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心武雅趣

19、故人 冷漠返回北

　　初雪终于忍不住了。她才不把小小的六品参将放在眼里，道：“还没吃饭呢，就跟你们一块儿过来了。肚子还饿着呢。”
　　张天泉不知初雪是谁，也没问。但既然跟着冷漠，说不定就是将军夫人，虽然看她装束还是个姑娘。他也不敢怠慢，忙笑道：“原来冷将军还没用膳。来人，给治几个小菜，再来两壶酒，我和冷将军边吃边谈。”
　　初雪松了口气，心想，这回总算吃顿好的了，也算没白跑一趟。
　　冷漠先开口了，他指了指楚云湘，“她是怎么回事？”
　　张天泉随意地挥挥手说：“什么江洋大盗，当然是托词。冷将军，你我都是庆阳军出来的，实话我也不瞒你，这，是北燕人让我们抓的。”
　　初雪大吃一惊。楚云湘略一吃惊：“你是说……那些袭击我家的黑衣人，是北燕人？”
　　冷漠听了似乎没什么反应。半晌，他点点头：“明白了。”
　　初雪糊涂了：“明白什么了？”
　　和初雪同行几天后，冷漠已经养成了多说废话来解释的习惯，另外旁边张天泉也是一头雾水。楚云湘更是不明白，碧泉剑庄遭袭，和冷漠又有什么关系。
　　冷漠道：“柯文俊中毒，她父亲会解。”指了指楚云湘。
　　初雪张口结舌。张天泉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柯文俊不是北燕王子吗？怎么又跟他扯上关系了？”
　　“可是……”楚云湘叫道，“北燕人想抓我，你们难道是北燕人吗？！”
　　冷漠扭头看着张天泉：“你知道。”
　　张天泉叹了口气，道：“不错。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知道，这是北燕和亲的条件。”
　　他这才忽然想起什么，问：“柯文俊中了毒？什么毒？这消息……是真的吗？”
　　初雪道：“他就是这次和亲使团的卫队长，而且……我亲眼看见他打伤了柯文俊。”
　　张天泉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转而变成了十分的惊讶：“你……你就是使团卫队长？”一下子站起来。
　　冷漠点点头。
　　“那她是……”他急忙指着初雪问，生怕冷漠说，她就是昭阳公主。若果真如此，恐怕得连夜过河去通知刺史大人了。冷漠不说话，凡是初雪知道的事情都由她来说。初雪道：“我是公主的丫鬟。”
　　张天泉松了口气，又道：“可是……我听说，使团卫队遭到北燕默罕部袭击，全军覆没，卫队长保护公主力战而死，只有……只有特遣使一个姓龙的将军逃回来了……”
　　冷漠和初雪对视一眼。初雪苦笑道：“当初保护公主的应该是龙将军。冷将军和北燕人厮杀，打了半天卫队全军覆没了。当时我躲在马车下面，没被北燕人发现。冷将军突出重围回来找龙将军和公主，结果没找到，只把我找到了。”
　　张天泉沉默片刻，问：“那……柯文俊又是怎么回事？”
　　初雪道：“柯文俊单枪匹马来找冷将军，却被冷将军打伤了，中了绝情草的毒。冷将军为了救公主，没杀了他，放任他被部下救了回去，跟着他们才找到了北燕军营。”
　　张天泉扭头看着楚云湘：“这么说……我们不但不能把楚姑娘交给北燕人，而且还要保护她，决不能让她落到北燕人手里。”
　　冷漠摇头：“她父亲呢？”意思是，楚云湘自己也有可能为了救楚天岳而甘愿去北燕自投罗网。
　　“她就是想去，我也不能放她去！”张天泉说，“若不是怕没法跟上面交待，还不如现在把她杀了，绝了柯文俊的念头。”
　　冷漠沉默片刻，说：“那样楚庄主会死。”
　　张天泉当兵已久，自然而然地道：“废话，身为南燕子民，岂能行卖国之事？他若把柯文俊治好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北燕人手里呢。”
　　“他的命只有一次。”
　　“他自己如果这样想，那可是贪生怕死之徒了。”张天泉道，“冷将军，你也是军人，怎么也会这么想？”
　　冷漠叹了口气。他站起来对初雪道：“你跟他去兰州，禀报襄王来接你。”
　　初雪忙问：“那你呢？”
　　冷漠道：“杀了柯文俊。”
　　“太危险了。”张天泉说，“还不如把他女儿杀了了事。”
　　楚云湘哆嗦了一下，看着冷漠。
　　冷漠摇头：“楚天岳知道的话，不说也说了。”
　　张天泉哑口无言。
　　“那也不急这一时。还是请冷将军一同去刺史府一趟。”张天泉说。这时几个仆役搬了一张桌子过来，摆上几个菜。初雪说：“还是先吃饭吧。”
　　张天泉道：“楚姑娘，看来令尊也的确是条汉子，才让柯文俊不得不抓你。我的手下多有得罪，不过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三位请坐。”
　　四人在桌旁坐定。楚云湘说：“冷……将军，谢谢你救我爹。”
　　冷漠说：“我只是不能杀你，不然你爹就知道了。所以……”
　　他脸色忽然凝固了。
　　张天泉问：“怎么了？”
　　冷漠说：“晚了。”他抓起茶杯一饮而尽，起身道：“告辞。”
　　初雪急忙道：“什么意思？不急这一天吧？”
　　“一天也不能晚。”
　　楚云湘忙道：“我跟你去。”
　　冷漠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摇摇头：“别添累赘。”
　　其实他明白楚云湘的意思。楚云湘听出了他那句“所以”后面的话——如果杀不了柯文俊，那就只有杀了楚天岳了。
　　初雪还如做梦一般——冷漠本不过是多管闲事，却管出一件自己的事来，以至于回金州的行程都全盘打乱了。

　　楚天岳被绑在架子上，已被严刑拷打得遍体鳞伤。楚天岳始终一言不发。打他的北燕士兵也快烦了，坐在一旁休息。
　　这时另一个北燕士兵进来了。
　　“晚了。”士兵一进来就说，“没用了。我们不必再等下去了。”
　　“出什么事了？”
　　“刚刚南燕的眼线传来消息，南燕不知如何得知了我们要抓楚姑娘的原因，知道了殿下受伤的消息，就把楚姑娘杀了。”
