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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征战 冷漠重回战 ...

  •   冷漠发现了一支远征军。
      一群白蚁,大约有一万多只,虽然也是一支大军,但比起本土的红色褐色蚂蚁,实在是少得多了。冷漠四处寻找,也没找到白蚂蚁的窝。他相信它们肯定不是涉水过来的。这岛虽然不大,对蚂蚁来说却已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陆地。岛的另一边对它们来说就是遥远的天边、神秘的世界。
      这群白蚁大约就是从神秘世界来的。冷漠以自己对红褐蚂蚁的观察经验来看它们,发觉它们没有后勤部队,伙食全靠就地取材——它们的食谱全然不同,直接砍伐路边的灌木、草丛,以及落到地上的小树枝。鼠妇、瓢虫有时也直接成了它们的果腹之物。
      冷漠直觉感觉,这群白蚁是蚂蚁中的蛮族。
      果然,远征军的到来让正杀得你死我活的红褐蚂蚁如临大敌,立刻停止作战,开始部署对白蚁的战斗。
      白蚁的单兵战斗力直接强过红褐蚂蚁数倍。更让冷漠惊讶的是,白蚁不需要借助鼠妇和瓢虫当坐骑,它们自己就有飞蚁,跟随大部队行进时,将翅膀裹着爬行。战斗打响后,它们就飞向天空,从空中迂回到敌兵后面,猛烈进攻。红蚂蚁紧急出动瓢虫。然而瓢虫对它们而言只能当做运兵的工具,却无法直接参战。瓢虫背上的蚂蚁也无法战斗,不能与直接长着翅膀自行飞舞的白蚂蚁较量。很快空战演变成了屠杀。成群的瓢虫被白蚁咬死,跌落草丛。
      白天无法参战的鼠妇被褐蚂蚁强行驱动,然而也只能在草丛的背光处行进。一旦遭遇白蚁,鼠妇本身毫无战斗能力,立刻抱头鼠窜,最后干脆都变成了白蚁的食物。
      冷漠一开始以为,白蚁是靠蛮力硬战的。随即他发现,白蚁的战术也极其高明。因为是初来乍到,双方都不可能有卧底和细作,实际上白蚁和这两种蚂蚁差别太大,简直像人兽作战,也很难培养卧底。即使如此,冷漠根据白蚁侦察兵的动向来判断白蚁的战术,还是屡屡猜错。白蚁王总有让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红褐蚂蚁节节败退。白蚁最后攻到双方的蚁窝。垂死之际的红褐蚂蚁进行了最后的顽抗——下毒。这是冷漠猜的。它们自己服毒,最后被白蚁吃掉了。白蚁也很快萎靡起来,最后死伤大片。远征军毕竟数量有限,前番的战斗也不是毫无死伤。红褐蚂蚁集结了最后的兵力,对白蚁的残余兵力进行猛攻,终于守住了家园。随后,蚂蚁开始进行长时间的休整,不再有什么战事。
      冷漠坐下来,回想自己从军的时候,曾经指挥过自己的将军们。他这才意识到,和蚂蚁的指挥谋略相比,罗柔简直是蠢猪式的指挥。他现在可以想出一百种将北燕骑兵杀得大败的策略,罗柔一种都没用过。当然,想想北燕军的战术,现在也觉得拙劣无比,处处都是破绽。他闭着眼睛,心想当时只要派一支轻兵从左侧山坡脚下绕过去,从侧翼进攻……
      他忽然想到自己带着使团卫队深入北燕国境的时候,当时感觉,敌兵是自己数倍,而且都是战斗力强悍的骑兵,无论怎么指挥,都必败无疑,现在想想,也并非如此。他想起自己事后往东,发现那一片山上全是獭子。獭子很善挖洞,那一片山几乎被它们挖空了,大大小小全是洞口,骑兵根本无法行进。在发现敌兵之时,他完全有时间将部队带到那一片山上,稍微利用一下地形,完全可以和敌兵抗衡。他当时却身先士卒,和敌兵拼杀,简直是最愚蠢的指挥官。转念一想,他当时并不知道附近的地形。但,这当然也是他的错。他早就料到有可能遭到敌军攻击,一路上就应该不断派探马四处侦察,探查附近的地形地势。自己连这些都做不到,根本就不是个合格的卫队将军。当然,龙飞也不是。
      冷漠忽然觉得奇怪,他并没发现蚂蚁中有什么类似指挥官之类的群体。他不知道,蚂蚁群是一个高度集中的群体,并不像一支军队,而像一个人。每个蚂蚁像一个人的腿、脚、眼睛一样,用起来得心应手,根本不须一级一级地设指挥官。而被策反的蚂蚁内奸,也不是从心理上,而是从生理上策反的。对方或许给它们喂了什么药,使得它们实际上变成了对方的蚂蚁,同时掌握着双方的联络信息,但却为敌方服务。
      蚂蚁们不再打仗,冷漠也就将思绪渐渐放回到自己的事情上。他决定今晚装睡,看看到底是谁过来给他放的口粮。
      冷漠躺下来,却忽然发现,蚂蚁们成群地从洞里钻出来。他顿时好奇,又俯身过去查看。
      蚂蚁们并没统兵去打仗,而是四散开来,六个一组。三个蚂蚁叠在一起,大约和一个白蚁大小相当。然后其余三个蚂蚁围在周围,对其进行攻击。冷漠看了一会儿,就看明白了——褐蚂蚁在训练一种对付白蚁的战术,用三个蚂蚁叠在一块儿模仿白蚁,其余三个蚂蚁,分别用短颚、触角和喷水,远攻近守,很是有效的一种杀伤方式。冷漠不由得打心眼儿里钦佩,蚂蚁们也是真有办法。
      随即他又发现,蚂蚁们还自创了许多其他的单兵阵法,两个一组、六个一组,或者八个一组,用来对付不同类型的敌军兵种。
      冷漠看了半天,已经后半夜了,他打了个哈欠,躺下来,刚想睡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旁边的动静。
      然而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冷漠一直熬到天亮,看看旁边,就没人再来给他送干粮。
      冷漠不等了。他收拾一下的东西,走到水边,纵身跃起,一点水面,跃出几丈远。他知道自己要往东离岸边最近,便一直朝着太阳前进。终于,快到中午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了岸边,看到了近岸的水面上星罗棋布的船只。
      冷漠用轻功从水面经过,几条船上的客人看见,齐声叫道:“好功夫!”
