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心武雅趣

23、反目 被林露瑶换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两匹马。
　　“不好！我们恐怕来晚了！”褚长老的声音。原来二位长老在镇子附近没找到柳千叶的踪迹，又回到镇子上来。这时徐长老想到，柳千叶在江滩上有一处落脚点，说不定她可能去那儿了。两人一齐过来，看到了院子门口的两匹马。
　　“大小姐！”徐长老急忙高喊。
　　柳千叶急忙跳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心情，将脸上的红晕褪去，从院子里出来：“怎么了二位长老？”
　　徐长老见她安然无恙，稍稍放心下来，急忙道：“大小姐不好了，我们上了冷漠的当了！你看！”他把假鱼肚剑拿起来。
　　柳千叶脸色一变，霎时满脸通红。两位长老对视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两人回头一看，冷漠正坐在墙头上，优哉游哉地晃腿。柳千叶忽然大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向江边。
　　“仓”的一声，二长老同时拔出兵刃在手，“反正他手里没兵刃，我还不信他有陈长老说得那么邪乎！”
　　冷漠面无表情，也不说话，纵身从墙头跃下，空手对两长老的白刃。一转眼十七八招过去，两人才对冷漠的武功佩服之至。不过冷漠没机会接触到对手，无法施展菱花功，也就不可能像和陈长老对掌一样那么轻易地打败他们。无为帮四大长老果非庸手。徐长老暗暗焦急，柳千叶这会儿跑哪儿去了？她要是援手，冷漠肯定不是对手了。
　　冷漠见空手占不到上风，转身一把将院子的门框扒下一根来，使出昆仑剑术“缠”字诀，粘住两人的兵刃。他们两人武功和冷漠相差甚远，冷漠一动上兵刃，形势陡然逆转。又只拆了十几招，冷漠便先后打在两人手背上，将刀打落。他脚尖一勾，将刀提起，抓在手上，顶住了徐长老的脖子。
　　褚长老倒退两步：“好狗贼，果然名不虚传！”
　　冷漠心想，狗儿多好啊，忠心耿耿，比人强多了，干嘛都骂人是狗？
　　冷漠从怀里掏出铁菊花，插在徐长老身上。
　　“我不想杀你们，也不想抓你们。以后别来金州。”
　　两人面面相觑。冷漠收了刀，扔还给徐长老，往后退了几步。
　　二长老对视一眼，忽然对冷漠一抱拳道：“陈长老所言果然不虚。公门中也有像冷将军这样重义气的好汉。只要官府不再做欺压百姓、伤天害理的事情，我们当然不会再跟官府为难。告辞。”
　　两人退后几步，走向柳千叶。柳千叶正在江边坐着，任江风吹过她的秀发，微微拂动。
　　“大小姐，走吧。”
　　“你们先走吧。”柳千叶说，“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两人下意识看了冷漠一眼。
　　“他还能拿我怎样吗？”柳千叶道，“连你们都放了。”
　　“嗯。大小姐保重。”两人离开。
　　冷漠缓缓走到柳千叶身侧。柳千叶急忙背过头不敢看他。
　　“你一直是醒着的？”柳千叶有些赌气地问。
　　冷漠“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柳千叶低声道。
　　“不是。”冷漠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柳千叶说，“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我们是敌人？朝廷视我们为反贼，像我的身份，被抓住就是死路一条。我也不愿……把你拖下水。”
　　她和冷漠接触时间不长，上次冷漠和林万剑等人一起来，她看不出冷漠的性格与众不同。而刚刚，冷漠又一直在装昏。
　　冷漠想了很久，才组织起一句话来。
　　“你们不要再来金州了。”冷漠说，“不抓你们，我很为难。”
　　柳千叶误会了冷漠的意思，以为冷漠是因为听到了自己倾诉衷肠，已经默认答应了她，因此不愿再和他们作对。她心里一喜，轻声道：“不会的。我也不想让你为难。”顿了顿，她笑道，“不过……你的意思也不让我来了吗？你……不会想我吗？”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已经羞红，偏过头不敢看冷漠，也没看到冷漠诧异的表情。不过冷漠表情素来并不丰富，即使是诧异，也顶多是稍微睁大一下眼眶。冷漠心想，真难把她和前几天与自己激战上百回合的那个女中英侠联系在一起，现在看起来就是个羞怯怯的小家碧玉。
　　“误会。”冷漠道。
　　柳千叶大概这时才察觉到，冷漠不怎么爱说话。她迷惑地问：“误会？”
　　冷漠道：“我从军以来，只杀北燕人。”
　　顿了顿，他道：“你们都是汉人。”
　　柳千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想的和冷漠的意思完全风牛马不相及。自己却傻乎乎地问了刚才那句话，顿时又羞又气，恨不能跳进汉江水里。
　　冷漠怕她不明白，只得再解释几句：“就算被我所抓，被朝廷斩首，我也觉得……算是我害死的。”
　　因为知道面前这个少女对自己有意，冷漠说话风格迥变，开始啰嗦起来，就像知道初雪的心思之后，跟她说话一样。
　　“原来是这样……”柳千叶若有所思，又问，“那……冷少侠，你……有心上人没有？”
　　冷漠点头。
　　“她姓什么？”柳千叶有些期待地问。
　　冷漠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姓柳。”刚说出来就有些后悔了。他想应该用更委婉的说法，别太伤她的心。
　　柳千叶心沉到了谷底。她还是笑了笑，说：“那我可真恭喜她了。也真羡慕她。你的话，我会跟我爹说的。告辞。”
　　冷漠心想，林露湘大概从来不需要被她来恭喜。
　　“多谢。”冷漠说完，直接转身走向自己的马匹。
　　柳千叶却并没真的“告辞”，仍在江边坐着，一动不动，看着江面发呆。

