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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丫鬟 冷漠返回中 ...

  •   凉州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冷漠牵着马在前面走着,初雪跟在他旁边。吴寒雪则在他们刚回到凉州的时候就主动离开了。尽管是大白天,初雪还是困得连打哈欠。从北燕回到凉州,两天的工夫,初雪不习惯风餐露宿,也不习惯整天吃半生不熟的肉食,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白天还要在马背上颠簸,累得憔悴不堪。终于回到凉州城里,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个地方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冷漠原来随身带着些银两,进城之前先在镇甸上换了一身江湖寻常汉子的打扮。初雪也脱掉了那身北燕武官的衣服。冷漠将那匹北燕马在马贩子那里换了一匹中原马,免得进城时被人怀疑为奸细。他又买了一顶斗笠,在嘴巴上粘了一点胡须,至少让人不细看看不出他本来的面目,这才进城。
      冷漠先在城北的阳关客栈要了两间客房,将初雪和马匹安顿好。初雪吃了点东西,就直接去睡觉了。冷漠则到了附近的雁子茶楼,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探听江湖上的消息。不过冷漠极少开口,向来只听不探。
      两个行旅打扮的客人在一旁桌子边上坐下,一边说话。
      “唉,怎么最近城门口又忽然严查起来了?不是说都和亲了吗?”
      “你有所不知,听说北燕那边反悔了,袭击了咱们的和亲使团,把公主给抓走了。这边儿刚得到消息,马上又封闭榷场,严查过往的行人。”
      冷漠听着觉得有些不对——柯文俊袭击和亲使团,乃是瞒天过海,北燕王室并不知道。柯文俊还要借娶公主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娶了吴寒雪。这又何来北燕人反悔一说?
      “这也真是的。北燕怎么又出尔反尔?是他们自己先提出来和亲的嘛。”
      “北燕内部矛盾也很乱哪,各种部落都有。北燕皇帝想和亲,只怕那些个想打仗的部落不同意,私下里干的。”
      冷漠听了半天,只能听个笼统的消息,没有人具体提到柯文俊和冷漠。
      初雪一觉醒来,冷漠已经回来了。见她坐起来,冷漠将一身衣服扔到床边。初雪拿起来一看,是身男子的衣服,问:“干什么?”
      冷漠不得不废话:“换上。”
      “我穿这个?”初雪惊讶。
      “不然呢?”冷漠道,“你说要回金州。”
      初雪看了一下,冷漠也早已换下正五品武官的服色,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毕竟初雪是丫鬟,和公主不同,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才被卖身到王府为婢的,之前也是家境贫寒,并不依赖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她不愿意女扮男装,小声问:“你找不到适合我穿的衣服吗?”
      冷漠当然不是找不到,而是不好意思买。另外,他觉得初雪女扮男装的话,一路上也方便些,免得他们一男一女同行,惹人闲言碎语。但初雪并不想那么多。
      “不好找。”冷漠这样说。
      初雪道:“那……我先穿我原来这身衣服,等到路上找户乡下人家借宿,我再去跟人家买吧。”
      冷漠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虽然十分华丽,但这么长时间风餐露宿,也已经脏旧了。她还从裙摆上撕下过布条给冷漠包扎。他没说话,将衣服收起来,塞进包袱里,问:“还睡吗?”
      初雪“嗯”了一声,说:“反正也不急,盘缠也够,在凉州歇一晚上,明天再走吧。”
      冷漠点点头,出去了。初雪倒在床上继续睡觉。
      冷漠从客栈出来,左右看看,沿着街道往一边走去。他想去找清心坊,看看小梅还在不在那里。如果在的话……
      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拿她报仇,还是只是让她懊悔,好好讽刺她一通?随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忽然发觉自己和柯文俊骨子里性格差不多,他对小梅下不了手。那找她干嘛?除了暴露自己还活着,引她再设毒计对付自己。
      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往清心坊的方向走。
      只不过,上次秦副将带他去的地方实在太隐秘,冷漠在胡同里转了几圈就晕了。他停下来,用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听到有丝竹乐声。他循着声音大致往那个方向走,拐了几个弯,眼前出现似曾相识的古巷。冷漠松了口气,同时也提高了警惕,生怕随时会遭到偷袭。他没有从翠红院门口经过,而是从另一边绕到了清心坊门口。
      却见清心坊大门紧闭,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冷漠用轻功直接上了阁楼,里面也是空无一人。他沿着楼梯下来,确认整个清心坊内的确没有人,才只好离开了。
      刚走几步,冷漠发觉自己走的方向,再走几步就要到翠红院门口了,刚要掉头回去,忽然看到对面胡同口走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冷漠一眼认出是秦副将,心想他又来翠红院找乐子来了?冷漠转念一想,便即随后跟上了。
      秦副将果然到了翠红院。门口众女子立刻上前围住他。秦副将一边挥手把她们推开,一边问:“钱妈妈在不在?”