　　“这……那殿下的毒还怎么解？”
　　“冷漠那小子也中了一样的毒，不也没事人似的吗？殿下会没事的。这人已没用了，杀了吧。”
　　楚天岳忽然喊道：“慢着！”
　　两人一惊：“你……你会说北燕话？”
　　楚天岳用下面的话解决了他们的疑问：“我要见你们殿下。”
　　柯文俊正斜倚在床上看书，黑狼进来了，俯身在柯文俊耳边说了几句。柯文俊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好。”
　　这时另一名军官进来，对柯文俊道：“殿下，兰州刺史府内线的飞鸽传书。”
　　柯文俊“嗯”了一声。军官将一张纸条递给他。柯文俊打开迅速扫了一遍，喃喃自语：“只有那个丫鬟来了，那冷漠呢……”
　　黑狼问：“什么事情？”
　　柯文俊压低声音：“楚云湘到了兰州刺史府。”
　　他想了想，不由得嘶了口气：“不好，他回来了。”
　　楚天岳被带着过来的时候，还没从刚得知女儿的死讯的巨大震惊中缓过来，就如做梦一般，根本没去怀疑此事的真实性。他庆幸女儿逃脱了北燕人的毒手，却万万没料到她会死在本国人手里。他就这么一个独女啊！南燕人之所以杀她，就是怕她落到柯文俊手里，被用来胁迫自己说出解药吗？那好，他要用行动证明，南燕人想错了！
　　既然国人待自己不公，自己又何必善待国人？解了柯文俊的毒，让他帮自己报仇去吧！

　　马蹄声阵阵。冷漠快马加鞭从一个镇子上经过。天近中午，冷漠感觉口渴难耐了，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就见底了。马刚到镇口，看着远处茫茫的荒野，不知多远才能到下一个镇甸，他犹豫一下，跳下马，准备补给些干粮和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走得匆忙，都没说在张参将那里借点盘缠，现在身上所带的银两已经不多了。
　　冷漠看到街旁有个茶铺，便牵马走了过去。然而刚走到距离茶铺十几步远的距离，冷漠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茶铺的一张桌子旁。
　　林露瑶？冷漠转念一想，还不确定是她还是她姐姐呢。林露湘？自己有一年多没见过她了吧？冷漠忽然意识到自己更多的希望她是林露湘，而不是林露瑶。
　　很快冷漠就确定了她的身份——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子，也是自己见过的，铁剑门的尹东武，从北燕人手下捡了一条命回来。
　　冷漠心想，林露湘有一年多没见过自己了，自己现在又稍微乔装打扮了一下，她多半认不出自己来。再说，认出来又能怎样？她和尹东武加起来，他一只手都能对付得了，根本不必怕她，又何必躲她？
　　冷漠这样想着，刚要走向茶铺，转念又想，自己并不是怕她，而是现在自己在暗处，她在明处，他不愿丧失这个位置优势。一旦被她发现，她可能就会故意躲着他了。
　　冷漠悄悄进了茶棚，低声对伙计道：“大碗茶。”
　　伙计道：“好嘞。您稍等。”他刚要引冷漠坐下，冷漠挑了一个斜对着林露湘他们的一张桌子坐下。林露湘和尹东武都面向茶铺外面，侧背对着冷漠，都没发现他。冷漠起身走到茶铺里面，拿起热水壶，将自己的水囊灌满，又出来坐下，端起茶喝了两口，盯着林露湘他们。他不知他们是要继续赶路，还是就在这个镇子上有事。
　　这时尹东武挥手招呼伙计过去。
　　“小哥，问你一下，你们镇子附近有没有一个青林寺？”
　　“有啊。”伙计说，“就往西出了镇子，沿着一条小路往西走五里就到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尹东武说：“多谢了。”等伙计走开，便对林露湘道：“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吧。”
　　林露湘点点头。尹东武将一块银子放在桌子上，拉起林露湘的胳膊，两人起身出去。
　　冷漠心里不由得泛酸。这是包含了恼怒和委屈两种情绪在里面的，冷漠急忙克制住，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也匆忙将茶一口喝完，付了账，起身出去。他并不急着赶上他们，反正已经听说了他们的目的地。至于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冷漠毫无理由，只是凭一股意气用事。他翻身上马，从镇子西面出来，果然看到远处两人两匹马往西而去。
　　冷漠也策马跟了过去。
　　远远地出现了一座寺庙。林露湘和尹东武在寺门口下马，上前敲门。
　　冷漠也在不远处停下，跳下马，拉着马躲在路边。
　　寺庙门开了，一个小沙弥出来，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有何贵干？”
　　尹东武问：“请问贵寺的方丈可是元空长老？”
　　小沙弥道：“正是。二位施主找我们方丈吗？”
　　尹东武道：“我们是金州铁剑门来的，奉命送一封信给元空长老。”
　　小沙弥道：“二位请进吧。”
　　两人进去。小沙弥从门缝钻进去后，又把头探出来，四下看看，最后把门关上。
　　冷漠绕到寺庙一侧，纵身一跃，到了大雄宝殿顶上，蹲下来，揭开房顶的瓦片，从一条小缝看到殿中的情景。。
　　小沙弥引着尹东武和林露湘进了大雄宝殿。
　　“二位稍等，我这就去告诉长老。”
　　冷漠听到这句话，立刻皱起眉头：和尚不都该自称小僧吗？但林露湘和尹东武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这个寺庙本身就涉及太多江湖纠纷，和尚都不是真和尚，林露湘他们也心知肚明。
　　一个老和尚从大殿一侧进来，见了尹东武两人，忙合十行礼。尹东武他们也忙躬身还礼。
　　“林舵主命我二人送一封密信过来，务必亲手交给元空长老。”