　　冷漠彻底失眠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出现柳千叶的倩影。然而过一会儿，他又想起林露湘。自从这天白天的事后，冷漠对林露湘的感觉忽然发生了变化。以前冷漠是不自信，觉得林露湘是认为自己哪一点配不上她。柳千叶则让他找回了自信。无为帮比铁剑门势力大得多吧？柳千叶比林露湘漂亮得多，武功也高得多吧？既能惹得她对自己倾心，说明自己条件还是不错的。林露湘不喜欢自己，那就是她的问题了。
　　冷漠的敌我阵营观念也被严重模糊。他不把无为帮当敌人。他也觉得不应该把任何汉人当做敌人。他觉得身为军人抗击外侮乃是首任，自家人闹得再凶，也不至于到打打杀杀的地步，虽然他已见过江湖上不少死死伤伤的事情。他觉得襄王府和无为帮之间，也不过像是闹了矛盾的自家兄弟，相互不待见罢了，不至于像和北燕人一样，一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拼杀。
　　冷漠的所作所为果然有了效果。无为帮在金州的分舵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襄王府监视下的几个无为帮的暗哨据点，也不再活动。无为帮就像彻底认输，撤出了在金州的一切势力。
　　襄王府家宴上，襄王笑称，无为帮大概是怕了冷漠了。自从冷漠到金州不到半个月，无为帮在金州附近就销声匿迹了，从此太平了许多。
　　林万剑也没再请过冷漠，冷漠自己也不会去铁剑门找不自在。他整日在府中练兵，和八大护卫切磋武艺。
　　冷漠将在玉门派学的招式都传给杨彪他们。八大护卫和以往一样，两人一组相互拼斗。冷漠在一旁看着，心思却不在他们的招数上，魂游天外。直到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冷漠猛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来人的手腕一扯，同时大臂已经顶在来人脖子上了。
　　“啊哟！”初雪大叫一声。八大护卫也都听见了，齐齐扭头过来看。
　　冷漠忙把她放开，道：“以后别这样。”
　　初雪生气道：“我走路那么大声你都听不见？亏你还练武呢。”
　　护卫们相视窃笑。冷漠道：“继续。”
　　初雪坐在一旁，烦躁地揉了揉手腕，已经被冷漠抓得通红了。
　　冷漠也不道歉，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不过过一会儿，初雪自己也就平静下来了，问：“冷将军，你有什么打算？”
　　冷漠问：“什么？”
　　“林姑娘啊。”初雪说，“你不能这么拖着吧？这样下去，林姑娘嫁不出去，你也娶不了她。”
　　冷漠心想，我又能怎么办？他也不说话，只是沉默。
　　“你这样下去，其实最不利的是林姑娘。”初雪说，“你迟迟不表态，林舵主怕你，不敢把她再许给别人。但你却可以随时反悔。这一两个月的还好，要是拖个一年两年的，你让林姑娘怎么办？”
　　冷漠道：“正好。”心想，反正我还年轻，不怕再等几年。我看是她急还是我急。
　　“你这样想，难怪人家不喜欢你。”
　　她这话把冷漠刺痛了。冷漠道：“原来如此。看来你也一样。”
　　初雪呆了一下，顿时生气了，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委屈立刻涌上心头。冷漠刚才话里的意思，她也并不喜欢他了？她明白，冷漠知道自己的心思，只不过不在意罢了。初雪趴在床上哭了半晌，把眼泪抹干，起身出去，给冷漠送茶。她先回到八大护卫练武的地方，发现冷漠已经不在了，问杨彪他们，才知冷漠回自己住处了。她便端着茶盘又走向冷漠住的地方。
　　刚走到走廊下，忽然一个人影闪过。初雪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一掌打昏了过去。来人一把将茶盘接住，茶水一滴没洒。
　　冷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憩。听到外面房门开了，有人走进来，将茶盘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冷漠一开始以为是初雪，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听过初雪走路的声音、脚步的速度，刚才来的人全然不同。
　　冷漠一轱辘爬起来，走到外面，发现茶杯下面压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下午上街玩儿，我在朱雀街口等你。
　　笔迹清新秀丽，一看就出自女子之手。冷漠想起什么，忙到初雪房间查看。初雪正躺在床上，没有穿外衣，盖着被子。冷漠担心刺客把她杀了灭口了，有些担心，忙上前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在一旁坐下。
　　这时初雪醒了，扭头看到冷漠在旁边，顿时惊喜：“你怎么来了？”
　　冷漠问：“出什么事了？”
　　“出……”初雪疑惑道，“什么事儿？我记得我去给你送茶……”她猛然坐起来，“我被人打昏了，然后……醒来后就在这里了。”
　　冷漠“嗯”了一声，站起来刚要走，初雪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别走，我怕……”
　　冷漠说：“不用怕。”心想，人家根本不是来找你的麻烦的，要想杀你早下手了。不过是借用你的衣服和身份混到自己房间来送信而已。
　　“是不是刺客在茶碗里下毒了？”初雪忿忿地说，“他们打不过你，就玩儿阴招。”
　　冷漠道：“没事。”拍了拍初雪的肩膀。初雪则伸臂抱住他的腰，把头埋在冷漠身上。冷漠闻到她身上一丝淡淡的香味。他心里长叹，为什么林露湘就不能像初雪、千叶一样？哪怕像她妹妹在自己面前装的那样也好啊。
　　他不好马上离开，只好在她旁边坐下来，任由她趴在自己怀里。
