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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倾心 林露湘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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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犬向东北方向疾奔。金州城北就是汉江。众军跟着狗一直到了江边。江滩上草丛茂盛,江风劲吹,格外清爽。冷漠很少见过大江大河,他也根本不通水性。到了江边他就有些犹豫了。猎犬沿着江边继续往前跑。林露湘看了冷漠一眼。冷漠道:“继续。”
不远处出现一座小小的宅院,孤零零地耸立在江滩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猎犬闻着一路跑向院门口。
林万剑道:“有情况!”
众人纷纷拔刀。而鹰扬卫纪律严明,冷漠没有下令,他们就不拔刀。他回头道:“成泉回去报告我们的位置。杨彪你带其余人,在这里埋伏。我带赵阔和方云去看看。”
下命令的时候,冷漠就不得不多说很多话。冷漠并非是不喜欢说话,只是不喜欢说废话。
“慢着。”林露湘说,“我也过去。你无权命令我。”
冷漠心想,我又没拦着你。没说话,起身走向小院。林万剑说:“我也过去看看。”
“总舵主,会不会有危险?”
“这么多人,能有什么危险?”林万剑说,“你们都跟我来。”
冷漠看林万剑带着十几个人一齐过来,总觉得不太合适,但他也指挥不了铁剑门的人,只能由着他们。
一行人刚走到小院门口不远处,看到院子里出现一个蓝色的人影。林露湘立刻握住刀把,看了父亲一眼。林万剑定睛一看,却是个纤弱婀娜的少女,正在院子里晾晒衣服。金州离长安不远,还算得上是北方,而这个少女的打扮则像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虽然距离还远,只能隐约看清身形,看不清面庞,但众人也都能看得出,是个姿色绝佳的美女。
“冷将军,你没搞错吧?”方云问。
抛开这女子是什么人不说,单看冷冰冰的线索,蓝色的布条,猎犬一路追踪至此,就没什么可怀疑的。
“我明白了。”冷漠道。
“明白什么了?”林露湘问。
“葛少主是怎么死的。”
林露湘看着他。
冷漠继续道:“见色起意,反被突袭,因此毫无防备,刀都没拔。”
他一口气说这么多,其实自己也并不确定,只是忽然想起这个看起来很合理的解释,可以挖苦葛少主一通,不吐不快。
“这当口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林露湘喝道,“你哪只眼睛看得出,她是个高手,能杀得了葛少主?”
冷漠没回答。
众人刚往前走了几步,林万剑停住了。他也觉得这么多人过去不合适,便道:“你们都在这儿藏起来,我和冷将军过去问问。”
林露湘道:“我也去。”
林万剑想,有自己女儿跟着显然更合适,便点头应允了。冷漠仍然是带着赵阔和方云两人。五个人一起到了院子门口。冷漠和林万剑对视一眼,冷漠又给赵阔使了个眼色,赵阔上去敲门。
门开了,果然是那个蓝衣少女。
“几位找谁?”
在远处看不清楚,现在近在眼前,几人才看清她的模样。赵阔不由得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云也惊呆了,悄悄站在冷漠后面。冷漠、林万剑和林露湘反应还算正常。林万剑见赵阔迟迟不说话,实在失礼,上前一步把他拉开,道:“打扰了姑娘,我们是来找人的。”
“这儿只有我一个人。”少女道,“可我不认识你们。”
冷漠道:“你一个人?”
少女注意到冷漠,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我知道了。几位进来吧。”
几人相互对视,小心翼翼走进院子。小院里干干净净,打扫得一尘不染。
“几位里面请。”少女道。
林万剑实在不愿相信她会是杀人的凶手。他自觉得行走江湖几十年,别人有没有练过武功还是能看出来的。他心想,或许这少女的确从树林里经过过,但这不能证明她就是凶手。说不定凶手早就走了。
“几位请坐。”
林万剑先坐下来。冷漠没有坐。方云和赵阔也就不好坐。林露湘对冷漠道:“坐吧,人家又没有恶意。”
冷漠坐下来。林露湘也坐下。少女又搬了个凳子过来,说:“二位军爷也请坐。”
她又去忙着倒水。冷漠低声道:“都别喝水。”
少女拿了六个杯子,一一倒水,最后自己拿起一杯先喝了一口,示意他们没事。
冷漠心想,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要是真无恶意,又何必多此一举?
“姑娘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林万剑道。
少女道:“几位应该是为林子里那几个死人而来的吧?”
林万剑父女对视一眼:“姑娘知道凶手是谁?”
少女看了一眼林露湘:“这位姐姐嘴上的胭脂是刚擦掉的吧?看来你就是那位新郎官的新娘子了?”
林露湘脸微微红了一下:“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少女说:“如果是的话,那令尊答应的这门亲事可实在不怎么样。我在林子里经过的时候,恰好遇上他们。那个骑马的新郎官看见我不怀好意,下马来跟我搭讪。我本来不想理他,他还动手动脚的。我不忿之下,把他杀了。他的手下上来跟我动手,也都被我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说话的内容和秀丽的姿容实在不相称。方云笑道:“冷将军,真被你说准了。这长靖帮的少帮主人品可真不怎么样。”
林万剑道:“这……原来姑娘身怀绝艺,倒实在没看出来。不知姑娘是哪里人氏,师父又是何人?”
少女道:“前辈何必关心这个?前辈是觉得,若小女子背后没什么高人撑腰,就要为您女婿报仇了吗?”