      冷漠直落到岸上,四处看看,没有认识的人,便直往岳王府去。
      岳王府看起来也风平浪静,并出什么事。冷漠到了门口,卫士也认得他,却并不客气,还是要先通报进去。过一会儿,卫士出来:“冷将军请进。”
      冷漠进去,先去找岳王辞行。多多正在院子里和丫鬟玩耍,扭头看到冷漠,欣喜道:“冷漠哥哥,你总算回来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冷漠问:“岳王在吗?”
      “我爹出去了。”多多抱着他的胳膊,说,“你先在这儿待着吧。陪我玩儿会儿。”
      冷漠说:“去去就来。”
      他走到自己住的房间,却发现已经锁上了。多多跟在他后面,说:“哦,你的东西我都拿出去了,在我房间。你跟我去拿。”
      冷漠不太好意思。多多拽着他的胳膊道:“走嘛。”
      冷漠只得跟着多多,进了她的房间。冷漠看到鱼肚剑还在墙上挂着,自己的鹰扬卫中郎将的装束和披挂都被叠好放在柜子上。他走过去拿起来。
      “急什么?”多多说,“父王还没回来,你又不能走。”
      冷漠没有等主人回来再告辞的意识,道:“你跟他说一声吧。”
      “那也太没礼貌了吧?”多多嗔怪道。
      这时外面有人喊道:“岳王殿下回府。”
      冷漠便道:“钥匙。”
      “什么钥匙?”
      “我住的房间。”
      多多说:“你不是要走吗?还住一天吗?”
      冷漠只好道:“换衣服。”
      多多笑起来:“哪儿不是换?你在这儿换吧。”
      冷漠没好意思,想了想,自己要回金州,也不必非和使团一块儿,还不如独自便装回去。他没再说话,将衣服打包装好,走了出去。多多忙跟着他跑出去。
      岳王见了冷漠,惊喜道:“哎呀冷将军,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城里哪儿都找你不着。贵国派人传信,召你赶紧回去。贵国使团还在洪州,说你不跟他们在一块儿。刺史大人说你在岳州,他们才找到这里来,最后才找到我们府上。”
      冷漠问:“什么事?”
      “不知道。”岳王摇头,“像是急事。”
      冷漠道:“那……告辞了。”
      “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行程。”岳王道,“先吃个饭吧。”
      “多谢。不必了。”冷漠抱拳辞行。岳王也不强留,派人送他到府门口,忽然想起什么,道:“来人,把鱼肚剑给冷将军送去。”
      多多立刻板起脸:“凭什么?哥哥送给我的!”
      冷漠转过身:“不必。我是真送的。”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要想这么复杂。说罢,急忙上马,策马走了。
      岳王见状,也只好作罢。

      冷漠花了几天的时间,从岳州回到金州。他昼夜兼行,风餐露宿,不住客栈,不下馆子,但还是隐约听到了一些消息——北燕又打过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冷漠非但没有担心,反而隐隐有些兴奋。一路上他都在观察地形,想着如果在这里布置兵力作战,该怎么布置。尽管蚂蚁的很多排兵布阵他是用不上的,因为兵种和兵器大不相同,但很多战术思想,和人作战是一样的。他并不是模仿蚂蚁打仗,而是领教了它们作战的方式习惯。
      冷漠手下暂时没人,只能自己充当侦察兵,奔到附近的山坡上往下看,看地形是适合骑马、乘车,还是步行?哪里的草丛茂密,适于大军隐蔽?哪里适合敌军骑兵冲锋,需要避开?大致扫了一眼,冷漠基本确定了己方的阵型部署,各兵种安排的位置。他那匹马被他跑得吐血。
      冷漠见过地图,是在领军进入北燕境内的时候,但那时地图对他而言仅仅是指示方向,上面标识的各种地形,他都不怎么看得懂。他开始自己试着手绘地图,从过江一路往北,将沿路的地形记得清清楚楚。虽然,大概北燕不大可能打得到这里。
      冷漠回到金州,径直到了襄王府。他到这里不必通报,进来之后,才有人去告诉襄王。冷漠正在门廊下等着,初雪端着茶盘过来,看见冷漠,惊喜道:“你回来了?”
      冷漠看初雪的打扮却有所改变,总觉得她哪里看起来不一样了。
      初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道:“我嫁人了。”
      冷漠问:“谁?”