　　初雪心神恍惚，情不能自已，轻声说：“冷大哥，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冷漠道：“说吧。”这次他不能“嗯”，那是默认答应的意思。他话不多，但是非必须分明。
　　初雪说：“如果林姑娘到底不肯答应你的话，你……我嫁给你好不好？”
　　冷漠浑身血液凝固了。他虽然知道初雪对自己的心思，但没料到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他摇摇头：“不行。”
　　“为什么？”
　　冷漠咬了咬牙，说：“我如果对林姑娘死心，就离开金州。”
　　“你……”初雪说，“不是皇帝下旨调你过来的吗？你怎么敢随便离开？”
　　“如何不敢？”冷漠心想，皇帝连无为帮的人都抓不住，何况是他？
　　“何必呢？”初雪又使劲抱紧冷漠，轻声问，“你不喜欢我吗？”说完已经是满脸红晕。冷漠不知她是下多大的努力，才说出刚才的话的。冷漠不愿伤她，就像不愿意被林露湘所伤一样。
　　“你受不了我的……”冷漠说，“习惯。性格。”
　　“不会的。”初雪说，“我是个丫鬟，天生就是伺候别人的。我才不在乎。跟你一块儿赶路那几天，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受不了的啊。”
　　“你向往安逸。”冷漠说，“我不一样。”
　　初雪愣住了。冷漠继续道：“我早晚会离开。但，你不愿离开襄王府吧？”
　　在初雪的心里，这些天的日子平淡无奇。她若嫁给冷漠，也就是把两个人房间并到一块儿罢了，却没考虑过那么远的事情。初雪呆了一下，不再坚持，低声说：“那……在你走之前，你天天陪着我，好吗？”
　　冷漠摇摇头：“隔墙有耳，我怕露湘知道。”
　　初雪不再说话，只是把脑袋在冷漠怀里摩挲。
　　冷漠把她推开：“不早了。”
　　初雪“嗯”了一声，跳下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件衣服披上，说：“我去厨房看看午饭好了没有。”
　　冷漠点点头，从她房间里出来，扭头看见，窗户纸上被人点开了一个小洞。

　　朱雀大街是金州城最繁华的街道。冷漠已见过洛阳大街的繁华热闹，金州相比起来就显得不怎么样了。冷漠站在街口，四处打量行人，寻找自己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人从背后拍向他肩膀。冷漠头也不回，一把抓向肩头，却抓了个空。来人一闪身出现在他前面，笑嘻嘻地看着他。
　　冷漠来之前就猜到她是谁了：“柳姑娘。”
　　“你说不让我们无为帮在金州活动，我爹还真听你的话。”柳千叶用手捻了一下头发，冲他笑道。和上次见她时那副娇软柔弱、轻声细语的样子相比，她这次倒显得活泼多了。
　　冷漠问：“你自己呢？”
　　“你不想见我呀？那我这就走。”柳千叶作势转身要走，刚走几步，发觉冷漠没拦她，又赌气地走回来，“你也不挽留一下？”
　　冷漠道：“何必？”他的意思是反正她也不会走，自己何须废话？但他随即想到她会误解为自己不在意她走，随即补充了一句：“你不会真走。”
　　“你的心上人……”柳千叶说，“原来就是你那个丫鬟。”
　　冷漠摇头。
　　“那你干嘛会抱着她？”
　　冷漠没好意思地扭头看着别处：“真不是。”
　　“原来你这么花心。”柳千叶低头看着地面。
　　冷漠岔开话题：“有事吗？”
　　“你……”柳千叶问，“你没看我给你留的纸条吗？”
　　“看了。”
　　“我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柳千叶嘟囔道，“我找你一块儿上街玩儿罢了。”
　　冷漠还从没逛过街。至少没有为逛街而逛过街。两人没再说话，沿着路旁并肩缓步而行。
　　“你不怕被发现吗？”冷漠问。
　　柳千叶笑着问：“你这是关心我吗？”
　　冷漠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能把话题扯到暧昧的地方。冷漠也就事论事：“算是吧。”
　　“谢谢。不担心。”柳千叶说，“反正有你在。”
　　冷漠忽然意识到危险。如果被人发现，和他并肩走在一块儿的这个少女是无为帮帮主的女儿，他会不会被人当成是无为帮的奸细？
　　柳千叶是不是有意为之，想把他拉下水？
　　冷漠忽然觉得有点捉摸不透——自己和柳千叶在一块儿，如果被人知道，为何包括自己在内，都只会认为，是自己会被她拉下水，而不是她柳千叶要叛变无为帮？
　　或许因为她是帮主之女吧。那也不对。就算换成无为帮别的随便什么人，冷漠和她交往，也都只会增加自己的嫌疑。
　　冷漠猛然意识到，是因为自己来找她的时候，根本没敢告诉任何人。既然是瞒着自己人，一旦被自己人发现，自己自然容易被怀疑。那她呢？她是偷偷来找自己的，还是有她父亲的授意？
　　柳千叶似乎没冷漠想的那么多，只是漫无目的地随便逛，不时看看路边摆摊卖的东西。
　　与此同时，八大护卫也正在街上闲逛。刚转过一个街口，杨彪忽然发现了什么，叫道：“喂，你们看！”
　　所有人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柯文俊和林露瑶正牵着马在路边并肩而行。柯文俊揽着林露瑶的肩膀。
　　“天哪……这……什么时候的事情？”成泉问。
　　“他们两个原来早就在一起了。”赵阔说，“为什么明面上林姑娘还不答应冷将军？”
　　方云忽然道：“你们……你们看林姑娘的肚子！”
　　柯文俊的孩子已经有几个月大了，林露瑶的腹部已经有了明显的凸起。
　　几个护卫已经目瞪口呆。
　　与此同时，柯文俊也早已发现了正指指点点的他们，还以为是几个小流氓，心里顿时不高兴，低声对林露瑶说：“夫人，那几个家伙好像不怀好意，对我们指指点点的。我过去打发了他们。”
　　“慢着。”林露瑶扯了他一下，“我们先躲开。”
　　“怎么了？”
　　“我认得他们。”林露瑶低声说，“他们是襄王府的护卫，恐怕……恐怕把我当成姐姐了。”
　　看两人忽然掉头走开，杨彪等人总觉得一阵匪夷所思。
　　这时，冷漠和柳千叶出现在了他们后面。冷漠立刻停住脚步。柳千叶也认出了赵阔和方云，忙看了看冷漠。冷漠指了指旁边一个茶铺。