林万剑忙道:“姑娘误会了。若实情真如姑娘所说,那这小子真是死有余辜。但毕竟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也不能轻信姑娘的一面之词。”
“长靖帮少主……”少女自言自语,“原来是他。倒也难怪。小女子是江南人,对长靖帮听闻不少,对这个葛少主也有所耳闻。前辈大可以去江湖上打听,葛少主是个轻薄无形的花花公子,听说前些日子在荆州,想要强占一名女子未遂,将其杀害,因此惹怒了当地的无为帮分舵,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想不到,他居然大摇大摆地来金州娶亲。”
林露湘感觉有些口渴了,心想刚才这少女从同一个壶中倒出来的水,她自己也喝了一杯,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并无什么反应。
“可是……”林万剑说,“我们总要给长靖帮一个交待吧?既然我们查到了真相。”
少女道:“那您还想拿我怎样?”
冷漠道:“我相信姑娘。长靖帮少主,死有余辜!”说着看了林露湘一眼。林露湘转过头,不和他目光相对。
方云也感觉有些口渴了,拿起水杯刚要喝,冷漠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他一脚。方云没反应过来,道:“冷将军你踩我干什么?”
冷漠摇了摇头。
这时林露湘忽然打了个哈欠,说:“好困哪。”
林万剑顿时警惕起来:“你怎么了露湘?”
林露湘刚站起来,感觉浑身一软,全无力气,直接倒了下去。
林万剑和方云、赵阔均大吃一惊,一齐站起来。林万剑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脸色一寒:“别以为你们没中毒,我就对付不了你们。”
方云道:“姑娘可要想好。我们要是久不出来,外面的五百府兵可要冲进来了。”
少女轻蔑地道:“他们要是能抓得住我,我就不姓柳了。”
林万剑脸色一变:“你姓柳?你和柳伯刀什么关系?”
少女不答,道:“你就是林万剑吧?送上门来的,可别怪我了!”手里转眼多了一把单刀,直接刺向林万剑。方云、赵阔急忙拔刀上前援手。冷漠则先把林露湘扶起来,道:“你没事吧?”
林露湘恨恨地道:“你这时候来占我便宜?不赶紧去帮我爹!”
冷漠摇头:“不急。”扶着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手按住刀柄,看着四人激战。
方云二人武功远不入流,林万剑堂堂铁剑门舵主,却远非这少女敌手。不出十几招,方云二人手腕被刺中,败下阵来。林万剑独木难支,一脚将桌子踢飞,挡了一下,跳出圈子。
冷漠暗赞这少女好功夫,这才拔刀出手,跃身上前,挡住了蓝衣少女。对方刀法极快,冷漠的刀法像是比她慢得多,但她每一刀过来冷漠都能挡住。冷漠不落下风,却也一时难以取胜,心里暗叹,这少女是自己遭遇过的对手中除柯文俊以外武功最强的,甚至不在太清、楚天岳等人之下。当然,连柯文俊也不是他的对手,这少女自然也胜不了冷漠,只能依靠快刀封住自己全身的门户,至少暂时不落败。
至于冷漠自己,不是不能取胜,而是舍不得取胜。他毕竟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也和柯文俊一般的怜香惜玉,何况对方是个绝色秀丽的年轻女子。冷漠每一招出手,力道都不由得减弱三分。近百招拆过,少女感觉冷漠似乎在戏耍自己,她也是生平未遭逢如此强敌,心里暗叫糟糕,低声骂了一句:“好厉害的狗腿子!”虚晃一刀,找空从窗户跳了出去。
冷漠本没想追出去,林万剑急忙道:“解药!”
冷漠猛醒,急忙纵身从窗户跃出,却已不见那少女的踪影。冷漠吹了声口哨,门外的猎犬跑了过来。
冷漠随手从绳子上扯了一件衣服下来,给狗闻了一下。猎犬窜了出去。然而它一直跑到江边,便断了线索,来回转圈。
埋伏在外面的士兵们见状都已出来了。杨彪忙问冷漠:“出什么事了?”
林万剑则问自己人:“那女子从窗户跳出来,你们都没看见吗?”
“没有啊。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冷漠摇头:“她轻功太厉害。”
林万剑说:“可惜了。她很可能是柳伯刀的女儿,若是能抓住她,无为帮可算在我们手下吃了个大亏。”
冷漠问:“柳伯刀?”
“就是无为帮帮主。”
冷漠将刀插回刀鞘。
林万剑命人牵马过来,将林露湘扶上马。冷漠将猎犬唤回来。
林万剑不动声色,观察着女儿和冷漠。他觉得早上刚见到冷漠时他时不时显得满面忧色,现在长靖帮少主死了,他反倒显得轻松自如了,林万剑隐隐察觉到了冷漠的心思。
塞北的草原,一年有七个月是冬天。金州才刚入秋,塞外已是严寒了。大雪覆盖了牧民赖以为生的草场,羊群在雪地里用蹄子刨雪,挖出已经发黄的草。
林露瑶穿着厚厚的羊皮大氅、牛皮靴子,坐在营帐外面,看着远处的牧民在放羊。柯文俊从后面走过来,坐下来揽住她的腰。
“怎么了?”柯文俊问,“这几天都看你不对劲。”
林露瑶不说话,只是轻轻摇头。
“该吃饭了。”柯文俊说,“你这几天都吃得很少。”
“吃不下。”林露瑶说。
“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柯文俊说,“你要吃不惯我们这儿的东西,我派人去凉州给你弄。”
“我想吃酸点儿的东西。”林露瑶说。
柯文俊怔怔地看着她,忽然面露喜色,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肚子:“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林露瑶脸红了,没否认。柯文俊一把把她抱住,笑道:“太好了,露瑶,这下我再也不担心你会离开我了。”
“你什么意思?”林露瑶说。柯文俊亲了亲她的脸,说:“好,以后你什么都不要做了,就好好养着,千万别出什么闪失。”
“殿下。”后面传来黑狼的声音,“穆王殿下到了。”
柯文俊吃了一惊:“这会儿他来干什么?”刚站起来,穆王已经到这里了。
“王儿,这几天在营里,闲得都快病了吧?”穆王笑道,“哟,原来公主也在啊。”
林露瑶缓缓站起来,刚要欠身行礼,柯文俊拦住了她,笑道:“夫人有孕在身,不能全礼了。”
穆王喜道:“怎么,她有喜了?那可恭喜你哟。”
柯文俊问:“父王有什么事情吗?”