      “襄王殿下。”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他也不去想,初雪一个丫鬟,有没有资格一跃而成王妃,因为他眼里是不在乎这些身份品级的。实际上,初雪也只是被襄王纳为妾而已,正妻王妃的位置仍然空着。初雪对冷漠已经死心了。而襄王,年龄比初雪大一倍不止,但在当时,四五十岁的男子娶十几岁的小姑娘,并不鲜见。冷漠就刚刚亲眼见识了一场由此引发的杀人命案。
      初雪看冷漠没有一丝不悦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快。怎么说她以前也是爱慕他的人,现在嫁为人妇,从某种程度上,是对冷漠的否定,不管冷漠是不是对她有意。再说,她早不嫁,晚不嫁,偏偏在冷漠出使江津的这段时间嫁,襄王也不打算等冷漠来参加婚礼,那是什么意思?为免尴尬吗?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襄王主动的。初雪根本没有资格自己提出要嫁给襄王。
      “殿下正等着你呢。你快去吧。”初雪说着就离开了。
      冷漠暂把初雪放在一边,去见襄王。
      襄王桌子上铺着一张地图,正在详看。冷漠走了进来。他抬头看了冷漠一眼,叹了口气:“老了。现在看地图都费劲了。”
      冷漠看了地图一眼,就大致在脑海中形成了当地的地形概况,然后开始在心里排兵布阵。看蚂蚁打仗看多了,他已经形成了习惯。他总是去预想蚂蚁会如何动作,然后看看自己想的对不对。可惜现在没有蚂蚁来证实他的想法了。即使把蚂蚁当缩小的人来看,它们的战争还是有太大不同。蚂蚁可以用瓢虫来运兵,人没有。但鼠妇的速度不比蚂蚁快多少,耐力也不比蚂蚁强,还避光,远不如人的骑兵的优势。
      “你也是将军。”襄王道,“来,看看你看地图怎样。随便给你指个地方,看你能不能找到。”
      冷漠这才注意一下,这是幅关内道北侧的地图,覆盖胜州、夏州、盐州、银州、绥州这几个州城,到处密密麻麻标着一些山川、河流,以及大小城镇的名字。因为是毛笔书写,字又大,整个地图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抚宁。”襄王随口道。
      冷漠指了指,是银州治下的一个县城。
      “长泽。”
      冷漠马上又指了一下,是夏州的一个县。
      “还行嘛。”襄王道,“知道出什么事了吗?”
      冷漠点头。
      “这次柯文俊打的不是凉州,也不是河东,而是关内道。”襄王说,“他直接突袭,强渡黄河,攻克胜州,等于已经过了黄河天险。而关内道在黄河以西,没有大山,都是些丘陵。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可直打到秦岭以北,也就是——长安。哦,这个地图上没有。”
      冷漠看出来了,点点头。
      “皇帝已经调庆阳军过河到了灵州。河东的领军卫主力也已西调。”襄王道,“还有一支主力驻扎在同州,是拱卫京畿的左右卫,现在也奉命北上。总共是三路大军,十几万人,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北燕的攻势。”
      “你上次和柯文俊大战的事情,皇帝早已知道了。”襄王说,“特地下旨,直接将你平调到左卫折冲都尉府任都尉。”
      “平调?”冷漠心想,自己以前就是折冲都尉,不过是正五品。襄王看出他的疑惑,道:“你以前所在的是下府,正五品。这个府是上府,正四品。”
      冷漠“哦”了一声。他其实并不知道折冲都尉是干什么的。当初他被提拔到这个位置,只是为了品级能够达到使团卫队长的要求,之后马上就被派去北燕了,然后就“战死”了,就被追升为中郎将。
      襄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折冲都尉就是掌管所属部队的巡逻卫队、岗哨警戒的。当然,战况激烈的时候,也会拉到战场上冲锋陷阵。你也要知道皇帝调你过去的意图,那就是,找机会刺杀柯文俊!”
      他起身回到桌案旁,拿起圣旨:“这是你的。你带旨去左卫报到。哦,你一个人过去也不像样,从府中带十个兵跟你一块儿去,你可以当亲信使用,免得刚过去,人生地不熟的。”
      冷漠道:“是。”接过圣旨,回自己房间换衣服。之后他召集府卫,站在前面,只问了一句:“谁想去前线?”
      府兵久不经战,谁也不想去前线送死。从一千六百人当中选十个人出来,都觉得不会选到自己头上,所以谁也不吭声。杨彪火了,道:“我们八个人一人点一个,将军你自己再点两个,够了。”
      冷漠淡淡地道:“不必了。”
      他并不责怪这群士兵。谁不怕死?前线的士兵们也怕死,只不过他们是被迫上阵的罢了,不比这些士兵高尚。冷漠知道自己就算点兵,被点中的兵也会在心里把自己骂死,还不如成全他们。
      而八大护卫心里则都在想,冷漠一定觉得,一群怕死的士兵,带上前线又有何用?越怕死越容易死。白白送死。还不如不带。
      “报告!”后面忽然有人大喊,“将军,我去!”
      冷漠道:“一个。”
      方云看是自己所率的士兵,不由得高兴,道:“走的时候去领半年的粮饷。”
      杨彪瞪了他一眼。士兵们都不傻。第一个士兵有赏,后面的士兵反而不会再报了,不然冷漠肯定以为他们是冲着奖赏去的。
      一个就一个吧。冷漠心想。他不愿再当一个有勇无谋的猛将。他亟待想指挥一场像样的战斗。这个跟着他的士兵也不必再担心会跟着他冲锋陷阵。

      银州。州城北城外,北燕大军压境。东、西两路援军还没赶到。城池已经被困几天了。
      而在北燕军营帐内,柯文俊身着一身迥异的服色——孝服,正在看地图。
      “殿下。”下属报道,“夫人要生了。”
      柯文俊说不清是喜悦还是焦急,忙站起来,出了营帐,到了另一个帐篷门口,却不敢进去,在外面焦急等待着。连等前线的战报时他都没这么焦急过。忽然,帐篷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柯文俊大喜。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子从帐篷里出来:“恭喜殿下,母女平安。”
      柯文俊松了口气,问:“能进去了吗?”
      “可以了。”
      柯文俊忙拉开帐篷门进去。林露瑶躺在床上,有气无力,满头大汗,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文俊,是……是个女孩。”
      柯文俊毫不在意:“夫人辛苦了。”
      “殿下在吗?”外面有人道。
      柯文俊问:“什么事?”
      “前线密报。”
      柯文俊对林露瑶道:“夫人稍等。”
      林露瑶点点头。柯文俊起身出来。一个军官附在柯文俊耳边道:“前线密报,冷漠被调到左卫任折冲都尉。左右卫主力已经北上,现已到了延州。”
      柯文俊哼了一声:“还怕他不来呢。”也没再进去看望林露瑶,直接回到帅帐,铺开地图,用手比划一下,“那就先把左卫干掉!”