　　元空道：“有劳二位施主了。”
　　尹东武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刚要递给元空，林露湘脸色忽然一变：“慢着！”
　　话音刚落，元空忽然双掌齐出，正中尹东武前胸。林露湘一声“小心”刚喊出口，早已来不及，把“心”字生生地咽了下去，两把短剑已然出手。
　　尹东武直接从门口飞了出去，摔在院子里。冷漠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按刀把，随时准备救援。
　　元空一双肉掌对战林露湘的双剑，却丝毫不落下风。两人在大殿中砰砰啪啪过了七八招，元空反手扣住林露湘的手腕。林露湘挣两下没挣脱，元空伸手一拧，将短剑拿下，一掌拍出，林露湘也从殿门口飞出来。
　　不过元空这一掌打得并不重，并不想致林露湘死命。林露湘嘴角流血，刚挣扎着爬起来，周围一大群带刀的统一装束的人“呼啦啦”将两人围住。
　　林露湘急忙爬到尹东武旁边，一边推他一边叫：“东武！东武！”
　　尹东武头一歪，已经没气了。林露湘险些昏过去，但迅速控制住自己，爬起来坐在地上，冷冷地道：“你们是无为帮的人？哼，你们敢杀我吗？”
　　元空道：“你是铁剑门的大小姐，自然不能轻易死了。拿住你对我们有用。抵抗是没有用的，不然你就是在逼我出手。”
　　众人刚要上前抓她，忽然院子里一个人影一晃，冷漠一把将林露湘抱起来，径直跃上墙头。元空大吃一惊，急忙纵跃起身追赶。冷漠并不急着离开，放慢脚步，落到墙头等着他。元空一掌拍过来，冷漠回身还了一掌，两掌一对，冷漠借力飞出几丈远，落到寺外的林子里。元空身子一晃，落到院子里时几乎站立不稳，猛吐了一口血。原来冷漠刚才用菱花功顷刻间将他掌中的内力吸尽，又在双掌脱离开之前，反吐内力。元空毫无内力阻挡，被震断了体内的两路筋脉，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陈长老，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元空一口血吐出来，单膝跪倒在地上。众人急忙上前把他扶起来，搀着他往殿里走。
　　“陈长老是我们无为帮四大护法长老之一，武功是在帮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到底是遇到了什么样的高手，竟一掌之间就把他打成重伤。”
　　冷漠跑离青林寺很长一段距离，才把林露湘放下来。林露湘并没昏迷，被冷漠抱着跑的时候就已经认出这人是谁了，不由得暗暗惊讶，怎么这么巧合，他怎会在这里？不过一个极普通的无名小镇，却恰在这里遇见他。
　　冷漠背靠着一个山脚坐下，扶着林露湘坐在她前面，掀开她背上的衣服。因为菱花功必须肌肤接触才能起效。冷漠懒得跟她解释。
　　林露湘心里一惊。她又哪里想到冷漠解毒之后又中了一次毒？忽然，她心想，后面的人会不会是柯文俊？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冷漠心想，自己曾经为她包过伤，她大概是不会在意这些小节的。他将真气运到手臂上，刚要贴在她身上，林露湘有气无力地叫道：“慢着！”
　　冷漠一怔，手停在半空。
　　“你是冷漠吗？”
　　“是。”
　　林露湘说：“我受的是内伤，我记得用内功助人疗伤不需要肌肤相触吧？”
　　冷漠的绝情毒差点儿发作。他没回答，只知道如果林露湘这样想的话，肯定不配合自己，便一指戳在她肩头。林露湘动弹不得，更加以为冷漠肯定是想趁机占自己的便宜，叫道：“你想干什么？”
　　冷漠没搭理她，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他手不由得哆嗦一下，忙运起菱花功。林露湘只觉自己体内的疼痛以能感觉得到的速度迅速消退，心里惊讶于冷漠的内功高强。片刻，冷漠收手，解开她的穴道。但因为林露湘刚才的话，他心里有些赌气，退了几步远，坐在一边。
　　林露湘站起身，蹦跳了两下，笑道：“你可真厉害，这么一会儿工夫我就跟没事人似的了。”
　　冷漠不说话，扭头看着远处。
　　“冷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林露湘问。
　　冷漠心里迟疑。他转念想，去北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何况，他总有一种预感，柯文俊的所作所为总能被他料到，而且他确信柯文俊一定会那么做。那自己要去北燕刺杀他，他能不能预料到，设好埋伏等自己钻？但若就这么回去，初雪肯定笑话他。
　　这个想法只闪了一下，他决定答应帮林露湘的忙。
　　林露湘知道他不说话就是等着自己继续说。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林露湘忽然改口问。
　　冷漠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密信么？”
　　林露湘脸色顿变，叫道：“这么说你早就过来了？那你为什么不早出手？为什么不拦下他？这样东武就不会死了！”
　　冷漠差点头痛发作，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不快和泛起的酸水一齐压进肚子里。
　　“与我无关。”
　　林露湘张了张嘴，想起最后一次见冷漠的时候，尹东武还试图杀了他，结果被重伤的冷漠点中了穴道。当时冷漠没杀他，只是出于自己从不杀人的惯性，已经算是对他开恩了。
　　“那你也是亲眼看着他打了我一掌了？也亏他那一掌打得不重，不然我跟东武一样直接就死了。但你也没出手救我！”
　　冷漠道，“我猜他不会杀你。”
　　“猜猜猜！”林露湘怒道，“你就不怕猜不准，或者他失手把我打死吗？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打我一掌无动于衷吗？”