穆王道:“冬天了,今年的雪灾又比去年还严重,有好多处部落冻死牛羊无数,这个冬天能不能挺过去都不知道。狼群也铤而走险了,袭击了好几处村落。再这样下去,这个冬天我们非得完蛋不可。”
柯文俊笑道:“没那么严重吧?我记得小时候的雪有的就比今年大多了。”
穆王说:“你要知道我们北燕人是靠什么赖以生计的。夏天还好说。冬天的话,自己没吃的,就只能抢了。陛下已经决定,先派使者去南燕,要他们给我们提供三十万石粮食,一百万尺布匹,十万头牛羊骡马。他们要是给的话,一切都好说。要是不答应,嘿嘿,你明白陛下的意思。”
林露瑶脸色微变。穆王并没注意到。他以为这位“公主”殿下不会北燕话。要知道林露瑶此番来卧底是精心准备的,岂能不先学一些对方的语言,不然还能刺探到什么东西?她扭头看着柯文俊。
柯文俊咬紧嘴唇,片刻,说:“明白。父王放心,孩儿这就去准备。”
穆王“嗯”了一声:“你可别顾忌太多。既然她已经有了身孕,也算是自己人了。你可要给她吃好羊奶马奶,到时候让你的小子长得胖胖的。”
林露瑶拼命克制住没让自己脸红,以免暴露自己听得懂他的话。
穆王离开了。
看穆王走远,林露瑶忙对柯文俊道:“文俊,你……当真要违反你的诺言吗?你要是敢的话,我这就自杀!”
柯文俊慌忙把她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不会的。我只是缓兵之计。等我父王一走,我就带你离开。”
林露瑶问:“去哪儿?”
“你不是想家吗?”柯文俊微笑道,“我带你回南燕,回你家看看。”
林露瑶脸色变了:“那……那也太危险了吧?”
“哈哈。小婿去拜见岳父岳母大人,有什么危险的?放心,我现在已经全部恢复了。除了冷漠,我谁也不怕。”柯文俊说,“冷漠估计这会儿还在凉州呢。”
一提到冷漠,林露瑶心里就愧疚万分。不为别的,只为自己。她觉得自己嫁给柯文俊,就是对冷漠最大的对不起。虽然,冷漠可能不这么认为。
“我不能让我部下知道。”柯文俊低声说,“他们也都是好战派。我们得悄悄地走。你去收拾东西,注意别让别人发现了。”
林露瑶点点头:“我知道。只是……这孩子才刚两个月,这一番奔波劳累,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柯文俊说:“孩子再怎样,也没你重要啊。放心,不会有事的。”
“我们什么时候走?”
“就今天晚上吧。”柯文俊说,“不过小心,别冻着了。”
铁剑门总舵,林万剑看到手下正在摘到处悬挂的红花、灯笼。他忽然打了个激灵,道:“先别摘。”
“总舵主有何吩咐?”
林万剑道:“露湘你没事了吧?”
林露湘有气无力地说:“蒙汗药而已,歇一会儿就好了。”
林万剑道:“我看不如这样。这么多宾朋都请到了这里,这新郎忽然遇难,我们这婚礼就不能搞了。岂不是让无为帮笑话咱们?再说,柳姑娘虽然是无为帮的人,但她说话似乎不假,那长靖帮的少主既然是个轻薄好色的浪子,武功也那么差劲,还好幸亏这门亲事没成。我看不如这样,冷将军的武功大家有目共睹,连我也自愧远远不如,又是襄王殿下的亲勋卫率。只要襄王殿下准许,冷将军同意的话,我答应将露湘许配给冷将军,就借今天成婚。冷将军是赫赫鹰扬卫将军,总不会因此瞧不上我铁剑门这一群江湖草莽吧?”
冷漠听了,浑身一震,抬头看着林万剑。林万剑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惊喜和感激,顿时放心大半。他笑吟吟地看着林露湘:“湘儿你说呢?”
林露湘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脸拉下来:“我才不答应!”急忙挣扎着推开人群,跑向后院。
林万剑脸色变了:“湘儿!”
林露湘忽地转过身:“爹,我知道你不过是冲着冷漠武功高,拿我当一个工具。你设计暗算过冷漠,想以此换得他原谅。是不是?我受够了!”
说罢,径直离开。
冷漠只淡淡地道:“告辞。”转身径直离开。
气氛一片尴尬。林万剑冷冷地道:“把东西都撤了吧。”拂袖而去。
众宾客不欢而散。
林露湘趴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林万剑进来了。
“湘儿,不是我说你,就算你不答应,说得也委婉点,也太不给爹留面子了。”林万剑叹了口气。
林露湘一声不吭。
“露湘,你也老大不小了。”林万剑说,“我知道,东武一死,你就整天失魂落魄的。可毕竟,死人不能复活。你不是跟我说,当时是冷漠救了你的命吗?我看他真不错嘛,武功又高,又是朝廷将军,又年轻。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我看他的确对你挺有意思的。再说于我们铁剑门,你也知道,你刚才也说出来了,我们以前的确是觊觎他的《菱花谱》,还派露瑶在他旁边卧底,不过到底也没害过他嘛。我想这点小事,他应该不会跟咱们计较的。露湘你不是不知道我们铁剑门目前的处境。无为帮的高手的实力,你也看到了。别说柳伯刀本人,他女儿的武功,就比爹高得多。我们铁剑门没什么高手,单是无为帮四大长老,都无人能跟他们匹敌。柳伯刀父女两个更是厉害得很。我们若不是有襄王府庇佑,这会儿你恐怕也落得和长靖帮那个少主一样的下场了。就在刚才,冷漠也算是救了咱们父女俩一命,不是吗?你不给爹面子,也不能太伤他的面子吧?要是和襄王府闹僵了,我们铁剑门里外不是人。要是等你爹死在无为帮的手里,铁剑门风流云散,你才知道后悔,那也晚了。这是一点。再有,柳伯刀他女儿的人品你也看见了,说实在话,她比你漂亮多了,武功也比你好。没看到襄王府那两个护卫眼睛都看直了吗?冷漠虽然定力不错,到底为什么还是让她跑了?肯定是故意留一手,不舍得抓她嘛,知道她要是落到我们手里,肯定没好下场。若不是各为其主,我倒真觉得他和柳姑娘门当户对。怕就怕冷漠真的对她动了心,为她叛变襄王,反投奔无为帮,那,我们可就太糟糕了。不过我看冷漠不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你若嫁给他,把他稳住了,他说什么也不会见异思迁的。”
林露湘道:“爹你想太多了吧?”