      军官不敢说什么。
      柯文俊只丢下这么一句,就又去看林露瑶。刚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林露瑶的声音:“让我抱抱孩子。”
      “夫人,刚生完孩子,不能抱。”
      “我就抱一下。”
      “夫人小心别受了风寒。”
      柯文俊恼怒,推门进去:“让她抱。”
      林露瑶扭头看到柯文俊,道:“你还没抱一下孩子呢。”
      柯文俊道:“我一身杀气,别把孩子吓着了。”
      “你手劲那么大,我还怕你不小心把孩子伤了呢。”林露瑶笑道。柯文俊把孩子接过来,放在林露瑶怀里。林露瑶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嘴巴、额头,喜不自禁。当年还在南燕军营中随着战友一起冲锋陷阵的她,现却在敌人的军营中,成了贤妻良母。
      “孩子是不是饿了?”林露瑶忙问,“我要不要给她喂奶?”
      柯文俊在一旁坐下,想起冷漠的事情,不知该不该告诉妻子。林露瑶察觉到他有什么心事,问:“怎么了?”
      柯文俊随口就说出来了:“冷漠来了。”
      林露瑶便不言语了。柯文俊知道,她打心眼儿里都希望,这个孩子是冷漠的。柯文俊忽然有把孩子掐死的冲动。
      “不怕他。”柯文俊说,“他有勇无谋。到时候大军兵败,他武功再高,就算能保自身,也挽回不了战局。他想刺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南燕军左卫大将军史善致,被任命为关内道行军大元帅,统领左右两卫。冷漠到左卫报到,虽然被任命为折冲都尉,但史帅知道他是皇帝专门调来对付柯文俊的,并不让他统兵,而留在帅帐中闲置。冷漠从襄王府带来的士兵卓英,则成了他的亲兵。他见冷漠跟随帅帐行动,不会直接亲临战场,反倒有些失望。
      冷漠闲来无事就看地图,几乎将关内道数州的地图都背了下来。
      这天前线战报,原驻扎在云中关的两万夏州右麾下两万兵马被北燕军击溃,云中关失守。史帅带着几个将军看着地图,将作战经过分析了一遍。两个大将军和四个将军都是正、从三品,冷漠在这里级别最低,只看不说。史帅分析完后,几个将军都唏嘘起来,惊叹北燕军计策高妙、用兵神出鬼没。一个将军问:“这一仗是谁打的?”
      史帅沉着脸道:“据报称,是柯文俊亲自指挥的。”
      “一个北燕王子,小小年纪,就拜为北燕军大元帅,指挥整个北燕三分之一的兵力。”另一个将军啧啧叹了一声。史帅道:“这是心腹大患,不除不行。”说着看了冷漠一眼。
      冷漠心里则暗暗松了口气。他看着地图分析了战前云中关的守备部署,然后发觉柯文俊所用的破关的计策,也不过尔尔,只是欺负云中关守关的将军,临阵经验不足,只知据关死守。若指挥得当,两万大军据险可敌十倍于己的兵力。柯文俊派一支三万人的部队从云中关西北丘陵中绕道,竟未被发觉,他觉得实在是守军将领失职无能。又或许是柯文俊打惯了这样无能的南燕军,才如此放心大胆。不过,冷漠没有亲去勘察地形。若他亲自去北燕骑兵经过的丘陵中查看,会在心里把己方将军骂死——丘陵地势狭窄,根本不利于骑兵展开。只须从关中抽调五千人的部队设伏,足以将数倍于几的敌兵挡住,柯文俊绝对无计可施。
      每日听史帅和几个将军讨论当前的战局,冷漠忽然感觉就像听一群孩子在玩儿过家家。他感觉用蚂蚁的战术谋略来对付人,就像人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左右卫主力刚到绥州,前线战报,银州城失陷。北燕主力正在南下,也即马上就要和他们遭遇。
      探马不断从前面报来敌军的位置。史帅命令大军原地扎营,准备迎战。
      左右卫兵分五路,各一万人左右,分别由四个从三品将军和史帅统率,一路往绥州增援,其余四路分别去迎击北燕的四支部队。
      冷漠听完史帅的部署,心里焦急。集中兵力是作战的基本原则,这个元帅连《孙子兵法》都没背熟。
      史帅看了看冷漠,道:“你知道皇帝派你来的目的。柯文俊也不远了,冷将军尽力,希望能给我们带个好消息回来。”
      冷漠道:“遵命。”带着卓英离开大军,先赶往绥州。
      这已经是双方大军之间的地带,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随处都可遇见北燕的侦察骑。冷漠深知侦察兵的重要,碰到敌侦察兵,自然见一个杀一个。相比之下,己方侦察兵则少之又少。冷漠心里连叹,南燕军连战连败,并非是军队战力不行,实在是主将无能。
      冷漠忽然打了个激灵,北燕军一般也只和南燕作战,为何他们的主将作战经验如此丰富?
      两人并未便装,直接穿着左卫将领和士兵的服色。现在兵荒马乱,溃逃的士兵随处可见,他们的衣服也并不显眼。卓英问冷漠:“将军,我们真要去北燕军营刺杀柯文俊吗?”
      冷漠摇摇头,心想,笑话,要真这么干,我带着你干嘛?
      卓英问:“那……我们是要去干嘛?”
      冷漠不答。路上到处是逃难的百姓。一群大约一百多人的难民在路边的林子里休息。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林子中出现一群士兵。不是北燕士兵,而是南燕的。冷漠吃了一惊,发现士兵们手持弓箭,将百姓团团包围:“不许动!”
      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跪下磕头。一个南燕军总兵骑马到了前面:“听着,你们当中混进了北燕奸细!现在把包裹行李都交出来,我们一个个搜查!”
      冷漠和卓英对视一眼,都皱起眉头。
      百姓们胆战心惊地把自己的包裹递上去。士兵搜查完一个,就直接扔到了后面。
      “长官……”
      士兵把眼一瞪:“干什么?”
      百姓吓得不敢说话。最后所有百姓的包裹被搜查一遍,也都被士兵们抢去了。总兵随便指了指一个包裹:“这个包裹有问题,是北燕奸细!给我抓起来!”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叫道:“军爷明察呀,老头子一大把年纪了,哪里会是什么奸细呀?”