　　冷漠沉默，懒得解释。
　　林露湘冷笑一声，“冷漠……你到底是不是冷漠？还是柯文俊？”虽然如此问，但她太熟悉冷漠这般和柯文俊截然不同的性格，根本不须怀疑。
　　冷漠没回答，将官凭扔给她。林露湘吃了一惊，打开看了看，惊讶道：“你……你是朝廷的将军？”
　　冷漠心想，自己只是用官凭上的名字证明自己是冷漠，她却先惊讶于自己现在的身份。
　　林露湘把官凭还给他。冷漠道，“密信？”
　　林露湘“嗯”了一声，她早习惯了冷漠这种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冷漠起身往青林寺的方向走去。林露湘急忙跟上。冷漠离开并不远，远远还能看到寺庙，很快两人到了墙边，贴在墙根下面。
　　冷漠轻身一跃，翻过墙头。林露湘紧随其后。
　　院子里尹东武的尸体已被收拾了。寺中的无为帮帮众们听到动静，呼啦啦一片跑到院子里。看到林露湘又如没事人一般出现，各个诧异不已。
　　“是你打伤了陈长老！”一个大汉喝道，“给我上！”
　　林露湘吃了一惊：“陈长老？无为帮长老陈冠青，仅次于他们帮主的高手。”
　　尽管林露湘还是有战斗力的，冷漠却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手中刀未出鞘，绕着身周连连打转，又迅速滑到胳膊上，绕着手腕转三圈，每转一圈，就打翻一个冲上来的敌人。冷漠不停地将刀在左右手中交换，东一劈西一戳，力道也都极大，转眼将满院子二三十人打得东倒西歪。林露湘却基本没有动手，赞许道：“你武功好像很有进益哎。”
　　冷漠心想，从军作战，敌兵都是成群的，打习惯了。
　　还有两个人没有上前，手里举着刀，却步步后退：“你们还想干什么？”
　　冷漠看了林露湘一眼。林露湘上前一步喝道：“把密信交出来！”
　　“什么密信？”
　　“就是那封本应交给元空长老的密信。”
　　两人对视一眼，退进大殿。冷漠和林露湘也逼了进来，四下一看，两个人正守在陈冠青旁边，陈冠青还躺在那里休息。
　　“长老，他们……要密信。”
　　“算了，给他们吧。”陈冠青叹道，“这少年武功太高，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林露湘对冷漠道：“你既然参军，肯定学会杀人了，怎么刚才对付他们还是不拔刀鞘？”
　　冷漠淡淡地道：“汉人。”
　　林露湘哼了一声：“你在江湖上行走，早晚得学会的。”
　　冷漠道：“拿到密信，放了他们吧。”
　　“不！”林露湘叫道，“他们杀了东武，我至少得杀他们几个人报仇！至少也得把这个陈冠青杀了！”
　　陈冠青倒吸一口凉气，问：“少侠到底是何方高手？还望留个名号。”
　　林露湘哼了一声：“别听他的话。无为帮帮众遍布天下，势力极大，一旦被他们缠上，后患无穷。我劝你最好还是把他们全都杀了灭口。你要是下不了手，就和上次一样，你来打，我来杀。”
　　“慢！”陈冠青将手里的密信举起来，“林大小姐若执意如此，我只好毁了这封信了。”
　　林露湘咬紧嘴唇：“好啊，反正信也是我爹写的，大不了，回去再让他写一封就是了！我东哥的仇，我一定要报！”
　　冷漠听了，上前走了一步。那两人急忙象征性地拦了一下。冷漠忽然出手，左手用指，右手用刀柄一撞，将两人同时点倒在地。与此同时，他将刀柄一甩，刀鞘脱出，打着旋飞向陈冠青。陈冠青还没来得及撕掉信，肩头被刀鞘撞上，手臂登时软倒。
　　林露湘大喜，刚要上前，冷漠伸手拦住她，缓缓走到陈冠青前面。
　　陈冠青冷冷地道：“陈某学艺不精，栽在少侠手下，心服口服。要杀就杀，折磨人的不是好汉。”
　　冷漠一言不发，一把将陈冠青扯起来，扣住他手心，将一股内力沿着他手臂缓缓注入。陈冠青惊讶道：“你……这是干什么？”
　　林露湘也不知道冷漠要做什么，奇怪地看着他。
　　陈长老感觉冷漠的真气在自己体内游走，体内的伤痛逐渐减轻。他惊讶之极，但也能感觉到冷漠绝无恶意，是在帮自己疗伤。只是他用来疗伤的这门内功实在精绝，本来要养几个月才能恢复的伤，他转眼就给治好了。
　　陈长老感到体内断掉的两路筋脉恢复如常，但却和未打通之前一样了，恐怕需要重新将其上的穴位打通一遍。这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内力沿着他的筋脉正在冲击穴道，意识到冷漠在帮他打通筋脉，虽然是冷漠打伤的他，但他本来是敌人，而且现在本来已任由他杀剐了，他却主动帮自己疗伤，这种事情江湖上从没听说过，既匪夷所思，又觉感激。他自己也忙运内功。他自己曾经就将全身筋脉打通过一遍，经验丰富。在冷漠强大内力的帮助下，迅速将筋脉重新打通。冷漠却还源源不断输给他内力，直到他感觉体力充沛，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好一些。
　　林露湘终于看出不对劲来了，叫道：“冷漠你在干什么？”
　　冷漠站起来。陈长老刚站起来，却又单膝跪下了，对冷漠抱拳道：“少侠武功高强，大仁大德，陈冠青佩服得五体投地。请受在下一拜。”
　　冷漠立刻用手托住他的胳膊。他内力比陈长老强得多，陈长老拜不下去，不由自主地站起来。
　　林露湘恼怒之极，伸手一摸，身上也无兵刃。她一把将倒在地上一人的刀拔出来，指向陈冠青。陈冠青一怔，但并没做出还手的架势，忙看着冷漠。冷漠道：“我不会掺和。谁再受伤，我再救他一次就是。”
　　“你！”林露湘气愤之极。她一心只想着为尹东武报仇，心想冷漠难道当真能袖手不管？再说他在一旁看着，陈冠青又不是三岁不懂事的孩子，岂敢真的再伤她？她没理冷漠，径直一刀劈向陈冠青。陈冠青仍然空手迎战，仍然不过十数招把她的刀夺下了，但这次没有出掌伤她。林露湘退到了一旁，恨恨地看着冷漠，忽然大叫一声，转身往门口跑。
　　冷漠在后面提醒了一声：“密信。”