　　柳千叶点点头，走到茶铺中坐下。冷漠则径直走过去，轻轻咳嗽一声。
　　八大护卫同时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一看，冷漠已经在他们身后站着了。八人同时目瞪口呆。
　　冷漠看他们表情不对：“怎么了？”
　　杨彪立刻意识到，刚才看到的那一男一女并非冷漠和林露湘。冷漠武功再高，轻功再快，也不可能一转眼就换好衣服跑到他们后面。他立刻道：“冷将军，刚才……我们看到一男一女。那男的长得……特别特别像你。那女的……特别像林姑娘。哦哦，对了，你们说她会不会是……林二小姐？我记得好久没见过她了。”
　　冷漠倒吸一口凉气，默不应声。杨彪问：“怎么了冷将军？对了，那人是不是你兄弟呀？”
　　“在哪儿？”
　　“刚刚看到他们沿着这条街过来，又忽然掉头回去了。”
　　冷漠道：“回去告诉殿下，柯文俊来了。”
　　“柯文俊！”八人同时大吃一惊。
　　冷漠一句也没解释：“快去。”
　　“是！”
　　看他们走了，冷漠才回来。柳千叶起身过来问：“出什么事了？你跟他们说的什么？”
　　冷漠不答，拉起她的胳膊往前走。柳千叶瞬间感觉，冷漠似乎把她当成自己人了，拉她的胳膊也这么随随便便，都不需要跟她解释什么。
　　柯文俊和林露瑶坐在一个饭馆里。柯文俊一脸无所谓的表情。林露瑶则忧心忡忡。
　　“文俊，我们不能再这样了。”林露瑶说，“认识我姐姐的人太多。一旦让人知道你的身份，这儿又是金州，在襄王府附近，我爹可就太危险了。”
　　“那你想怎样？趁夜回铁剑门，见见你爹和你姐姐吗？”柯文俊问，“我怎么办？我能见谁？你见过谁家的女婿不敢见岳父岳母的？”
　　林露瑶压根不知道冷漠来金州的事情。金州街上也有不少人熟悉冷漠的模样。铁剑门大小姐两拒冷漠的事情，已经在金州城传开了。柯文俊和林露瑶却在街上并肩而行、招摇过市，一旦让人认出，势必会风传一时。
　　这时，冷漠和柳千叶进了店门。两人四下一看，柳千叶立刻捂住嘴巴：“漠哥，那人好像你呀。那个，那不是林大小姐吗？”
　　林露瑶和柯文俊也听见动静，一齐站起来。林露瑶乍看见冷漠，心里瞬间崩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把柯文俊当成冷漠的替身，才勉强跟柯文俊过下来。再一见到真正的冷漠，她内心一阵翻江倒海。
　　尤其是看到冷漠旁边跟着一个姿容秀丽的少女，至少容貌让她自愧不如。林露瑶心里顿觉不舒服。
　　柯文俊缓缓抱拳：“原来是冷将军，别来无恙。”
　　冷漠也抱拳回礼，但没说话。
　　柳千叶抬头问冷漠：“柯殿下？他难道是……北燕王子柯文俊？”
　　柯文俊笑道：“旁边这位小妹妹长得好漂亮，冷将军怎么不给介绍介绍。”
　　林露瑶大概是听惯了柯文俊说这种话，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呆呆地看着冷漠。冷漠则有点恶心地皱了一下眉头。柳千叶则笑靥如花，毕竟面前这人长得和冷漠一模一样，夸她漂亮，就犹如听冷漠亲口夸她一样。她笑道：“小妹柳千叶。柯殿下在我们中原可是大名鼎鼎，多少人做梦都想要你的人头呢。”
　　她说这种话也轻描淡写。柯文俊不由得哈哈一笑：“原来是无为帮的高手。我夫妇二人在这里吃饭，正好寂寞，恰逢故人，实在是高兴得很。二位请坐。”
　　冷漠不须跟他们客气。进门来他还没说一句话。四人在桌旁坐下。
　　冷漠暗忖，一桌四人，可谓各为其主、各怀心事，心照不宣，这关系可真够复杂的，一句话都说错不得。
　　柯文俊先开口了：“冷将军什么时候到了金州的？这里是我岳父家，也就算我半个家了。冷将军调到金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太不够意思了。”
　　冷漠轻轻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冷将军现在何处供职？”
　　冷漠扫了林露瑶一眼，终于开口了：“鹰扬卫中郎将，襄王府卫队长。”
　　“襄王府。”柯文俊看了林露瑶一眼，道，“厉害。冷将军不愧是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正四品。厉害厉害。不过，你怎么跟无为帮的柳大小姐在一块儿？这事儿，恐怕襄王不可能知道吧？”
　　冷漠道：“柯夫人就是林露瑶。襄王也不知道。”
　　林露瑶终于开口了：“冷漠，你……你别告诉襄王殿下。”
　　冷漠压根儿不应她的话。柯文俊却故作惊讶：“是吗？”他问林露瑶，“夫人，你爹是林万剑？”
　　冷漠轻轻哼了一声，心想，你刚才不还是说，你岳父家就在金州吗？这会儿怎么不承认了？
　　“哈，我岳父大人，自然是指襄王殿下。”柯文俊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也在金州吗？”
　　冷漠只反问一声：“是吗？”
　　“不开玩笑，冷漠。”柯文俊说，“你捏着我岳父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把柄。你和无为帮帮主的女儿私通，就不怕被襄王知道吗？”
　　“私通？”冷漠一愣。他一时没想到这个词的具体含义，总觉得不对劲。柳千叶脸已经像红透的柿子，低着头看地上。林露瑶察觉到她对冷漠有情意，心里暗暗有些不悦。
　　林露瑶又开口了：“冷大哥，文俊已经答应我，再也不和南燕为敌。这次就是穆王殿下想让他领兵南征，他不想从命，才和我一块儿悄悄回南燕。我也是因为他答应我这件事，才答应嫁给他的。”
　　冷漠道：“瘟疫。还有，左营。”
　　他的话莫名其妙。只有林露瑶对冷漠的性格太了解，明白他的意思，泪水夺眶而出：“你说的这两件事我知道，可绝不是我安排的！想害你的是小梅和昆仑派。我压根不知道后面的事情。我等你许久没有回军营，就去凉州打探情况，结果……正看到小梅想要杀你，就赶忙把她叫过来了。”
　　冷漠心里一凛，难怪这么奇怪，小梅自那天找过他一次麻烦后，以后再没来过。冷漠问：“默罕部骑兵袭击使团呢？”
　　林露瑶刚要说话，柯文俊打断她：“冷漠，她是我夫人，你说话别那么不客气！”