她顿了顿,道:“您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嫁他吗?”
“那是为何?”
林露湘说:“上次我在凉州,看到他脖子上挂着……我妹妹的玉坠。”
林万剑脸色凝固了。
“可露瑶此番去北燕卧底,肯定……肯定已经失身给了柯文俊。”林万剑说,“她还能想什么呢?”
“那也是她迫不得已。”林露湘说,“我决不能让妹妹伤心。”
“她是墨离坛坛主,行动有相当的自由。就算是我的命令,她拒不执行,我也拿她毫无办法。”林万剑说,“她要是真心爱上冷漠,肯定不会去北燕卧底的。再说了,冷漠不就有《菱花谱》吗?她如果嫁给冷漠,可肯定比嫁给柯文俊,更心甘情愿,也更容易达到目的。她又为何非要去北燕?”
“妹妹心思缜密,谁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林露湘说,“或许,妹妹知道冷漠并不喜欢她,伤心绝望,才执行了卧底计划的。”
“好了,别说了。”林万剑说,“既然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体谅为父的苦心。你现在答应了,我这就去襄王府拜访,说服冷漠回心转意。”
“别……”林露湘说,“爹,您还是给我几天考虑时间吧。”
“好,你好好考虑。但不管怎样,我都得去襄王府,给冷漠道个歉。”林万剑说。
林露湘无话。
冷漠独自在襄王府的后园,手里一把长刀,舞得呼呼生风。
“好!好!”旁边传来叫好声。冷漠转身一看,襄王负手而立,面带微笑。
冷漠忙躬身道:“殿下。”
“冷将军练过剑法吗?”襄王问。
冷漠点头:“一点。”
“英雄怎能不佩宝剑?”襄王道,“我这里有把剑,还算是把好的,你看看如何。还行的话,就先佩上。”
他从背后拿出一把宽刃剑来。冷漠接过来一看,剑身呈鱼形,两端窄中间宽,都不知道剑鞘能不能拔出来。他使劲一拔,果然费劲,但还是拔出来了。只见剑身寒光闪烁,森冷无比,的确是把好剑。
“谢殿下。”冷漠还剑入鞘,躬身行礼。
“好了好了,跟我就不必客气了。”襄王说,“我听说今天林舵主许婚给你,结果被他女儿拒绝了?”
冷漠“嗯”了一声。
襄王笑道:“林舵主绝不会空穴来风。恐怕你是流露出了这个意思,他故意在讨好你。不然若湘儿对你无情,你对她也无意的话,林舵主也不会这么提了。你也不会从铁剑门回来,就在这里一个人耍刀。”
冷漠道:“惭愧。”
“放心吧,我想林万剑这会儿恐怕比你还担心。”襄王说,“得罪了你就等于得罪了襄王府。何况,把女儿嫁给你,对他来说实在是上善之策。”
冷漠说:“她并不情愿。”
“有时候,也不必这么较真。”襄王说,“也许等她嫁给你后,日子一块儿过久了,她也就离不开你了。这会儿可能是她对你有些偏见罢了。我想,林万剑可能很快过来找你。你可要想好怎么跟他说。”
冷漠抱拳道:“是。”
林万剑并没有亲自到襄王府来找冷漠,而是派人给他送来一张请帖,请他到铁剑门赴宴。碍着襄王和林万剑的面子,冷漠不能不去。
冷漠受到接待的规格显然不如襄王高。也或许是林万剑特意安排,更像是一场家宴。冷漠带了四个护卫过来,而铁剑门这边则是林万剑父女以及冷漠见过的祝卫功、风贤达两人。不过将近两年的时间,他们已将当年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印象,知道这个冷将军就是当年那个乡下少年,但也都装作不认识。冷漠也认出了他们——他大概很是记仇,记住了这几个把林露湘从他身边“夺走”的仇人。
林万剑是主人,自然坐首席。按理说冷漠该坐他右边,林露湘该坐他左边,但林露湘却坐在了冷漠右边——自然也是林万剑刻意安排的。林露湘忍气吞声接受了父亲的安排,但并没给冷漠好脸色看。四大护卫坐在林万剑左边。风贤达和祝卫功坐在最下首。
“今天这次呢,算得上是我铁剑门,给冷将军接风。”林万剑说,“冷将军刚来的时候呢,因为这边操办小女的婚事,竟没有事先得知冷将军来金州的事情,实在是惭愧。也是当今圣上隆恩,派冷将军到金州协助我们擒拿无为帮逆党。冷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机智过人。这些天无为帮屡屡挑衅,总让我们拿他们没办法。冷将军一来,略施小计,就差点儿抓到柳伯刀的女儿。我想有冷将军在这里,无为帮要是再敢兴风作浪,肯定能一个个把他们全都拿下,知道朝廷不是好惹的,我铁剑门也不是吃干饭的。今日就为冷将军临幸,大家先干一杯。”
冷漠喝过不少酒,不觉得酒好喝。军中喝酒更是常事,冷漠推脱不掉,为免喝醉,都是用菱花功将酒劲化掉,因此显得酒量很大。这些练武之人内功都有底子,酒量也都不错,但也都有极限。冷漠则真的是如喝凉水一般,只觉得肚子胀罢了。
林露湘也端起酒杯,偷偷瞄了冷漠一眼。她刀法虽然不错,但内力不深,不善饮酒。实际上,她也不喜欢喝酒,只不过借此考察一下冷漠罢了。
除了襄王府的家宴,冷漠还从没赴过别的宴席,也即从没以客人的身份吃过饭,没被人请过。宴席上谁该坐哪儿,他一概糊涂,别人请他坐哪儿他就坐哪儿了,别人怎么坐他也不关心,只关心坐在自己旁边的人是谁。什么时候开始动筷子,什么时候该喝酒,以及一切和喝酒有关的礼节,他也全然不懂。