      总兵不由分说:“还愣着干什么?拖出去砍了!”
      卓英已经气得握紧了拳头。冷漠表情冷淡,上前一步:“住手!”声音不大,却极威严。
      总兵看冷漠四品将军服色,不由得心生怯意。但他随即看到冷漠身旁只有一个亲兵,便不怎么怕了。这兵荒马乱的,就算把这个将军杀死当场,也无人知晓。何况,他看起来年纪轻轻,二十岁左右,是不是假冒的还不一定。
      总兵装作不认识冷漠的服色,冷冷地问:“你是什么人?”
      冷漠道:“左卫折冲都尉,冷漠。”
      “是吗?”总兵道,“把官凭拿来我看看。”
      卓英喝道:“你一个小小总兵,竟敢如此对将军说话,想造反吗?”
      冷漠扯了他一把,低声道:“你先退下。”
      总兵喝道:“没有官凭吗?谁知道你这身衣服哪儿捡来的?大胆刁民,竟敢冒充朝廷将军,罪该万死!弓箭手准备!”
      话音刚落,冷漠手里一把断刀飞出,正中其额头。冷漠以前觉得,北燕人烧杀抢掠,禽兽不如,杀他们不算杀人。现在觉得,杀了这个总兵,也并无妨了。
      士兵们吓了一跳,慌忙放箭。但一排箭射出,冷漠早不见了踪影。士兵们正在愣神,只听一串的“啪啪”声响,冷漠在他们身后迅速划过,一人一脚,二十几个弓箭兵转眼全都趴在地上。
      “想死想活?”冷漠冷冷地问。
      士兵们慌忙叫道:“将军饶命!”
      冷漠问:“就你们几个吗?”
      一个士兵道:“不是。我们营在那边,有……一千多人呢。”
      冷漠深吸一口气:“把包裹都还给老乡。带我过去。”
      “是,是。”士兵们心想,你要去找死吗?
      百姓们纷纷磕头道:“多谢将军。”
      冷漠带着卓英,跟着这群士兵到了不远处这个营的驻地——所谓驻地,根本没有营帐,一大群士兵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生火做饭,吃着不知从哪儿抢来的干粮。这十几个士兵回来的时候,他们也并没在意。这时一个士兵大声叫道:“大家快起来!蒋总兵被他杀了!大家快把他杀了!”
      刚喊到这里,冷漠手指一动,士兵穴道被石子打中,软倒在地。其他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冷漠喝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他终于有些理解,当初罗柔从山谷中浴血杀出,看到那群未战先撤的逃兵时的心情了。他此时也有把这群士兵全拖出去砍了的心思,只不过哪怕他们引颈受戮,他也要杀上一下午,懒得费这个工夫了。
      一个校尉还算懂事,躬身道:“回禀将军,我们是绥州州卫。负责出来押运粮草的。”
      “在这里干嘛?”
      “哪有粮草可押呀?”校尉苦着脸说,“北燕人劫杀了押送粮草的部队。我们是打败逃到这儿的。”
      冷漠观察一下他们的服色,还都干干净净,不像打过仗的样子。
      “你们打了吗?直接撤了吧?”
      校尉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往冷漠身后看,看不到冷漠带多少人过来,脸色微微变了。
      这时,一个背上中箭的士兵踉踉跄跄跑过来,叫道:“不好了!北燕人打过来了!还有两里!”
      士兵们顿时慌了,纷纷起身收拾东西要逃。
      “站住!”冷漠一声大喝。尽管他不愿大声说话,但他也深知,以后若要带兵打仗,不把嗓门练上来是不行的,只好委屈自己的性子了。
      他内功精湛,内力充沛,所有士兵耳朵一麻,真给震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左卫主力正在赶往绥州。”冷漠知道跟这些士兵不能再言简意赅,不然他们听不懂,只得多废话几句。所幸他说废话的本领在初雪那里已经练出来了,“左卫已经传令,遇到逃兵,杀无赦!”说罢给卓英使了个眼色。卓英立刻举起一个包袱,抖开,里面是蒋总兵的脑袋。
      没人敢再逃了。
      “听我指挥!所有校尉过来!”冷漠喝道。
      三个校尉急忙跑过来,躬身行礼。冷漠一路走一路勘察地形,提前也看过绥州的详细地图,虽然第一次到这里,对附近的地势早已熟络,带着这队士兵沿路返回他们押粮的地方,绕开了北燕骑兵。北燕军因都是骑兵,不愿丧失机动能力,抢粮后只将粮草麻袋背在马背上,并不将车推走。冷漠即令众军将残存的几袋粮食打开,生火做饭,又命一校尉带兵将附近山上的树砍了一堆下来,劈成柴火,装在车上,用帆布掩盖好——帆布是原来用来掩盖粮草的,现成的就有。然后令一个校尉带着车队沿路行进,其余士兵跟在后面,相隔一里。
      冷漠很快发现了敌兵侦察骑。他将发现自己所带士兵的骑兵干掉,却放走了发现粮车的骑兵。天近傍晚,就有一支数百人的北燕骑兵赶到,过来抢粮。
      押“粮”的校尉得到冷漠吩咐,立刻撤退,并将大车摆成一些奇怪的阵势,令骑兵不方便出入。北燕军根本不把南燕押粮的部队放在眼里,见他们一触即溃,也就直接下马来搬粮食,掀开帆布一看,里面却尽是柴火。
      冷漠一声令下,埋伏的弓箭手将点着火的箭射出,车队顿时烧起熊熊大火。战马受不了火烤,四散奔逃。北燕军一片大乱。冷漠即令士兵们冲锋,转眼将北燕军杀得大败。
      众军俘获许多战马。冷漠知道北燕马难听他们招呼,另外这群士兵都是步兵,没骑过马,就算变成骑兵也根本没有战斗力,反而成了箭靶子,因此下令将战马全部杀死,充当军粮。
      士兵们几天没吃过饱饭,意外获得一顿马肉,无不欢呼雀跃,对冷漠佩服得五体投地。