　　柳千叶一直不说话。她感觉冷漠和柯文俊夫妇之间的历史很不简单。她隐隐猜测，林露瑶虽然已为人妇，却似乎还对冷漠一往情深。也不奇怪，她丈夫就和冷漠长得一模一样。
　　林露瑶道：“我本来一直想着，劝公主答应让我换掉她。我也不知道半路会出什么事。我还想着……你和龙将军不会答应的。尤其是你，我想……你肯定不愿意的。”
　　柯文俊道：“夫人你想多了。冷漠有什么不愿意的？你又不是你姐姐。”
　　冷漠未置可否，只冷冷地看了柯文俊一眼。

　　襄王听到消息，拍案而起，目瞪口呆。
　　“你是说……柯文俊？”
　　“对。冷将军是这么说的。”
　　“那……他怎么到了金州？我女儿呢？玉清呢？没跟着他吗？”
　　“没有。柯文俊旁边那个女的，的确和林姑娘长得很像的，可能的确就是林二小姐。”
　　“来人。去铁剑门，请林总舵主来一趟！还有，去街上，把冷将军叫回来，好好问他清楚。”
　　“对了，殿下。那个柯文俊，长得怎么跟冷将军一模一样？”
　　“我知道。”襄王淡淡地道，“这件事初雪跟我说过。”

　　冷漠和柯文俊还在说话，街上忽然跑来大队襄王府的府兵。冷漠吃了一惊，对柳千叶说：“柳姑娘，你先回避一下。”
　　柳千叶点点头，起身走到店里面。柯文俊和林露瑶也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冷漠拦住了刚带兵过去的方云：“出什么事了？”
　　方云一看见冷漠，忙道：“冷将军您快回府去吧，殿下有事情要问你。”
　　冷漠说：“知道了。”扭头看着柯文俊。
　　柯文俊笑道：“我们夫妇就也一块儿过去，瞧瞧热闹吧。”
　　林露瑶忙扯了一下柯文俊的袖子。柯文俊毫不在意：“怕什么？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也伤不了咱们的孩子。”
　　方云看见柯文俊和林露瑶，倒吸一口凉气。
　　冷漠说：“你是去铁剑门？”
　　方云“嗯”了一声，压低声音：“殿下有令，将铁剑门全府包围，任何人等不得进出！林总舵主和林大小姐已经被请到襄王府了。”
　　林露瑶失声叫道：“怎么会这样？”
　　柯文俊握住林露瑶的手：“不会有事的。”
　　柳千叶急忙跑到门口，躲在门后，冲冷漠挥手。冷漠冲她打了个手势，便带着柯文俊和林露瑶去襄王府。方云则带兵继续往铁剑门去了。
　　林露瑶问冷漠：“到底出什么事了？”
　　冷漠说：“襄王想到了。”
　　林露瑶咬紧嘴唇。柯文俊说：“放心，露瑶，我是北燕国王子，只要襄王他敢动铁剑门一个人，我就立刻奏请父王，发兵南征，重开战端！”
　　冷漠冷冷地问：“你不是发过誓吗？”
　　“这只是一种谋略而已。”柯文俊说，“襄王不知道我发过誓。我只说不做，我相信他不会傻到真的逼我开战的。这可不算违背誓言。你们皇帝好不容易用和亲换来的和平，襄王要是敢毁了，皇帝也饶不了他吧？”
　　林露瑶握紧他的手：“谢谢。”
　　“当然。”柯文俊说，“我的誓是你让我立的。如果你反悔了，我自然也不必再遵守。”
　　冷漠说：“你还回得去吗？”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留住我了。”
　　冷漠轻轻哼了一声。
　　三人径直进了襄王府大门。
　　只见所有鹰扬卫卫士都已全面戒备，把守在各个要道上，见了冷漠纷纷行礼。
　　襄王和林万剑正站在王府一进殿的正堂上，林露湘在林万剑身侧。
　　林万剑深吸一口气：“殿下非要如此说，林某无话可说。但愿殿下日后查出是哪个卑鄙小人在背后陷害林某之后，还能到我林家父女的坟上上一炷香。”
　　“爹。”林露湘轻声道。进王府的时候，她的兵刃已经被收缴了。
　　“是吗？”襄王冷冷地说，“本王现在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冷漠将军到！柯文俊殿下及夫人到！”
　　林万剑和林露湘同时大吃一惊。他们还根本不知道柯文俊来金州了。
　　八大护卫中有四人带兵去了铁剑门，剩下四人则站在正堂的四个角落。看到冷漠和柯文俊同时上殿，各个唏嘘不已。
　　柯文俊抱拳道：“北燕国王子柯文俊，见过襄王殿下。”
　　襄王也抱拳道：“柯王子临幸金州，未曾远迎，失礼了。”
　　柯文俊微笑道：“无妨。我是微服至此，本也不想惊动旁人。只是没料到这里有个人跟我长得太像了，引得人多嚼舌头。哦，这位是铁剑门林总舵主吧？”
　　林露瑶再也忍不住，叫道：“爹！姐姐！”扑到林万剑怀里。
　　“瑶儿！”林万剑抱着女儿，“你受委屈了。”
　　柯文俊咳嗽一声：“林总舵主此言差矣。”
　　“柯殿下。”襄王道，“本王有一事相询。敝国远嫁到贵国去的，乃是昭阳公主，也是我女儿宇文玉清，她……怎么不见了？”
　　柯文俊道：“哦，这个，襄王殿下可能有些误会了。大概当初林姑娘容貌胜过天仙，以至于默罕部的人错把她当做公主了，还以为宇文姑娘是公主的丫鬟，随手就给杀了吧？反正我歼灭默罕部兵马的时候，救下的只有林姑娘一人。她也向我坦白，她从来就没自承是贵国公主。不过反正只要是和亲就行，我爱她，她也是南燕人，是不是公主也无所谓。”
　　林露瑶羞红了脸。殿上众人都对柯文俊如此坦诚率真地直抒感情哑口无言。林露湘心里一动，不由得暗暗看了冷漠一眼。冷漠一脸淡然，看着柯文俊和襄王扯淡。
　　襄王仰天哈哈笑道：“柯文俊殿下，你我都是明白人，那些放上台面的话就不必拿到这里来讲了。冷将军就在这里，他是使团卫队长，使团遇袭的前后经过他都一清二楚，你还想在这里瞎掰吗？本王怎么听说，默罕部的兵马，压根就没碰到使团的面，就已经被你柯文俊全歼了？”
　　柯文俊微笑道：“这些实话当然上不得台面，不过，难道襄王殿下要这么去跟你皇兄请示吗？”
　　襄王说：“我没必要向皇兄请示。本王只是想让林总舵主，死得心服口服罢了。殿下也没必要跟我东拉西扯。柯夫人，本王只问你一句话，玉清，是不是你杀的？”
　　林万剑急忙冲她摇头。林露瑶说：“不是。”
　　“那她是怎么死的？”
　　“我怎么知道？”林露瑶说，“当时兵荒马乱的，公主她又不会武功，说不定就被乱箭射死了。”
　　冷漠淡淡地道：“没人放箭。”