第一杯酒,所有人一饮而尽。冷漠扭头偷偷看了林露湘一眼,她是皱着眉头把酒喝下去的,一杯下肚,就已脸色潮红。冷漠心里不愿她多喝。然而正是因为冷漠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懂,因此一切小心谨慎,生怕自己闹笑话,不知道自己如果劝她不要喝,或者干脆替她喝的话,会不会让林万剑笑话自己不懂事,也让林露湘自己觉得丢人?因此他也没敢轻举妄动,话也少说,菜也少吃。别人不让他,他就不动筷子。
“这第二杯酒嘛。”林万剑说,“昨日我和湘儿和冷将军一起,追拿无为帮帮主之女,却轻敌大意,连我都险些命丧她手,若非冷将军神勇,恐怕我这颗人头已经摆在柳伯刀面前了。湘儿,咱们两个一起敬冷将军一杯。”
说着他站起来。林露湘也端着酒杯站起来。冷漠再不通事务,也知道自己现在该站起来,忙和林万剑父女碰杯,仰脖一饮而尽。林露湘皱了一下眉头,也一口干了。不过这次她差点儿没把酒喷出来,肚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林万剑也一口喝干,没事人一样。
“冷将军请坐。”
冷漠没有说“您也请”,就直接坐下了。林万剑和林露湘也坐下来。
“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
尽管算得上林露湘自家的家宴,所有人她都认识,林露湘却还显得像是很拘谨,别人不劝她也不动筷子。冷漠只象征性地夹了两口,就放下了。林露湘则是肚子里难受,根本吃不下。她酒量不行,都有些发晕了。
林万剑自然是心知肚明,心里暗暗有些着急,却不好当面提醒冷漠。
风贤达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湘儿你怎么不吃东西?是不是不胜酒力啊?”
林露湘强道:“谁说的?怎么会?”
风贤达道:“可惜冷将军是我们铁剑门的贵客,你不喝可不给他面子呀。当然,要是有人肯替你喝也行。”
这就是明言提醒冷漠了。但冷漠还是不知道,自己以客人的身份,能不能替主人喝酒。实际上,冷漠是想太多了。无论他守不守规矩,只要能让林露湘感觉到,他是在关心她,哪怕闹了笑话,她也不会在乎的。但这时候冷漠却太谨慎、太在乎面子了。他似乎觉得这场宴席是林家父女对他的一场考验,一场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的考验。他也不知道这样的考验考察出来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他懂不懂宴席上的礼节,究竟有那么重要吗?
但他又的确非常在乎给林露湘留下来的印象。他以为,林露湘以前总是觉得他幼稚,觉得他什么都不懂。即使他现在身披战袍盔甲,身份和刚认识她的时候大相径庭,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做什么事情都很孩子气的冷漠。他以为她是因为他做什么事情都显得幼稚,从而觉得他这个人都不可靠。而她觉得的所谓的成熟,就是在这种社交场合表现得成熟。但冷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成熟,只能用无作为来掩饰无知。
他也没有去想,是不是到头来把他逼急了,他大可以霍然站起,飞起一脚把桌子踢翻,拔剑指着林露湘的脖子吼:你到底嫁不嫁?不嫁我就灭了你铁剑门!
抑或是谈笑风生地告诉林万剑,我知道你二女儿干什么去了,不就是杀了襄王的独生女儿吗?放心,我不会告诉襄王的,如果这么做会害了的人是我的岳父的话……
或者还有很多很多,冷漠都可以想到的办法。不过大概冷漠永远也没有勇气拿来用。他做不出那种事。他只能胆战心惊地继续进行这场在他心里幻想出来的考验。
林露湘心想,倒要看看冷漠能不能猜得出,她喜欢吃什么菜。不过冷漠凭什么能知道?她又一口菜没夹。啊,不过他应该想得到,她和她妹妹习惯可能相同。林露瑶和冷漠是同袍战友,那么长时间,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吗?又或者,两年前,她曾和冷漠一起在碧泉剑庄待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也不曾注意吗?
不过,就算冷漠知道林露湘喜欢吃什么,他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去给她夹菜。冷漠的四个部下在场,风贤达和祝卫功也都在场。虽然冷漠不知道他怕什么,所有人他都不需要怕,尤其是他自己的部下,但他还是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对林露湘表现出关心。何况,冷漠的确不曾注意过林露湘的个人喜好。
冷漠不说一句话。林万剑知道女儿很久以前就认识冷漠,本想提及此事,转念想又怕涉及到尹东武,既引得女儿伤感,也让冷漠不高兴。气氛有些冷场,也尴尬了起来。林万剑不得已,只得把准备好的压轴戏提前搬了出来。
“这第三杯酒嘛。”林万剑笑吟吟地站起来,“莫要说林某想要高攀,我想冷将军身边的确少了一个能尽心照顾的人。若冷将军不嫌弃,我这当爹的就做主,将湘儿许给冷将军为妻。冷将军若答应了,就同林某干了这杯酒。”直接将女儿绕过,只要冷漠同意,她不同意也得同意。
冷漠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站起来,端起酒杯,背了一句方云提前教给他的文绉绉的话:“承蒙林总舵主厚爱,以令爱相许,冷漠感激不尽,敢有不从?”