      卓英不知道冷漠来襄王府之前都打过多少仗,还以为这都是冷漠在庆阳军学到的本事。他只知道这个卫队长武功高,没想到用兵也很有一套。
      次日清晨,冷漠便率这个营直接返回绥州。冷漠不断派兵出去勘察敌情,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士兵水平有限,只让他们报个大概即可。不过放他们走之前,冷漠命侦察兵将身上的所有干粮全拿出来,只留一个水囊,免得他们直接溜号了。即使如此,派出去十个侦察兵,也只有五六个先回来的。不过,当附近发现北燕一支两千多人的骑兵队时,前面那几个侦察兵也都陆续回来了。他们大概觉得,还是跟着大部队更安全一些。
      冷漠即命众军原地休整,做好战斗准备,自己带着卓英前去查看。看到敌兵大摇大摆地用长蛇阵型前进,冷漠松了口气,立刻回去,带兵绕过一个山脚,到了敌兵的必经之路上,挖了一堆小坑。这些坑不大,用刀撅两下即可,但足以别断马蹄。冷漠又令铺了一堆草在上面,即率兵埋伏在附近。北燕骑兵赶到,冷漠令士兵在山坡上放箭。北燕军冲锋,很快传来战马的惨叫。前面栽倒的骑兵又使得后面的骑兵不得不减速。军阵一片大乱。
      北燕军即下马作战。冷漠却带兵撤退。北燕军主将见林中动静很大,即令追击进去,却不见一兵一卒。探马又报南燕兵出现在后面。北燕军东奔西走,疲惫不堪,只得停下休息。冷漠却早已带兵绕到刚才的战场上,杀掉几十匹战马,在山坡上生火烤肉,命士兵饱餐,又派探马观察敌兵动向。北燕军稍动,冷漠即整兵马撤离。最后一直将敌军引到一处山谷,北燕军已人困马乏。冷漠下令回击,轻易将其击溃。
      这大约是北燕这次南下以来南燕打的第一场胜仗。冷漠却不满足于这般小规模的战斗。那些蚂蚁打的可都是上万兵力的大仗。他手下兵少,而且不断有逃兵,只能打这些零星规模的小仗。虽然,击溃敌兵两千人,歼灭数百人,已经是一场不小规模的战斗了。
      冷漠将俘获的几百匹战马全部斩杀,放干血,权作押送的军粮。傍晚便到了绥州。
      冷漠军阶和绥州刺史相同,刺史不敢怠慢,得知冷漠是左卫将军,且在城外带着一支三流的押粮部队击溃了北燕精锐骑兵,巴不得赶紧把防务交割出去,便将绥州守城的几千兵权全交给了冷漠指挥。
      冷漠便将城中仅有的一些骑兵全派出去侦察,陆续得到一些敌情。北燕主力虽然已赶到绥州,但并没冲绥州城过来,而是从城西南下,去和左卫主力会战。冷漠判断现在正是从北燕主力侧翼袭击他们的好时机,即领两千州卫趁夜出城。

      柯文俊挥兵南下,步步为营。前方不断传来战报,攻克银州、攻克云中关。在绥州城西击溃南燕州卫一千余人,歼灭数百人。又传报左卫主力已至绥州,兵分五路,已全面压上。柯文俊闻报,轻蔑地哼了一声:“又是一群窝囊废!”
      当即布置兵马准备迎战。又问:“冷漠在哪一路军中?”
      “还没有探明。”
      “再探!”
      “是!”
      这时忽然传报,一支鹰师的先锋军五千人马,在绥州城西遭到袭击,中了埋伏,伤亡过半,马匹辎重全部损失,已丧失战斗能力。
      柯文俊皱了一下眉头,问:“查明伏兵是哪一支敌兵了吗?”
      “尚未查明。”
      “混蛋,干什么吃的?”柯文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看了半晌。
      “左右卫主力还没赶到。歼灭我军数千人,至少也要一万人的主力,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除非是绥州的部队。”柯文俊哼了一声,“他们固守绥州待援,已是惊弓之鸟,居然还敢出城袭击我们的部队。”即刻下令,命鹰师两万人分兵向东,先克绥州。
      “报,敌豹韬卫庆阳军三万人已开至夏州,正在休整待战。”
      “敌领军卫七万人已开至石州,正准备渡河。”
      地图上,各色箭头都已打向绥州、夏州和银州这三座相邻的州城。小小的一片土地上,已集中双方主力二十万人。柯文俊指挥北燕中路军五万人,单兵突进,东路、西路两军各四万人掩护左右翼。而南燕方面,除了缪飞的领军卫还在河东尚未渡河,左右卫和豹韬卫共八万人马已经部署开,准备主力决战了。
      冷漠领着一支孤军在绥州,日夜派探马打探军情。毕竟他手下并非精兵,侦察兵的素质远不如蚂蚁,只能带来一些零碎的非加工的情报——哪里哪里发现有敌兵,哪里发现有我军部队,至于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探马发现敌兵,吓得根本顾不上仔细探查,就跑回来了。冷漠只有亲自出城探查。另外卓英也带回来一些比较有用的情报。冷漠将这些情报整合起来,加上一些军事常识的判断,将地图标得和柯文俊眼前的地图基本一模一样。不过,他的观察范围也只限于绥州左近,再远的地方探马也去不了。夏州一带打得如何,他无从得知。
      卓英在一旁看着冷漠,又看看地图,说:“冷将军,这次来攻城的敌兵有两万人,是我们的五倍。依我看,只有固守待援了。”
      冷漠没说话,拿着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轻声自言自语:“这里有,这里没有。”
      他画了几下,暗忖:这里发现大量马蹄印,他们往北去了。
      这里不适合扎营。如果是我,会把营寨扎在这边。他心想,又用笔打了个岔。如果这样,他们不该从这里经过。说明,他们把营扎在了……
      他用笔重重一点,从来没笑过的冷漠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对卓英道:“两万人。”
      卓英一愣:“什么?哦,是啊。”
      冷漠拿起笔,在地图上打了个大叉:“擂鼓聚将!”