　　林露湘跑到门口就站住了。她并不是意气用事的人。她迅速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对冷漠一抱拳道：“多谢冷漠少侠相助，夺回密信。”
　　冷漠心里一怔，随即明白，她是在报复自己，故意将自己名字说给无为帮的人。她觉得即使冷漠帮陈冠青治好伤，那伤也是他自己打的，无为帮的人不会感激他，相反若以后碰到，还会把他当敌人。冷漠觉得陈长老不像是不讲理的人，刚才对他的称谢和跪拜也不似作伪。他觉得林露湘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天下江湖中人了。
　　陈冠青忙将信捡起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冷漠。冷漠接过，道：“多谢。”
　　陈冠青转脸对着林露湘，脸色就冷淡下来，道：“林姑娘，你和少侠并非一路人罢？今日看在少侠的面子上，密信还给你，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林露湘叫道，“东武死了！你杀了他！”
　　冷漠感到热血冲头，实在忍不住绝情毒了，转身急忙跑出门，站在院子里，捂着脑袋，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想起林露瑶。之前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也喜欢露瑶。但再见到林露湘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她当成了她姐姐的替身。
　　陈冠青年纪已经一把了，在江湖上闯荡数十年，人情练达早已精熟，岂看不懂冷漠这么明显的反应？冷漠毕竟是个少年男子，这种情况下，林露湘越是表现出急于帮尹东武报仇，越是求他，他肯定越恼。如果她再说什么“只要他能帮她报仇，她什么条件都答应”之类的话，冷漠估计就把那个死人恨死了，更不会答应帮她。
　　冷漠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了，林露湘也怔了一下。她喊着要给尹东武报仇，冷漠反应怎么会这么激烈？林露湘也不傻，立刻意识到，冷漠之所以帮陈冠青疗伤，说是不愿跟无为帮结下梁子，其实是感谢他杀了自己的情敌。
　　林露湘狠狠盯了陈冠青一眼：“我早晚会杀了你的！”
　　“陈某就随时恭候姑娘的大驾。”陈冠青道。
　　林露湘已经跑出去了。无为帮的人都已经知道冷漠为陈长老疗伤的事情，对冷漠都是既敬佩又感激，见了他纷纷抱拳行礼，不打不成交的意思。林露湘哼了一声，嘟囔道：“先把人家打伤，再帮人家治好，人家就对你感激不尽了？太天真了。”
　　但她转念一想，如果冷漠没有出现，自己绝对想象不到陈冠青会帮自己疗伤。如果陈冠青那么做的话，她第一印象肯定会觉得，陈冠青是个宽厚仁慈的老前辈。那他们对冷漠感觉也就类似了。
　　冷漠刚走到寺门口，陈冠青从殿中追出来，送他出了门，抱拳道：“少侠是姓冷吗？陈某对冷少侠好生敬佩，希望来日能有机会再见。我无为帮弟子遍布天下，所有州道都有分堂分舵，少侠若什么时候缺人手了，随时找我们。哦，这个。”从兜里摸出一支铁花，“这是我陈冠青的信物，无为帮中人都认识。陈某虽然武功不及少侠，不过比少侠痴长几十岁，在江湖上认得不少朋友。见到这铁花，他们也定拿少侠当自己朋友，什么事都可以托他们办。”
　　冷漠并不推辞：“多谢了。”接过铁花，别在身前。
　　林露湘也已走到旁边，距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陈冠青退到一旁：“林姑娘也请便吧。”
　　林露湘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又低声说了句：“我会找你报仇的。”
　　“随时恭候。”陈冠青如前回答。
　　旁边一人道：“冷少侠好像对这林小姐有意思啊。”
　　“冷少侠武功比林万剑还高得多。”陈冠青说，“林姑娘哪配得上他？不管是人品还是武功。”
　　他摆摆手：“铁剑门的人马上会找上来，咱们赶紧撤吧。”
　　冷漠将自己的马牵来。林露湘也将自己和尹东武骑来的两匹马牵过，但已经用不了那么多了。她伤感地拍了拍马脑袋，几乎流出泪来。
　　冷漠转过身不看她。
　　“信呢？”林露湘问。
　　冷漠递给她。林露湘接过来，看了一眼，塞进怀里：“走吧。哦，我还有事情要办，咱们就此别过了。”
　　冷漠有些不快。她又不知道自己去哪儿，怎么就知道不顺路？他点点头，不说话。
　　不过，他们都要先回到镇子上，因此暂时还要同路。两人一前一后骑马走着，保持沉默。前面快到镇子了，林露湘从怀里拿出信来看了看，忽然惊叫道：“不对！”
　　冷漠回头看着她。
　　“他们拆过信了！大意了，怎么忘了看看，要是他们只给我一个空信封，就糟了。”林露湘忙勒住马。
　　冷漠心想，陈冠青不像奸诈的人，就算之前对信做了什么手脚，之后那般诚恳，也定会自己说出来的。转念一想，也未必。冷漠已自称和铁剑门无关。陈冠青可以骗林露湘，不算有意欺骗冷漠。
　　林露湘把信抽出来看了看，是父亲的亲笔，便松了口气：“还好。应该就是原件。”
　　冷漠转过身刚要继续走，身后忽然传来“噗通”一声响，林露湘从马背上直挺挺倒下，摔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冷漠忙从马背上跳下，刚要去扶她，一眼看到那封信，迟疑一下，忙用刀将信挑开。他将林露湘扶起来，看她像是中了毒。冷漠心想，难道无为帮的人在信上下了毒？果真如此的话，若陈冠青当真对自己“敬佩到五体投地”，怎会不提醒他？冷漠暗骂自己一句，江湖险恶，自己早就领教过了。连号称名门正派的昆仑派都能设出那般毒计，何况这个自己从前都没听说过的帮派？
　　冷漠的菱花功治伤很快，但不能治病，也不能解毒。他将林露湘抱起来，放在自己的马背上，将她的马直接舍了不管。他点了一把火，将火头丢在信上，将信烧掉，然后跨上马背，打马直飞奔向镇子。