      “在里面呢。”一个女子答道。
      秦副将径直进去了。
      冷漠悄悄跟到胡同拐角处,没有现身出来,而是绕到翠红院后面,纵身上了楼顶,又跳落到前后两座阁楼之间的过道上,这里少有人过往,悄无人声。冷漠小心翼翼进了一边的楼内,看到秦副将沿着楼梯上来了,忙躲到一旁的柱子后面。
      秦副将上楼后,推开一个房间门进去了。冷漠等了片刻,弓着身子悄悄走过去,附耳在窗户上听。纸糊的窗户,隔光不隔声,房间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一个女子的声音。
      “有消息了吗?”
      “京城传来的消息。和亲使团全军覆没,只有龙飞一人逃回。冷漠应该也死了,皇帝已下旨追封其为豹韬卫正四品中郎将。”秦副将的声音。
      “不要说‘应该’。上峰必须确定他的死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龙飞都已经回到洛阳了。冷漠要是不死,怎么现在还没回庆阳军?”
      “不要猜!你说的一切都是假设,都是猜的!上峰要拿到确定他已经死了的证据!要铁证!”
      “冷漠死在北方大漠,龙飞也是拼死逃回,谁还能去拿这个证据来?冷漠肯定是已经死了。上峰又何必这么为难我们?”
      “冷漠武功盖世,远在龙飞之上。龙飞都能杀出生天,他怎会逃不出来?龙飞有说亲眼看到冷漠的尸体了吗?”
      “那当然没有。龙飞根本没回凉州来。我们所知道的,也只有皇帝下旨抚恤左营将士的诏书。”
      “那这事根本就没谱。我们还要派人去北燕核查一下。”
      “圣上下旨,这是多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搞错?”
      “哼,最不能信的就是这些官样的东西了。”
      “好吧。我回去再等消息。”
      冷漠听了他们的对话,着实出乎意料之外。他心想,也难能龙飞这么聪明,居然猜到他冷漠并非柯文俊吗?冷漠转念一想,不对!
      如果自己真是柯文俊的话,其实龙飞说不说出来已没有意义了。无论柯文俊是不是冷漠,他这个敌人都一直存在。而所谓的“冷漠”自露身份后,又知道龙飞逃了回去,那肯定是不打算继续回去卧底的了,龙飞也能想到这一点,所以他说不说这件事,对南燕已无任何影响。说出来,反倒显得他用人不当——冷漠可是他亲自从庆阳军中挑选出来的。甚至会增加他也是内奸的嫌疑,总有人多心,觉得龙飞挑这么个“奸细”出来,是不是别有用心?
      于是龙飞向皇帝禀报的事情,就变成了最简单的版本——北燕反悔和亲,袭击卫队,抓走公主,杀害冷漠。龙飞拼死杀出生天,逃回南燕。既然是北燕反悔,敌我兵力悬殊,换了谁也无能为力,皇帝也就不会太怪罪龙飞。而左营为保护公主,拼力死战,全军覆没,皇帝还要下旨抚慰,给冷漠追记功封赏。于是就有了现在的结果。
      冷漠想,那如果问龙飞,你自己逃出来了,干嘛不把公主救出来?如果公主没逃出来,龙飞却没留在公主身边尽力保护,是不是说明他贪生怕死,只顾一人逃命了?皇帝不会怪罪吗?他想了想,龙飞大可以这么解释——冷漠武功比他高,而且冷漠才是名正言顺的卫队长,龙飞则是个特遣使,是负责和北燕方面打交道的,保护公主主要是由卫队负责,也就主要是冷漠的责任。龙飞可以说,他让冷漠贴身保护公主,自己上前去厮杀,深陷重围,等自己杀出来的时候,卫队已经全军覆没了。他这么说甚至还为自己留了后路——万一以后有人认出柯文俊就是当初的冷漠,或者公主真的活着逃回南燕了,那他大可以说,他也不知道!他以为冷漠战死了,别人也无从挑剔。
      他又想,或许,不该这么忖度龙飞。说不定,他足够聪明想到了,又或许是公孙青告诉了他,冷漠和柯文俊其实是两个人。而冷漠现在还没回来,他才以为冷漠死了。
      冷漠不愿再多想了。再碰到与此事相关的人,一切小心为是,不要轻信任何人。
      他这才联想到秦副将身上。原来秦副将才是庆阳军中的内奸。那,自己上次被他带到这儿来,又遇到小梅,可不算是巧合了?