      冷漠麾下的部队,能称为将的确不多,都是些总兵、校尉。前天晚上一战,歼灭敌兵数千,俘获马匹无数,缴获刀弓马具成堆,让他们对这个年轻的左卫将军佩服有加。
      冷漠将作战安排布置完毕,最后道:“三日后,摆宴庆功!”
      “是!”
      绥州这边战役打响的同时,柯文俊遭遇左卫一路兵马。他将鹰师派出去后,麾下还有三万精兵,数倍的兵力,几乎不需要什么计谋,只硬碰硬地打了两场阵地战,将左卫主力击溃。三日后,柯文俊到了延州和绥州交界处。军队连日作战,车马劳顿,林露瑶刚刚生产,身子吃不消,柯文俊遣人将妻子和刚出生的女儿送回胜州,命人给鹰师将军赤格传信,让他派人接应。
      数百骑兵护送着林露瑶的马车北上,从绥州城西经过。前方隐隐出现一队步兵。骑兵队长上前一看,对方是北燕鹰师士兵的装束,放下心来,继续前进。两支兵马交错而过。骑兵队长总觉得不对劲,刚停下马准备问一声,步兵队伍忽然一齐攻向最近的骑兵。骑兵队毫无防备,一番激战,全军覆没。
      林露瑶听到外面打杀声,急忙探头出来。假扮北燕士兵的南燕部队已经将马车包围了,纷纷喝道:“不许动!”
      林露瑶武功不弱,但眼下身体虚弱,而且车里带着孩子,她不愿玉石俱焚,尤其是孩子,她必须保住。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喝道:“不得无礼!我是昭阳公主!”
      这些州卫士兵哪里管这些?上前把她拉下来。林露瑶喝道:“你们是哪部分的?我要见你们主将!”
      “嘿,看样子肯定是北燕哪个大官儿的小老婆吧?”士兵们挤眉弄眼。
      林露瑶一字一顿地说:“我的确是奉旨和亲嫁到北燕的昭阳公主,这孩子也算是陛下的外孙,你们胆敢动她一根汗毛,多长几个脑袋也不够用的!”
      “和亲和亲,哈,和什么亲了?该打的不还照样打吗?”一个校尉忿忿地说,“先把她押回绥州,交给冷将军发落!”
      林露瑶一惊,叫道:“你们将军是不是叫冷漠?”她知道南燕军中姓冷的将军不多,大概也只有一个,“带我去见他!”
      校尉有些犹疑了:“你认识?本来就要把你交给他。走!”
      与此同时,柯文俊得到探马飞报。
      “殿下,绥州细作来报!鹰师营寨于前天夜里遭到绥州军火攻,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柯文俊大惊失色:“不好!夫人!”
      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柯文俊最先想到的却是妻女的安危,麾下众将听了有些不悦。
      柯文俊当即下令,拔营北上,直攻绥州,将正面的左卫主力交给掩护自己的东西两路军来对付。
      与此同时,冷漠站在绥州城内的校场上,命士兵将几个官阶大小不等的军官和士兵押了过来。
      “将军!”
      冷漠冷冷地道:“砍了。”
      “将军,冤枉啊!”
      冷漠走下点将台,头也不回:“细作。”
      他忽然转过身补充一句:“若非你们帮忙,鹰师还得不到假情报。大恩就不言谢了。”
      他走出不远,后面传来一阵砍杀声。冷漠抬头看着城门,想象自己刚从昆仑派出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变了多少?
      “报告将军。”一个校尉跑过来,“将军果然神算,我们歼灭了敌军一支骑兵队,俘获了一个女子,还带着个孩子。她自称是……昭阳公主。”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人在哪儿?”
      “已经押到北城门了。”
      冷漠牵过马,策马赶了过去。
      一队士兵押着林露瑶,林露瑶抱着婴儿,心情忐忑地走在进城门口的大路上。非常时期,家家闭户,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队伍。
      冷漠带着卓英,以及几个州卫的士兵,到了城门口。押送林露瑶的士兵立刻半跪行军礼:“将军。”
      冷漠翻身下马。卓英跟在他后面,惊讶道:“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
      “他妹妹。”冷漠道。
      林露瑶低头看看女儿,神色有些难堪。两人面对面站着,冷漠也不知如何开口。半晌,他问:“柯文俊的?”
      十足的废话。
      林露瑶心想,我多希望这是你的孩子。但这话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不然这些士兵该怎么想,冷漠又会怎么想?她“嗯”了一声,说:“女儿。”
      冷漠转过身:“把她押走,关在营里。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近!”
      他补充一句:“柯夫人刚刚生女,你们找几个婆子来好好伺候,不要怠慢了。”
      “柯夫人?”校尉惊讶,“难道……她是柯文俊的……”
      冷漠道:“不错。”
      “将军,她真是什么公主吗?”
      冷漠心想,林露瑶假冒公主的事情,已被襄王上奏,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然,他大可以承认她是公主,这样士兵们就真不敢怠慢她了。
      校场上,士兵们正训练冷漠自创的对付骑兵的三才阵法,三人一组,各持,一杆长矛,一个盾牌,一把刀,拿草扎的马匹训练。冷漠看了一会儿,大部分士兵还不得要领。他对这些二流的部队也不敢有太高要求,没说什么,转身回去了。
      很快,探马来报,柯文俊率主力已星夜往绥州杀来。
      冷漠看了一下地图。他真想写封信给史帅,告诉他如何如何突袭柯文俊的背后,他在绥州两面夹击,可保大胜一阵。但他知道史帅一定不会听他的,只得无奈叹气,思考迎敌策略。柯文俊不比其他北燕人那么好对付。冷漠这几天命人将一年前柯文俊在河东作战的史料全都拿来,仔细看了一遍,分析了柯文俊的作战特点和水平。冷漠自忖能对付他,但不是用手下这群无论从兵力还是从战斗力上都比他差得多的部队。他设想自己若能指挥史帅麾下的五万左卫大军,早把柯文俊打得一败涂地了。
      卓英道:“听说柯文俊用兵也极好。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
      冷漠用手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回答了他的问题:“狼。”
      卓英没听明白:“狼?”