　　镇子上只有一个药铺，药铺的老板同时也是看病的郎中。冷漠直接将林露湘抱着进了药铺，喊道：“看病！”
　　郎中从里面出来，刚要说话，一眼看到冷漠身前别着的铁花，刚准备好的不耐烦的口气的话立刻咽进肚子里，忙躬身殷勤地跑过来，问：“这位姑娘得的什么病？”
　　冷漠心想，有这样当大夫的吗？你是郎中，你不会瞧吗？他还是说：“中毒。”
　　郎中给林露湘诊了一下脉象，松了口气：“是川金红，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中毒之后也只是发烧发热，脸色通红，昏迷不醒罢了，也不致命。”
　　冷漠松了口气。
　　“这个毒一般的药材就能配出解药来。我给你写个方子。”他回到柜台前面，写了张方子，又道，“我这店里就能配药，方子您先留着，说不定日后用得到。”
　　冷漠道：“多谢了。”
　　郎中将药配齐，道：“我就在店里帮客官把药熬了吧。”
　　冷漠问：“多少银子？”
　　郎中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转念一想，估计他只是陈长老的朋友，并非无为帮中人，不知道这药铺是帮中人开的。他笑了笑：“无为帮的朋友，在这里看病是不用花钱的。”
　　冷漠一愣，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铁花，“哦”了一声：“多谢了。”
　　“客官不必客气。”
　　过了许久，药熬好了。冷漠把林露湘扶起来，用勺子喂给她喝。林露湘又昏迷了小半个时辰，脸上的烧逐渐退了，脸色也渐渐恢复。冷漠松了口气，看看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林露湘终于醒了，挣扎着坐起来：“这是哪儿？我怎么了？”
　　冷漠道：“医馆。你中毒了。”
　　林露湘想了想，道：“信上有毒？”
　　“是的。”
　　“哈。”林露湘得意道，“看那个陈长老对你恭恭敬敬的，原来也是道貌岸然，心如蛇蝎。哼，你要多久才能成熟一点？”
　　冷漠无话。他心想，或许陈长老觉得以冷漠的品行，绝不会去看那封密信的。他想起这里还是无为帮中人开的药铺，不敢久待：“走吧。”
　　郎中把他们送出门，道：“姑娘毒性刚解，要好好休息几天，也不宜奔波劳顿。”
　　“知道了。”林露湘说。
　　冷漠牵上马，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冷漠才说：“药铺是无为帮的，看到铁花，就没收钱。”
　　“哈，你当人人都跟你这么毫无心计啊？”林露湘说，“这铁花可能的确是他的信物不假，他只要传令出去，带着铁花的是敌人，你马上就会遭到无为帮追杀。刚才只不过我们来得早，消息还没传过来罢了。”
　　冷漠不由得一凛，觉得她这话可能不假。江湖险恶，实非自己所能预料。他将铁花摘下来，放进衣服里面的兜里。
　　林露湘叹了口气。她脚步停下来：“我们要往哪儿走？”
　　冷漠也停住，不知所措。
　　“你找客栈住下吧。”冷漠道，“不陪了。”
　　这句话刚说出口，他感觉自己被自己狠狠骗了一把，全然口是心非，只要林露湘一句挽留的话，他就绝不会走。
　　林露湘看了他一眼，又扯开话题，道：“不管无为帮是不是在骗咱们，回去问问不就清楚了吗？”
　　她顿了顿，道：“如果他们做贼心虚，肯定这会儿上清寺已经空了。”
　　冷漠没应她的话：“没空。我还有事。”
　　林露湘笑了笑。她根本不信冷漠的话。她对冷漠现在的心理可谓是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戳破罢了。
　　“算了吧，刚才那个药铺就是无为帮的，谁知道客栈是不是？反正这一片儿都是他们的势力。我可不敢住。”林露湘叹了口气，“对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好像是习惯露宿野外。”
　　冷漠“嗯”了一声：“我买点干粮。”
　　但天已太晚了，这里客人本来就少，店铺都早早关门了，只有客栈和药铺开着。
　　两人只好先到客栈看看。客栈里显然不像是有卖干粮的，都是现点现做的熟菜熟饭。林露湘道：“不然就先吃了饭，再出去吧。”
　　冷漠点头。
　　吃过饭后，冷漠付钱，店伙计也没拒收。冷漠估计这客栈就不是无为帮的人所开了，道：“你大病一场，住客栈吧。”
　　林露湘“嗯”了一声，说：“我先去方便一下。”起身问店伙计，“你们的茅厕在哪儿？”
　　店伙计道：“从后门进院子，先左拐再右拐就是。”
　　林露湘说：“你领我去吧。”
　　店伙计心想，这样的女子可真是少见，说这话半点儿都不害羞，也不说去问老板娘。
　　“好嘞。”伙计道，“这边。”
　　两人刚从后门出去几步，林露湘站住了：“哎，伙计，跟你商量件事。”将一小块银子放在他手里。伙计大喜：“姑娘有什么吩咐？”
　　“一会儿我同伴让你开客房的时候，你就说只剩一间了。”林露湘说，“差那一间的钱我补给你。”
　　店伙计愣了一下，笑道：“没问题。姑娘，这事儿一般都是男的来吩咐，姑娘你可真够……”
　　林露湘喝道：“少贫嘴！回去吧。别让他瞧出破绽。”
　　店伙计一边回去一边嘟囔：“嘿，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说破的……”
　　冷漠等了一会儿，林露湘也回来了。这时店伙计过来问：“二位客官要在店里住下吗？”
　　冷漠点头：“一间客房。”
　　林露湘一怔，脸刷地通红。早知如此就不必搭那一块银子了。冷漠道：“告辞。”
　　他起身刚要走，林露湘急忙给店伙计使了个眼色。店伙计忙道：“客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位姑娘病还没好，您怎么能丢下人家不管呢？我们这儿离凉州又近，兵荒马乱的，谁敢保路上不会出什么事情？您又能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赶夜路不可啊？”