　　柯文俊忽然大声道：“那好，我就说实话！当时我看到林姑娘在保护公主殿下，但我也看到林姑娘比公主美丽得多，我想与其抢了公主过来，还不如抢她。所以我就把公主杀了，把林姑娘抓了。行了吧？襄王殿下要想报仇，我回北燕随时恭候！”
　　冷漠道：“慢着。”
　　柯文俊问：“你有什么话说的？”
　　冷漠说：“我出于私心，并没救公主，而先将林姑娘救出。她却没跑，落到了你手里。”
　　“私心……”林露瑶直勾勾地盯着冷漠，“你的意思是……”
　　冷漠说：“我只是怕没法给你姐姐交代。”
　　林露湘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襄王道：“那本王是不是可以解释为，林姑娘早有预谋，根本不领冷将军相救之情，反而回到阵中，杀了公主？”
　　柯文俊哈哈大笑：“您可真能想。不管怎么说，宇文玉清是我杀的。本来我抓她是想借一个公主的身份来，可我一看那公主，啧啧，这是谁生的女儿？简直不忍卒视！多看她两眼我手下的兵都要吐了，太影响战斗力了，只好赶紧把她杀了毁容。哦，她脸被划了八刀，又抹黑成那样，倒真的比原先还好看一些。”
　　襄王听了，气得直打哆嗦：“你……你……欺人太甚！”
　　柯文俊继续说：“正巧这时，我手下向我报告说，有人骑马往南逃了。我就追了过去，没想到一看，正是个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我就想，她一定才是真正的公主，那个假公主不过是为了救她，才和她换了装束的。反正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他每句话都不忘讨好林露瑶，肆无忌惮地贬损襄王。但林万剑却越听越担心。他知道襄王根本不会信柯文俊的胡搅蛮缠的，所有这些话都只能造成一个结果——只要柯文俊一走，马上下令将铁剑门总舵歼灭！
　　冷漠也已做好准备，只要襄王一声令下，马上截住柯文俊。他已经两次让柯文俊从他手下逃走了，他不想失误第三次。冷漠向襄王使了个眼色。
　　襄王立刻明白了，忽然改变了策略，冷笑一声：“那好，柯殿下，本王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但不要以为我女儿死在你手里，我就不敢找你报仇。”
　　柯文俊说：“如果我夫妇二人死在金州，那和亲之事肯定算是风流云散了。你就不怕我父王发兵南征吗？”
　　襄王道：“柯殿下，如果你死了，我们倒也真不怕你们打过来了。”
　　柯文俊哼了一声：“你这叫自承家丑。原来偌大的南燕国，只是怕我柯文俊一人，那可也太抬举我了。今天就看你能不能留得住我了！”
　　襄王道：“就算留不住你，至少能留得住你夫人。”
　　林露瑶脸色变了。
　　冷漠转身对襄王道：“殿下，末将请求一事。”
　　襄王道：“说吧。”
　　冷漠说：“末将不会要挟人。柯夫人、林姑娘，还有……林舵主，都得放了。”
　　殿上顿时安静下来。襄王不知道冷漠这话算不算威胁，算不算倒戈。
　　襄王凛然道：“好！不过，冷漠，你若是留不住他，可要军法从事！”
　　冷漠道：“明白！”提起鱼肚剑，道，“鱼肚剑是宝剑，胜之不武。我不拔剑鞘。请吧。”
　　柯文俊说：“慢着，如你所说，先把他们三人放了。”
　　襄王道：“来人，将柯夫人、林姑娘还有林总舵主放了！”
　　柯文俊说：“我得保证他们安全出了金州城！”
　　冷漠道：“保证。”
　　柯文俊说：“好，我信得过你。”
　　林露瑶说：“不，我不走。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带着孩子怎么办？我跟你在一块儿！”
　　“滚！”柯文俊喝道，“你盼着我打败吗？你在这儿除了扰乱我的心神！”
　　林露湘开口了：“那……还是我留下吧。我觉得我留在这儿，能扰乱冷将军的心神。”
　　冷漠听了，心想，你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得出这句话？他冷冷地道：“你高看自己了。”
　　林露湘道：“原来你从前跟我说过的话都是假的。”
　　冷漠说：“没人会伤害你。”
　　林露瑶说：“文俊，你不用多说，我知道你的话是反话。我知道我在这儿，其实会激励你必胜的决心。放心，我相信冷将军的为人。我想，如果有别人试图拿我来威胁你的话，他也不会再跟你为难了。”
　　柯文俊说：“好……夫人保重。林姑娘，你和令尊就先出去吧。”
　　林露湘哼了一声：“我不是你们北燕人，也不是你夫人，我凭什么听你的话？我爱待在这儿就待在这儿。”
　　“你脾气比你妹妹差多了，就算想当我夫人我还不要你呢。”柯文俊说。
　　林露湘顿时满脸羞红，不再搭理他。
　　林万剑叹道：“我两个女儿都在这儿。她们要有什么闪失，我如何还活得下去？我也不走了。”
　　他心想，自己和两个女儿也都是铁剑门内数得着的高手，怎么在冷漠和柯文俊的对决面前，只能成为被人拿来要挟的工具？
　　冷漠轻叹了口气。他的话白说了。
　　柯文俊缓缓抽出刀。
　　襄王府众卫士都听说过，柯文俊是北燕第一高手，武功高到难以想象。没想到本府的卫队长居然有能和他单打独斗的资格，都不想错过这场难得一见的决战。
　　冷漠道：“铜板打到房顶，就动手。”说着将手里一枚铜板向上一弹，几乎就在同时发出“啪”的一声响。柯文俊知道冷漠手劲有多大，反应也极快，两人如旋风一般刮上前，没拔鞘的鱼肚剑和柯文俊的单刀相交在一起。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两人的速度都已经是练到极致了，无论是步法还是刀法剑法，无不快如闪电。两人在江湖上都难能找到对手，因此很珍惜这次决斗的机会，将自己平生所学淋漓尽致地施展出来。
　　两人打得圈子逐渐扩大，内力裹挟着刀剑激荡出来的劲风布满全场。众卫士纷纷后退。林万剑忙道：“露瑶，你有孕在身，别伤到孩子！”
　　林露瑶点点头，却没有后退，紧盯着正在激战的两人。啊，他们两个为什么非要打不可？他们谁受了伤，她都要痛苦万分。一个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一个是她真正爱的人。
