的?冷漠转念就想到了,骑兵不也一样吗?马和牛都比人体型大,力气也更强劲,跑得也快,最后不也都屈服于皮鞭之下了吗?
与此同时,褐色蚁窝也动了起来。冷漠不胜惊讶,看到的是一群真正的骑兵——成群的鼠妇在蚂蚁窝旁边排好,褐色蚂蚁们和红蚂蚁一般,几个一组,爬到鼠妇背上。原来鼠妇趋暗避光,只能晚上动用。骑兵们兵分三路,向红蚂蚁窝进发。
这时,大团的萤火虫忽然出现在褐蚂蚁们头顶上。鼠妇们一见光,立刻四处逃窜。褐蚂蚁们纷纷从鼠妇背上跳下。紧接着,大群的瓢虫飞舞而至,红蚂蚁们从天而降,将褐蚂蚁打了个措手不及。褐蚂蚁一战败北,丢下一地尸体离开。红蚂蚁则收兵回营。
冷漠看完这一仗,虽然是小虫打架,却也看得惊心动魄,闭上眼睛,设想自己是个小蚂蚁,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巨大无比,草丛成了参天大树,瓢虫成了硕大的战鹰,鼠妇成了飞驰的骏马。蚂蚁们又渐渐变成了人,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似乎回到了漫天沙尘的战场,随着大队的士兵潮水般冲向敌阵。厮杀一阵,他又忽然变成了指挥官,指挥麾下的士兵作战。他在梦中正尽力模仿白天蚂蚁用的战术,然而敌方用兵实在神出鬼没,他还是左支右绌,最后一败涂地……
冷漠一觉醒来,天也已经发亮了。他一轱辘爬起来,发现旁边又多了几个饼子。
他四下看了看。他相信是柳千叶给他的。换做别人,没理由躲着他,还给他东西吃。不过这次他没有再叫柳千叶的名字。他将岛上上上下下翻了一遍,也没找到第二个人的影子。
他心想,再在岛上待一天,晚上干脆装睡,等她过来。
他吃了一点干粮,权作早饭,剩下的放在一旁,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蚁窝中除了兵蚁外,还有大量并非用来作战的蚂蚁,筑窝、运输,往前线运送粮草。他仔细观察也发现,每次出征作战的蚂蚁都并非同一批,刚刚战后的蚂蚁都要回营休息,大约每三批才能换同一批士兵上阵。
到了白天,蚂蚁们仍然继续开战,展开大规模兵团作战。冷漠渐渐理清头绪。他把注意力放在看似满地乱跑的侦察兵身上。他一开始觉得这些侦察兵都是随机派出的,等他开始领悟蚂蚁的战术的时候,才发现这些侦察兵都是在时间节点上恰到好处的派出的,而且为了保证安全,每次派出三个,只要有一个能回来就行。原先他看着侦察兵进进出出,似乎对蚂蚁们并无影响,但后来他就发现,每个侦察兵一回来,这一方的蚂蚁的动作就会有所变动。再到后来,他已经能意识到这些侦察兵观察到了什么,它们的主将得知这些消息后会如何动作,猜了几次,居然八九不离十。外人眼中看似乱成一团的蚂蚁打群架,在他眼中变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精确严密。
看蚂蚁的一天过得极快。晚上蚂蚁没有再打仗,但侦察兵仍然进进出出。因为蚂蚁窝在地底下,这些侦察兵到底侦察到了什么,冷漠无从得知。但他实在困倦了,满脑子都是蚂蚁,一时忘了柳千叶的事情,躺下来闭上眼睛就睡得死死的。结果次日清早起来,身边又多了几块干粮。
冷漠有些懊悔。但他又隐隐开始怀疑起来,柳千叶到底想干什么?到底是不是柳千叶?她还想怎么了结?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冷漠决定再等一天。
这一天当然只能继续看蚂蚁来消遣。
冷漠将注意力重点放在蚂蚁侦察兵身上。他渐渐领悟到一个道理,侦察兵是军队的眼睛,就像练武之人拆招,若一方是瞎子,势必会大大吃亏。打仗也是一样。侦察兵的情报来源、准确程度,直接决定了主将的部署。冷漠继续观察侦察兵的去向,从自己的角度猜测它们到底发现了什么,回去如何向主将报告,主将根据它们的发现会如何做出反应。结果,每次他的猜测,有九成是正确的。
一开始,他以为是蚂蚁的主将比他高明得多,做出的反应是比自己的想法更高明的战术。但很快他又察觉到不对。做出这些和他预料所不同的反应的蚂蚁部队,都无一例外地吃了亏。
冷漠恍然大悟——蚂蚁也是有间谍和细作的。这些侦察兵并不完全忠诚。或许被敌方收买了,或许本身就是假扮的。
再把有可能存在的卧底和内奸加进去,冷漠才觉得脑子真不够用了。继续观察下去,冷漠又发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有些蚂蚁主将似乎知道自己手下哪个侦察兵是奸细,得到它的假情报后,故意做出错误的反应,然后迅速又把它派出去,之后便忽然改变动作,按照冷漠之前猜测的正确的意图部署。
另外,蚂蚁也会做一些佯动,暴露给敌方侦察兵一些情报,然后改变部署,半路设伏,等等。
看着草丛中这一团混乱、到处乱跑的蚂蚁,冷漠心想,自己小时候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群蚂蚁中隐藏了多少策略、阴谋、智谋、忠诚和背叛,又或许,还有多少自己也无法了解到的可歌可泣的英雄战歌。
冷漠渐渐自己也不想走了。他觉得还有很多事情没看清楚,想多待几天。他又生怕自己晚上装睡,当真等到柳千叶以后,自己又不得不离开这里了。因此晚上他干脆踏踏实实地睡着了。第三天早上,果真又有人给他送了点吃的过来。
冷漠开始怀疑,这个给他送干粮的人,到底是不是柳千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