他将酒杯送到嘴边,仰脖刚要喝,忽然手里一震,酒杯脱手摔在地上。饶是冷漠武功高强,也万万没料到林露湘突然下手,一枚梭镖将酒杯打落了。他们距离如此之近,冷漠反应过来已是来不及。
冷漠只觉自己颜面扫地,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剑把。林万剑注意到了,顿时大吃一惊,急忙喝道:“湘儿!”
林露湘装作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小女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冷漠也道:“告辞!”
四大护卫也忙站起来,刚要劝冷漠,冷漠已经下了台阶,径直走向大门口。四人也只好纷纷告退。
林露湘跑到后院,心情烦闷地坐在花坛边上。
“东武,我该怎么办?”林露湘想。
冷漠一个人走在静悄悄的街上,心想,林露湘啊林露湘,你有那么恨我吗?那个长靖帮的少主,你根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就同意了你爹给你订的这门亲事,你还敢说自己是忘不了已经死去的尹东武吗?现在换成我冷漠,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是不同意。这意思是随便从大街上拉来个人你都肯嫁,就是不肯跟他了。
四大护卫追上冷漠。他们四个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都明白怎么回事,忙纷纷过来劝他。
“冷将军你放心,你已经要喝那杯酒了,该说的话也说得明明白白的了,林总舵主明白你的心意。就算林大小姐不同意,也不能不听她爹的话。”
“就是。她只是脸皮薄罢了。别说冷将军如此人才,那个长靖帮少主,不还是个强占民女为非作歹的家伙吗?她认都不认识,不还是同意嫁了吗?”
“哪有这样当女儿的?这不是当众削她爹的面子吗?我要是林总舵主,非给她两巴掌不可。”
“得罪了咱们襄王府,铁剑门可没好果子吃。有冷将军在,我们襄王府又何须他铁剑门帮忙?昨天若不是他们的人多捣乱,冷将军一人早把那女的拿下了。”
冷漠一抬手,几个人止住话头。
“要不,我们弟兄几个陪冷将军去喝酒吧。”张昭道,“刚才就喝了两杯,冷将军肯定还没尽兴。”
冷漠心想,喝酒有什么好尽兴的?除了入口的时候太冲,跟喝凉水差不多。这时齐楚总算提到了冷漠关心的问题:“对了,冷将军刚才没看见林姑娘酒量不行吗?怎么不替她挡一下?”
冷漠心头一凛,问:“我挡?”
“对啊。”杨彪接口道,“说不定她就是嫌你不关心她了。”
冷漠暗暗后悔。
“反正,冷将军,您也不用太担心。有您在这儿,林万剑不敢把她再许给别人。反正是早晚的事儿。”
不过天色太晚,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冷漠和八大护卫只好回襄王府,在后院的石桌上摆了一桌,拿了十几罐酒。八人轮番向冷漠敬酒,最后冷漠一点事儿没有,八大护卫全都喝趴下了,在院子里东倒西歪躺了一地。冷漠也没叫醒他们,自己也不回去睡觉,在桌旁一直坐到天亮。
金州城北,汉江旁边的一个小镇,人车马船来往络绎不绝,极是热闹繁华。冷漠独自一人骑马到了这里。襄王府掌握了无为帮很多的小窝点,但都是些小鱼小虾,没有捣掉的必要。相反,留着它们,可以作为线索,引诱无为帮的高层出面。
天近中午,冷漠感觉有些饥渴了,打算找个地方吃饭。他牵着马在镇子的街上走,抬头看到路边有一家“金城饭庄”,暗道:“就是这儿了。”牵马过来。
饭庄生意兴隆,客人们来往进出,店里似乎已经坐满了。店伙计迎上来,点头哈腰地道:“客官是来打尖儿的?里面请。”说着去帮冷漠牵马。冷漠四下里看了看,道:“没空座了。”
“有的有的。”店伙计自己看了看,“好像确实……哦,那里。客官,您不介意跟别人凑一桌吧?”
冷漠点点头。
店伙计便领着冷漠走过去。这张桌子旁坐着两个中年人。店伙计赔笑道:“二位客官,店里没有空座头了,二位客官能否行个方便,跟这位客官暂凑一桌?”
两人忙站起来客气道:“兄台不必拘礼,请坐就是。”
冷漠道:“多谢。”坐下来,叫店伙计点了饭菜。
一个中年人打量了冷漠一遍,笑道:“看兄台的打扮,像是公门中人哪?”
冷漠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自己穿的这件三段锦圆领袍,便点点头,“嗯”了一声。这一下,对方就看得出,冷漠不善言谈,便不好再多说了。这时,店伙计端了一盘菜上来:“客官,您的菜来了。”
冷漠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菜,继续等。两个中年人道:“贤弟不必客气,一块儿用膳吧。我们也吃不完。”
冷漠摇了摇头,不说话。对方有些尴尬,也不再多说。
“客官,茶来了。”店伙计过来,将三个杯子摆在三人面前,用一个茶壶依次给他们倒满。一个中年人倒:“真是快渴死了。”拿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冷漠心想,你刚才坐着那么久,也不像要渴死的样子,吃的菜看起来还那么咸。刚才店伙计上菜的时候,你也没催一下茶水。演技真是太拙劣了些,把我冷漠当傻子吗?