　　柯文俊纵身跃起，脚在正殿的柱子上一踢，踢碎两块砖的同时，身子如箭一般直向冷漠冲去。冷漠也在墙上一蹬，不过他这一脚要温柔得多，但速度丝毫不比对方慢。两人半空交错，又激战几招，均未占到上风，又都冲到对面，再次蹬墙反弹回来，再次半空交手。这样连续七八次，两边的墙柱各被柯文俊踢碎四处。
　　原来柯文俊并非一味硬踢硬打，而是在借机观察襄王府正殿的砖瓦结构，哪里结实，哪里脆弱。两人越大越靠近屋顶。忽然，柯文俊半空变向，冲向房顶，“咔嚓”一声响，房顶竟然被柯文俊撞出一个洞出来。众人顿时大惊失色：“他要逃！”
　　“放心，他老婆在这儿，他跑不远！”襄王喝道。
　　冷漠没有从柯文俊撞破的洞出来，而是在另一处也撞破一片砖瓦出来。两人出现在房顶上，相互对峙。柯文俊冲下面大喊：“襄王殿下，我现在随时可以走了！麻烦你把我夫人还有岳父他们都放了！”
　　襄王失声笑道：“你以为我傻吗？”
　　“我柯文俊在有生之年曾经立誓，今后不再与南燕为敌！”柯文俊大声道，他内力充沛，声音响亮，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誓言是我夫人让我立的。她如果反而死在你们南燕人手里，我还遵守这个誓言，岂不成了大傻瓜？如果你们敢伤他们任何一人一根毫毛，我回到国内立刻发兵南征！冷漠，我承认我武功已经追不上你了，但你敢跟我各率一万兵马，在沙场上决战吗？你敢对上万大军的生死存亡负责吗？你不敢，我敢！你们要不放人，我率兵打到南疆，破一座城就屠一座城，要让你襄王知道那些百姓都是因为你害死的！我会告诉你们皇帝，说只要把襄王的人头送到我的帅帐前，我才会停止进攻，你信不信？”
　　冷漠口气远没有他那么激动：“你还没走得了呢。”
　　说罢，纵身跃起，再次攻向柯文俊。
　　柯文俊不再恋战，飞身跃下殿顶。
　　就在这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倏然闪现，拦住了柯文俊。冷漠看清楚了，叫道：“闪开！”
　　他不想和柳千叶合力拿下柯文俊，但也不可能就此退下，不然柳千叶绝不是柯文俊的对手。柳千叶根本不听冷漠的话。柯文俊喝道：“好你个冷漠，看错你了！原来你还有帮手！”
　　冷漠一边和柳千叶联手夹击柯文俊，一边喝道：“你退下！”
　　“保家卫国，人人有责！”柳千叶叫道，“我难道放任他回去履行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吗？”
　　冷漠一时无语。不想，七八十招过后，柳千叶一声惨叫，手里刀断成两截。她中了柯文俊一掌，直坠到街上。
　　与此同时，柯文俊纵身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冷漠想都没多想，也不在乎襄王说的抓不住柯文俊将他军法从事的话，急忙沿着房顶迅速划过，抽身落到街上，将柳千叶扶起来。
　　柳千叶大口吐血，头歪在冷漠身上。
　　冷漠进退两难——以柳千叶的身份，他不敢带她到襄王府里疗伤。然而自己若不回襄王府，倘若柯文俊去而复返，那么多卫士也不一定拦得住他，他还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冷漠转念一想，自己关心的人，柯文俊都不会杀的。杀掉襄王等于对襄王府宣战，卫士们会不再顾忌什么，直接对他们放乱箭，柯文俊再大的本事也难救林露瑶出来。以柯文俊的头脑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他另外关心的林露湘，是林露瑶的姐姐，反而还是柯文俊拼命要保护的人。
　　冷漠不再管襄王府内的事情，抱起柳千叶奔向街上的医馆。

　　“殿下，柯文俊跑了！”
　　林万剑背着手看着襄王，表情淡定，从容不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林露湘说：“瞧我这个妹夫，唉……”
　　襄王铁青着脸，手扬了起来，准备下令了。卫士们都手持弓箭，拉箭上弦，全对准了他们。
　　林万剑开口了：“襄王殿下真打算拿两国百姓的命运，和柯文俊打这个赌吗？”
　　襄王冷冷地道：“就算你们跑了，也会记恨我南燕朝廷，也不会再让柯文俊遵循他的所谓承诺的。”
　　林露瑶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殿下。”杨彪道，“冷将军对林姑娘一往情深。您要是……”
　　他没往下说。襄王沉默不语。
　　过一会儿，他把手缓缓放下了。
　　“林万剑，本王给你十二个时辰的时间，带上你的人，爱去哪儿去哪儿。十二个时辰之后，铁剑门的人就和无为帮一样，见一个，杀一个！放他们出去。给方云传令，十二个时辰之内，铁剑门的人可随意出入。十二个时辰之后，再发现他们的人，格杀勿论！”
　　林露湘心想，难道到最后，还是因为冷漠的缘故，他们才被放了吗？
　　林万剑转身就走。姐妹两人忙跟在父亲后面。
　　铁剑门总舵，有铁剑门一个堂的下属。平日绝大部分堂主都并不在总舵，只有该堂堂主汪松雪在。众人正与襄王府的士兵对峙，然而总舵主被“请”走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方云没有得到命令，也不下令进攻。
　　“襄王殿下有令——”一个骑兵快马飞奔过来。铁剑门众人顿时紧张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方云指挥的卫士们纷纷拽满弓箭。
　　“十二个时辰之内，铁剑门人众自行出入，不得阻拦！十二个时辰之后，再发现有人，格杀勿论！”
　　方云暗暗松了口气。
　　“让开！”
　　士兵们暂放下弓箭。铁剑门总舵内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去收拾东西。又生怕襄王随时反悔，又怕时间不够自己跑得多远，因此都只收拾了一些银两盘缠和随身衣物，其余东西直接扔在总舵，在襄王府卫士的团团包围中走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偌大的铁剑门总舵便空无一人了。