      冷漠心想,北燕人不如狼,南燕人不如蚂蚁。他从蚂蚁身上学到兵法。虽然蚂蚁比狼小得多,但实际来看,他学到的东西比柯文俊多得多。狼群充其量也就几十条,再多不过上百条,那已经是超大狼群了。狼群的用兵同样神出鬼没,但柯文俊从它们身上,顶多学到小规模战斗的战术,以他的才智稍微拓展一下,到战役级别,对付南燕那群饭桶将军已是足够。但柯文俊是没有能力筹划战争全局的,因此最多也只能指挥中路军一路。他不可能担任北燕全军的总统帅。另外,柯文俊就算跟狼学,也只能从自己发现的一些线索掌握狼群的策略,不可能像冷漠观察蚂蚁一样,可以全方位无死角地将蚂蚁群上上下下看得清清楚楚。冷漠这样学得可以很全面,但柯文俊就只能自己来总结一些经验。狼群绝大部分的秘密,他是看不到的。而且,因为是人兽之间的对抗,不存在互派卧底、细作这样的事情。而狼群和狼群之间的战争,柯文俊是难以看到的。因此他比冷漠学到的东西少得太多。
      冷漠想起上次柯文俊对自己说的话,他敢不敢和他各率一万兵马在沙场上决战?现在冷漠可以回答他,敢!而且你有三万人,我只有几千人,我照样敢跟你打。
      柯文俊的情报是很发达的。冷漠在绥州更是初来乍到,早有绥州城内的北燕奸细将冷漠的身份密报给了柯文俊。柯文俊得知是冷漠的时候,又惊又喜。惊的是冷漠如何学会了指挥打仗,喜的是林露瑶落到他手里,可保无虞。柯文俊即写了封信,命人用箭射入城内。
      士兵将箭交给冷漠。冷漠打开看了一遍,折好,站起来:“带我去见见柯夫人。”
      按照冷漠的吩咐,林露瑶被单独关在行营的一间屋子里,还派专人照顾,一日三餐照顾周到。林露瑶不会因此感激冷漠。她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两人无论有再多矛盾纠葛,在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上,冷漠绝不会亏待她。
      她听到房门打开,站起来回头一看,冷漠站在门口。林露瑶咬了一下嘴唇,道:“冷将军。”
      冷漠打量她一遍,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刚从军的时候,那个和自己一样沉默寡言,看起来单薄瘦弱的新兵,还和自己分到了同一个营帐。他想起林露瑶被老兵欺负的时候,自己站出来维护她,跟老兵打架。谁成想,时隔两年多,两人会在这里以这样的身份见面?
      “为什么?”冷漠开口了。
      林露瑶没听明白:“什么为什么?”
      “柯文俊不是发过誓吗?”冷漠提醒她。
      林露瑶刚才在心里感叹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听到冷漠问为什么的时候,还以为他在感慨,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但冷漠下面冷冰冰的问题随即打破了她的幻想。
      “我爹死了。”林露瑶淡淡地说。
      冷漠心里立刻把她瞧不起了。因为你爹死了,所以你默许柯文俊放弃当年的誓言了吗?这么说,你是把自己的个人恩仇,凌驾于整个南燕因遭战火而家破人亡的百姓之上了?
      “你后悔吗?”冷漠问。
      林露瑶猛地抬头。她感觉复杂极了。当初仅仅是为了《菱花谱》,她工于心计,卧底到柯文俊身边,结果被柯文俊识破,却真嫁给了他。现在,《菱花谱》自然是没有得到,连铁剑门整个儿差点儿都搭进去了。她一开始让柯文俊立誓不再与南燕为敌,觉得自己还不算白白牺牲,但现在这个誓言也不复存在了。相比之前,她到底得到了什么?
      但她又的确不后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爱上了柯文俊,还是仅仅把他当成了冷漠的一个替身。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历史不能假设。如果她没有做出当初的选择,她也不会爱上柯文俊,也不会有他的女儿。这样说来,她应该后悔。但这不等于说,她不爱现在的女儿。她不后悔,也不等于说,如果她没有嫁给柯文俊,之后会后悔。说不定她会嫁给冷漠,这个女儿就成了冷漠的。
      林露瑶轻轻摇摇头。
      “如果回到那天,卫队遭袭的那天。”冷漠问,“你会不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会。”
      冷漠被她的话搞糊涂了:“你不是不后悔吗?”
      林露瑶觉得很难解释这个中的区别。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后悔。”
      冷漠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不怀疑,令尊是被柯文俊暗害的吗?”
      林露瑶坚定地摇头:“绝不会。”
      冷漠不以为然。以他对柯文俊的了解,柯文俊做得出这种事情——为了不辜负穆王。另外,柯文俊对南燕的确恨之入骨。他想打仗。
      冷漠这次来见她,是有个更重要的问题想问。
      “柯文俊有没有跟你说过,他的身世?”
      林露瑶惊讶地看着冷漠。她缓缓点头:“说过。”
      “说来听听。”
      林露瑶说:“他……其实是南燕人。他父亲是先帝朝中大将,因为劝阻皇帝北伐,被皇帝下狱……”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打断了她:“可他姓林。”
      “你听说过?”林露瑶问,“不错。柯文俊是他后来改的名字。因为先帝名宇文俊,虽然……宇文是个复姓,他还是把这个‘宇’字改成‘柯’字,谐音‘克’,表示誓要报仇的意思。”
      “誓要报仇?”冷漠反问,“他到底遵从哪个誓言?”
      林露瑶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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