他也端起茶水,一饮而尽。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客官,您的饭来了。”店伙计端着盘子放在冷漠面前。
冷漠刚拿起筷子,眼神忽然迷离,手指一松,筷子落下,便趴在桌子上了。
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悄悄起身走开了。
店伙计也没过来再管冷漠。直到一下午过去,店里客人已经走光了,冷漠还在那里趴着,一直一动未动。“吱呀”一声响,店伙计把店门关上打烊,然后对楼梯口处打了个手势。两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缓步靠近冷漠。
一个老者低声道:“陈长老对这小子评价甚高,没想到也是个朝廷走狗,实在是看走眼了。”
“嘿嘿,没想到他武功这么强,可也实在是江湖白痴一个,这么容易就给倒下了。听说还是襄王特意从皇帝那里要来,专门对付咱们的呢。”
“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咦,慢着。”他缓步走到冷漠另一边,道,“他这把剑……”
“鱼肚剑!”两人对视一眼。一个老者伸手去点冷漠的穴道。“啪啪”两指,在冷漠背上点了两下,这才放下心来,笑道:“果然是真昏过去了。刚才还怕他是装的呢。”
“柳帮主还怕咱们两大长老对付不了他,嘿嘿,实在太抬举他了。”
“杀了冷漠,夺鱼肚剑,这回咱们可是立了大功一件了。哦不,两件。”
冷漠耳朵竖起,他们两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冷漠既然是专门来找无为帮窝点的,自然不可能轻易上当。刚才那两指,他用菱花功化去了对方的指力,对方也毫无察觉。他察觉对方已将手伸向鱼肚剑,他压在肚子下的手已将二指并拢,准备动手了。
“褚长老,徐长老。”店中忽然响起一个清脆娇嫩的女声。两人吃了一惊,抬头一看,一个蓝衫少女正站在楼梯台阶上,扶着栏杆看着他们。两人急忙躬身道:“大小姐。”
“你们二位退下吧。”少女道,“冷漠交给我来处置。”
“这……”
“放心。”少女咯咯一笑,“我会给你们二位报功的。要不然,你们先把鱼肚剑拿去算了。”
她脸色一变:“上次我败在这小子手里,他想欺侮我,幸亏我用计逃脱。此仇不报,我柳千叶誓不为人!”
冷漠心里暗骂,真是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想欺侮你了?别的你都可以说,别把这话传出去毁了我名声。
徐长老叹道:“陈长老还说,冷漠倒也算是个侠义心肠的好汉,原来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褚长老一把将鱼肚剑摘下来,道:“好吧,这小子就交由大小姐杀剐了。咱们先走。”
柳千叶看他们打开门离开,便冲里面挥挥手,走出来两个汉子。
“大小姐。”
“帮我把他抬出去,放在马背上。”
“是。”
两个长老走出去没多远,徐长老道:“没想到鱼肚剑在江湖上失传那么久,居然在襄王府手里。我倒要看看这把天下闻名的宝剑到底怎么样。”
褚长老将剑递给他。徐长老一接过来,脸色顿时一沉:“怎么这么轻?”
褚长老这才意识到什么:“我说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徐长老一把将剑拔开,却是把木剑,上面刻着几个字:尔等宵小,死期至矣!
“不好,大小姐!”两人大吃一惊,急忙赶回镇子,进了饭庄,里面已空无一人。徐长老忙叫店伙计:“大小姐把那小子带哪儿去了?”
“不知道。”店伙计道,“她只让两个人把他抬上马背,就走了。”
“哪个方向?”
“没注意。”店伙计道,“二位长老,大小姐的事情还要多管吗?”
“废物!我们上了冷漠的当了!”徐长老怒道,“咱们分头去追!若大小姐有个三长两短,咱们俩都只好提头去见帮主了!”
两人急忙出门,分道扬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去了。
冷漠一直紧闭着眼睛,凭方向感和马蹄声判断走到了什么地方。他感到马一直在江滩上走。
“把他放下来吧。”柳千叶的声音。她骑在另一匹马上。
冷漠立刻判断出,他被带到了上次自己来过的那个小院。他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自己能被抓到无为帮的什么更秘密的分堂分舵。冷漠心里盘算一下,两个长老,一个柳伯刀的女儿,若落到自己手里,那是大功一件。冷漠只是想证明,自己一己之力,就可以完成许多整个铁剑门也无力完成的事情,加强自己在襄王府的地位,同时免除襄王对铁剑门的依赖。
但他心里还是犹豫。他想起自己当年从军的目的,不就是杀几个北燕人,为附近的乡亲报仇吗?随着自己不断升迁,却从边疆调到了中原,自己的职责也从保家卫国变成了镇压叛逆。他只是凭军人服从命令的习惯去做这些事情罢了。
如果上次陈长老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的军官身份,才把他当朋友的话,冷漠倒也不亏欠什么义气了。
冷漠感到自己被放在一张榻上。
凭直觉,他知道柳千叶对自己并无恶意。
又难道是,她发现冷漠根本是在装昏,想救两位长老,让他们赶快离开?啊,若真如此,这两位长老恐怕早跑得没影了,自己岂不是功亏一篑?转念一想,他两人又怎会置大小姐的性命于不顾,自己逃走呢?再者,她难道不相信凭自己的武功,再加上两位长老,三人合力也不是冷漠的对手吗?