　　冷漠扶着柳千叶在医馆的凳子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后，用菱花功给她疗伤。然而菱花功必须用手贴触才能起到作用。冷漠只得掀开她的衣服，手贴在她背上运功。片刻，柳千叶醒了。
　　“冷漠……”柳千叶轻声问，“我怎么在这儿？”
　　“你受伤了。”冷漠说。
　　柳千叶点点头，浑身发软，毫无气力，倚在冷漠身上。冷漠也不由自主地抱紧她。他觉得今日一事后，自己身为襄王府的人，和铁剑门算是彻底翻脸了。柯文俊才是铁剑门的救命恩人，冷漠则是他最大的敌人，也成了林露湘的仇人。
　　他心里长吁短叹。襄王府和铁剑门交好时林露湘对他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以后了。她不去想个像上次那样的毒计来对付自己，就算很客气了。
　　“那个……柯文俊呢？”柳千叶问。
　　冷漠心想，若不是因为你受伤，我说不定还能追上他。但他不会责怪柳千叶，只道：“跑了。”
　　“你不会被军法从事吧？”
　　“也许。”
　　柳千叶道：“你今天……可算是彻底把铁剑门得罪了。”
　　“知道。”
　　“林姑娘可再不会原谅你了。”
　　“嗯。嗯？”冷漠奇怪，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一直躲在殿里偷听呢。”柳千叶说，“我听你说，你当时救柯夫人不救公主，只是怕不好给她姐姐一个交代。后来林姑娘还说，她在那里可以扰乱你的心神。看来你之前跟我说的，你心上人就是她了？”
　　“不会是了。以后。”
　　柳千叶有些欣喜，低声讷讷地问：“那……漠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
　　她不知该怎么往下说。冷漠明白她的意思，伸臂把她搂住了，“嗯”了一声。
　　柳千叶道：“你可要想好。现在在襄王眼里，无为帮和铁剑门也没什么区别。”
　　“不一样。”
　　“你……非要留在襄王府不可吗？”
　　“不是。”冷漠说，“柯文俊逃了。我得回前线了。”
　　柳千叶觉得冷漠答非所问，虽然答案和她想要的一样，但原因不一样。
　　“我是说……以后，我们有没有时间能经常在一起？”柳千叶说，“难道每次都要我冒险潜入襄王府，给你留字条，约你出来吗？”
　　冷漠说：“我也身不由己。你要想好。”
　　“我早就想好了。”柳千叶说，“只要你不反悔，柳千叶今生今世，至死不渝。”
　　“我也一样。”
　　冷漠觉得自己说不出类似的话来，只能这样说。
　　柳千叶笑道：“那……万一被襄王知道了呢？”
　　“不必怕他。”
　　“认识我的人，除了林家父女和你，就只有你手下两个护卫了。”柳千叶说，“你能不能堵住他们的嘴？”
　　“什么意思？”
　　“我想找个身份，混进襄王府。”柳千叶说。
　　“别。危险。”
　　柳千叶说：“这样……好吧，到时候再说吧。你先走吧。说不定柯文俊去而复返，襄王府里没人能拦得住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故呢。”
　　“你呢？”
　　“奇怪，我觉得我中了一掌，受伤很重。”柳千叶说，“现在觉得好多了。”
　　冷漠没有说自己练过菱花功的事情。他忽然有些担心，怕柳千叶听说他练过菱花功后，也像林露瑶那样费尽心机，劫夺《菱花谱》。甚至不排除，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眼下就是在用美人计成功将自己卧底。但冷漠刚冒出这个念头，立刻被自己打断了，觉得这么想太亵渎她。
　　柳千叶站起来，跑跳蹦跃几步，笑道：“差不多了。我自己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吧。金州城里出这么大事情，我再不回去，我爹可要担心我了。我先走了。漠哥，你……多保重。”
　　冷漠说：“我会的。”
　　柳千叶左右看了看。这个医馆也是襄王府的人开的。这是在医馆内间，冷漠吩咐过老板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她伸臂抱住冷漠。过一会儿，冷漠把她推开，道：“我先出去。”
　　柳千叶点点头。冷漠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我怎么找你？”
　　柳千叶想了想，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铁柳枝，上面有三根柳叶。冷漠接过来。
　　“天下各州道的米粮店都是我们控制的。”柳千叶说，“我嘛，一般待在岳州。那是我家乡。不过，不在你们南燕。你这个将军到那里就摆不开谱了。”
　　“江津？”
　　“对。”柳千叶说，“我是江津国人。不过，反正都是汉人，没什么区别。”
　　冷漠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到岳州，随便找一家卖粮食的店，拿出这根铁叶，就能让他们找到我。”柳千叶说，“只要我在的话。”
　　冷漠问：“你只给过我一个人吗？”
　　柳千叶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她大概以为，冷漠是问她，是不是以前还喜欢过别的男子。
　　冷漠醒悟过来，道：“你能确定是我？”
　　柳千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脸色微微一红，说：“没有。我只给你一个人。”
　　冷漠“嗯”了一声。
　　“再见。”柳千叶轻声说，看冷漠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过一会儿，她也忙起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