　　林露湘有些委屈地道：“你要走就走，谁拦你了？”话说到最后一个字，声音忽然变了，竟似哽咽出声。
　　冷漠心里霎时全乱了。他本来就没想走，林露湘一哭，他更加抵挡不住，只好道：“伙计，要两间。”
　　“好……”店伙计戛然而止，“客官，对不住，我们店只剩一间房了。”
　　冷漠四下看看，他这店生意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那就一间。”冷漠道。
　　店伙计忙道：“好嘞，我这就带二位去看客房。”
　　两人跟着伙计上楼。冷漠从声音就能听出来，楼上的客房差不多都是空的。但他也没说破。他留心观察了一下林露湘，她眼角犹有泪痕，果然是真哭过了。
　　“客官，就这儿了。”店伙计打开房间门，“您看条件还行吧？”
　　冷漠点点头。
　　“客官有什么事情叫我啊。”伙计下楼去了。
　　冷漠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林露湘哼了一声：“你这又是干嘛？你爱走就走，谁稀罕了？”
　　冷漠道：“当初不是我离开的话，你武婶也不会死了。”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冷漠不答。
　　“也不一定。”林露湘叹了口气，“那我们还是可能会碰到柯文俊。他会抢马。”
　　冷漠说，“至少我不会让他杀人了。”
　　林露湘一惊：“我以为你说的气话。”
　　冷漠道：“真话。我本想请他，把除了你和楚天岳之外的人都杀掉。”
　　“你……”林露湘说，“至于吗？”
　　冷漠说，“我本可以跟你一块儿的。”
　　冷漠这话算是把心迹表露无遗了。只因风贤达、尹东武他们的出现，他不得再和林露湘同行，所以不惜想让他们死。
　　林露湘不敢说话。她以为冷漠的绝情毒已解了一年，没有这种毒的限制，冷漠可以为所欲为。她有些后悔跟店伙计吩咐的话了。万一冷漠对她心生歹意怎么办？她不知道，冷漠重新中了毒，是绝不敢存这种想法的。他天大的本事，到时候也没法克制心潮涌动，肯定会毒死。他甚至不敢保证，哪怕自己吻林露湘一下，自己能不能克制住心情激动，不被绝情毒毒死，就别说更过分的了。如果林露湘想害死他，更容易，直接投怀送抱就行了。或者，直接说一句“我嫁给你”，就能让冷漠七窍流血。
　　“好吧冷漠。”林露湘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可以答应你，但……条件是，你要帮尹东武报仇。”
　　冷漠怔住了。林露湘说：“不然的话，尹东武一死，我就移情别恋，连他的仇都不报了，你恐怕也会瞧不起我的。换个思路，如果我死了，而就在当天你就喜欢上了别的女子，连帮我报仇都免了，黄泉下的我会怎么想？”
　　冷漠咬紧嘴唇。他伸手摸了一下兜里的铁花。
　　片刻，他说，“陈长老拿我当朋友，我不能杀他。”
　　林露湘叫道：“朋友？那封信就沾了他的手，不是他下的毒是谁下的？”
　　冷漠道：“你自己。”
　　林露湘没再反驳，毕竟破绽百出，难以再圆谎。她趴在床上，拼命抽噎，浑身发抖。冷漠霎时心软下来。但想到她哭得这么伤心，说到底是因为自己拒绝帮尹东武报仇，他心里又矛盾极了。
　　“冷漠。”林露湘忽然问，“如果哪天我被人杀了，你会不会帮我报仇？”
　　冷漠道：“那看他为什么杀你。”
　　林露湘恨恨地道：“冷漠，你觉得你这话说出来，我还能原谅你吗？如果换做是你爹……哦不，你伯伯，假如他不是被老虎咬死的，而是被人所杀，你还会说那句话吗？”
　　冷漠说：“不一样。伯伯是我亲人。”
　　他觉得林露湘应该能听懂——如果是他伯伯被陈冠青所杀，那是陈冠青不义在先。但换成林露湘，两人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找陈冠青报仇。
　　林露湘说：“你不就是想说，只要我肯答应嫁给你，你才答应帮我报仇吗？”
　　冷漠心想，好像说反了。可以说成——只有我帮你报仇，你才答应嫁给我吗？
　　他问：“你们自己人不为他报仇吗？”
　　“你这个问题。”林露湘说，“就好像战场上你的战友被敌兵所杀，你该不该为他报仇的问题一样。无为帮是铁剑门的敌人，一直就是，不是因为尹东武的死造成的。恰恰相反，若不是因此，他们干嘛要杀东武？要是陈长老说杀就能杀了的话，无为帮四大长老早让我们都杀了。结果今天，我们完全有可以除掉一个大敌的机会，却被你放了。我承认，我之所以求你，是因为你武功的确很高。柯文俊败在了你手下，对你来说打败他很稀松平常吗？昆仑派五大高手合力都死在了他手里呢……”
　　冷漠忽然打断：“昆仑派？”
　　林露湘惊讶：“你都不知道？你的师传门派被人屠灭了你都不知道？江湖上可是炸开了锅，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居然没听说过。”
　　冷漠面无表情。一是这个消息实在太大，他不敢直接就相信。二是他觉得自己跟昆仑派早已割袍断义，自己差点儿没死在他们的毒计下，听到这个消息应该幸灾乐祸才对。但他没有这种想法。林露湘没有骗他的必要，若说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自己随便找人就能问出来。再说，这跟她目前求自己的事情没有关系。
　　林露湘继续说：“你一掌就能震断陈长老两路筋脉，我们铁剑门上下肯定无人能做到。若能得你相助，对付无为帮的高手自然不在话下。”
　　冷漠说：“对不起。好自为之。告辞。”他起身走向门口。
　　林露湘没有出声阻拦。