江湖上的人心,真是复杂啊。冷漠怎么也猜不透了。
柳千叶悄悄走到冷漠旁边,坐了下来。冷漠感觉到她正注视着自己。他“昏迷”之后,一直没睁眼看她,脑海中存留的对她容貌的印象,也是几天前的了。想到这个美貌少女正坐在他旁边如此之近,冷漠险些脸红起来。所幸他从小练就克制自己心理的能力极强,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不然一旦把脸羞红,马上就暴露了。
可他为什么不敢暴露自己?他在等什么?哦,他在等两位长老发现上当,跑来找柳千叶,好将他们三人一网打尽。问题是,就算他们俩来了,冷漠会动手吗?他自己心里也拿不准。
忽然,冷漠感到手背一热,左手被她拿起来握住了。
“冷少侠?”柳千叶忽然轻轻叫了他一声。她声音柔媚无骨,直让冷漠心里突地一跳。她发现自己醒着了?那她也不该是这个反应啊。或者,她压根没拿自己当敌人吗。
冷漠右手手指微握,暗暗蓄力。忽然,他感到柳千叶正慢慢靠近他。一股淡香冲入他鼻端,是柳千叶身上的香味,只不过之前只有他的猎犬能闻到,现在他也闻到了。
忽然,冷漠嘴唇一凉。柳千叶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冷漠彻底懵了,心里一片大乱。虽然眼下他体内的绝情毒草对他已不构成威胁,但这一下还是让他身体奇痛,若放在哪怕一个月前,他这会儿命就不在了。若柳千叶知道他中了绝情毒,这一招不啻为对付他的最妙计,只可惜要小小的牺牲一下自己罢了——不过反正也没第三个人看见。
“哎,你要是醒着就好了。”柳千叶说,“可我也不敢给你服解药。你毕竟是爹爹的敌人。为什么偏要是这样?你上次为什么不告诉陈长老,你是个军官呢?这样他肯定不会在我爹面前,把你夸得那样好了。”
“你是个将军,却根本没听说过无为帮,这已经够稀奇的了。陈长老很少佩服过谁,那天却在爹爹面前,把你夸得神乎其神。陈长老武功还不如我,但和他一对掌就把他打成重伤,我肯定做不到。天哪,世上居然还有武功这么高的人。更让他,也让我惊奇的是,他一开始没看清你是谁,还以为是林万剑的哪个师叔亲自出马来救他们大小姐,想不到铁剑门的元宿当中还有这样的高手。没想到却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他还说,你不但人长得……俊秀,武功那么高强,最没想到的是你把他所有手下打得服服帖帖,已经全占上风了,却忽然上前给他疗伤。虽然你只是说自己并没听说过无为帮,不想无缘无故得罪我们,但我也能想到,换做别人,首先想的岂不会是杀人灭口?当然啦,这么忖度你,肯定是我们小人之心了。”
“你不知道,听陈长老这般盛赞你之后,我就对你很是留意了。陈长老后来派人打听,查出了你的身份来历,却是个朝廷的将军,他转口就骂,说一定被你骗了,说你假惺惺的装好人。我就想啊,为什么他想法这么奇怪?你那么做对自己一点儿利处都没有啊。你若真知道无为帮,知道陈长老在帮中何等地位,知道对你们来说,抓住他可是大功一件。朝廷的人肯定也不全是坏人啊,至少你肯定不是。我派人一直留意你的动向,得知皇帝下旨把你调到金州,我也就来了。我就是想会会你,看看这个一招打败陈长老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高手。我打听到了长靖帮要和铁剑门联姻的事情,专在附近等着,杀了长靖帮少主,我知道襄王肯定会管的。但我可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来。”
“幸亏你总算来了。虽然我不认得你,但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我一眼看不出武功高低的。你真没让我失望,的确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就好像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一样。上次你那么聪明,知道茶水里有毒,这次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我还是忍不住自露身份,引你动手了。你果然厉害。但我还是感到你对我手下留情了。我很高兴。你所有的性格都跟我想象中一样。”
冷漠心里诧异——他的性格哪里跟她想象的一模一样了?难道她的意中人就是像他这样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吗?
“我知道江滩上一览无余,如果我跑的话,肯定跑不掉的。我轻功再高,也跑不过马。可我当时一点儿都不担心,我心里总把你当自己人。你肯定不愿意我落到铁剑门手里的。我从窗户逃出来,你是故意没追。但我听到林万剑提醒了你一声解药,你就赶忙追出来了。你真的很在意那个林姑娘吗?我铤而走险,躲在院子的后墙根,等你出来,就把装解药的小瓶扔给了你。你马上就发现我了。我冲你摇手,希望你别说出来。你终于听了我的话。我听见你跟林万剑说,她轻功高得很,这一会儿就跑没影了。你还把狗叫过来,让它闻我碰过的衣服,却悄悄撕了一根布条塞进狗鼻孔里,让狗跑到江边上,把他们都引开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换了所有人你都会这样放掉,还是……对我一个人好?”
“我回去后,这几天都魂不守舍。我做梦都会梦到你。我真想直接去襄王府找你,可又怕……我怕什么呢?襄王府除了你没人是我的对手。我怕的是,是我自作多情,你对我根本没什么意思,上次放过我,也只是像放过陈长老一样,不愿得罪人罢了。”
“这次抓住你可真是个意外。不过,我肯定会放你走的。只要你能明白我的心思……唉,我知道你没醒,这些话才敢说出口的。其实你要是醒着多好……”
冷漠感到柳千叶缓缓俯下身,趴在他胸口上,头发撩到了他的下巴。
“哎,真不知道如果你忽然醒了,发现我这样……到底该什么反应?只要不是生气地一把把我推开就好。”柳千叶自言自语。
苍天啊!冷漠心想,自己跟林露湘在一块儿那么长时间,两次从北燕人手里救过她的命,一次从无为帮手里救过她,只因自己不愿帮她报仇,她对自己再没有过好脸色,不惜两次当众拒绝她父亲提的婚事。而眼下,这个比林露湘容貌更秀丽、武功也更高,甚至还是敌人的女儿,只因听人夸过他一次,又只见过他一次面,就对他倾心了。她要是林露湘该多好?
可自己为什么这样想呢?她哪里不如林露湘了?
冷漠心乱如麻,拼命克制住心绪,没让心脏狂跳,不然柳千叶耳朵就贴在他胸口,肯定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