　　冷漠感觉到，第二次中毒后，毒性发作时的痛楚似乎弱了很多。原来他的身体在毒血里浸泡了那么久，本身已经有毒性了。解药只能去除他血液中的毒。而每次情绪导致的毒性发作，主要是由血毒引起的。即使用了解药，将血中的毒驱除干净，过不了多久，血液也会被器官感染，重新带毒。他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毒性。因此他在想一些事情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了。
　　和林露湘的一番话，差不多比他过去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冷漠没有离开客栈，而是坐在楼下。夜已深了。这小客栈没有值夜的伙计，楼下黑灯瞎火的，冷漠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闭上眼睛，反思问题到底出在哪儿？矛盾到底从哪儿开始的？
　　千头万绪，最后问题的根源只有一个——林露湘不喜欢他。
　　这样他的问题就变成，在她并不接受自己的情况下，自己应不应该为她做事？如果抛开一切江湖道义，单纯地考虑自己的喜好，他愿不愿意帮她报仇？答案还是不愿意。
　　人性都是自私的，即使是所谓善良、高尚的人，能从帮助他人的过程中得到快乐，最终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精神需要。那些宣称无论自己所钟情的人是否同样钟情于自己，只要对方幸福，自己也就快乐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在安慰自己，只是一种对自己感情失败的无可奈何的妥协罢了。
　　冷漠在这方面的想法就很简单。他不会为讨好林露湘，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以及不该做的事情。他很明白，就算自己杀了陈冠青给尹东武报了仇，她也仅仅只会感激自己。感激变不成情愫。
　　他一直坐到天亮。店伙计从自己住处出来的时候，看到冷漠坐在楼下，不胜惊讶：“哟，客官，起得可真早。哦，对，您好像是有急事。我给您开门。”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冷漠头也没抬，听声音就知道是林露湘。这店里住的本来就没几个客人。
　　“原来你没走啊。”林露湘说。
　　冷漠没说话。林露湘在他旁边坐下来了。
　　林露湘盯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现在也是个军官？哦，已经可以叫你冷将军了。”
　　冷漠不说话。像以前一样，不是问题他就不回答。
　　林露湘说，“你可以随便找个官衔高点儿的，要么是地方官，要么是军官，随便问，看看有几个人不知道，无为帮是和朝廷作对的一群反贼。如果你昨天自露身份的话，恐怕陈长老也不会跟你结交，反而背地里还要骂你是朝廷的狗腿子了。”
　　“我爹和金州的襄王是结拜兄弟。无为帮曾经在金州做过一些大案，抢劫军械、火烧军粮仓等一些事情，皇帝下旨让襄王查案。我爹从旁协助。毕竟我们铁剑门身在江湖，很快就查出是无为帮干的了。襄王对付他们的时候，我们自然也帮忙，处理一些襄王的人不好出面的事情。一来二去，无为帮的人骂我们是朝廷鹰犬，丢了武林人的身份。我们也骂他们是反贼。两家就势成水火了。”
　　冷漠仔细盯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是不是为了劝自己帮她报仇编的话。他摇头：“我不是。”
　　林露湘瞪大眼睛：“那你的官凭是哪儿来的？假冒的？难道还有一个将军跟你同名吗？”
　　冷漠说：“之前是。和亲使团卫队长。”
　　林露湘猛地站起来：“你……你就是使团卫队长？”
　　冷漠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大反应。
　　林露湘坐下来：“那你认识露瑶了？”
　　冷漠点头。
　　林露湘说：“咦，我早该看出来的，你脖子上挂的这个玉坠，应该是露瑶给你的吧？你为什么又单救她？你们两个是两情相悦了？”
　　“不是。”冷漠说，“我把她当成你。”
　　林露湘脸猛然红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我和我妹妹太不一样了。”林露湘叹了口气，“而且我们毕竟不是一个人。我不想让露瑶伤心。”
　　冷漠说：“她为什么要从军？她回去了吗？”
　　林露湘看了他半晌。她道：“我妹妹武功比我还高。”
　　冷漠一怔。他想起当新兵经历过的第二场战斗，也就是跟着罗柔打的那一仗，他并没有刻意跟在林露瑶旁边，结果那场战斗同队的士兵战死大半，包括同一个营帐中平日几个因为要欺负她而被他打了一顿的老兵。林露瑶却安然无恙，连伤都没受。
　　还有在山谷遇伏的时候，武威军只有他们三人逃出来。虽说有冷漠全力护着林露瑶，她武功要是真只有冷漠所以为的那点，恐怕冷漠得多费几倍的力气才能保护她周全。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冷漠说。
　　“当然是有事情！”林露湘问，“不过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很机密的。跟你也没关系。”
　　“换掉公主，嫁给柯文俊。”冷漠说，“刺杀？不太可能。”
　　林露湘未置可否，不露任何线索。
　　冷漠闭上眼睛。片刻，他睁开了：“《菱花谱》。”
　　林露湘“忽”地站起来：“你……”
　　冷漠说：“她为什么从军？和亲之前。”
　　“随便你怎么猜了。”林露湘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我问她呢？”
　　“那就看你上哪儿去找她了。”
　　冷漠站起来：“告辞。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