      他正在想着,忽然听到脚步声,秦副将正往门口走来。冷漠忙抽身离开。他也没打算把秦副将怎么样,也不愿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冷漠翻身从翠红院的楼上跃下,回到巷子里,往回走着,感到浑身一阵轻松。他总算重得自由了,不必再管那一套军规的约束。临走前还追封正四品中郎将,倒也算是功成身“退”了,只不过让人当成死人罢了。
      回到客栈,初雪还在沉睡。冷漠没打扰她,将门关好,回到自己房间里。
      初雪是前郡主宇文玉清的贴身丫鬟,照顾郡主的饮食起居,自然不会有好吃懒做的习惯,天不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以前她每天醒来的事情,打水、扫地,去厨房端来郡主的早餐,等到郡主起床,还要帮她穿衣、梳头、扎鬓,伺候她用膳,从不得一刻闲下来的工夫。前两天舟车劳顿,她也暂把自己的习惯放在一边。现在总归回到故土,不必再露宿野外了,她一闲下来就有些发慌,总要找点事情做。蓦地,她想起自己可以照顾照顾冷漠。当然在遇到生死关头的大事的时候只能冷漠来照顾她,但一些琐屑小事她完全可以照顾冷漠——这个在她眼里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不修边幅的卫队将军。
      冷漠习武养成的习惯,每天醒得比她还早,以为她还没睡醒,便坐在床边发呆。眼看窗外天微微泛亮了,他刚要站起来,忽然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了,初雪端着一盆水进来了。她没料到冷漠早就起来了,愣了一下。冷漠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她干嘛把水端到他的房间?她走错房间了吧?
      不过冷漠习惯不问,只是盯着她手里的水盆。初雪有些局促不安,忙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说:“冷将军……”
      “冷漠。”冷漠打断她。初雪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什么意思?”不知道冷漠干嘛要说自己的名字。
      冷漠只好解释:“别暴露身份。”
      初雪这才恍然,道:“哦,哦,明白了。也是啊,让别人听见我一口一个将军的,多那个……可我怎么能直接叫你名字呢?”
      冷漠反而不理解:“为什么?”
      “我……我是个下人啊。”初雪说。
      冷漠不以为然,也不多解释:“就这样了。哦不。”他忽然改口。初雪看着他,疑惑不解。
      “叫林小虎吧。”冷漠说。
      “为什么?”初雪问,“林小虎是谁?”
      “我的名字。”冷漠补充解释一句,“化名。”
      初雪似懂非懂,不明白冷漠干嘛一定要改名字。忽然她灵机一动,笑道:“这样吧,干脆我叫你……大哥?怎么样?”
      冷漠却总觉不妥。他总觉得三四十岁的人被她叫做大哥才合适,他才十八岁,总觉得自己没长大。他也不愿意认为自己是大人,尽管已经是堂堂一军都尉了。
      “小虎哥吧。”冷漠道。
      初雪想了想,笑道:“好,你爱怎么听我就怎么叫。”
      冷漠最反感的就是这种话——就好像自己强迫她做她不愿意的事情一样。他也不好改口了。
      “小虎哥。”初雪尽力适应这个称呼,“洗把脸吧。在北燕的时候没条件,现在可算能随时打到水了。”
      实际上,在凉州这样的地区,水也不是什么富余的东西。
      冷漠顿时有些窘。他没有天天洗脸的习惯。他只好道:“我自己洗。”
      初雪刚想说要帮冷漠洗脸,转念想到冷漠和郡主不同,有男女之别,顿时羞得脸红,不敢再说,只好退到一边。冷漠就着水盆胡乱洗了把脸,道:“以后我自己打水就行了。”
      在初雪旁边待久了,冷漠不得不养成一些说废话的习惯。所幸说话多少对他体内的毒并没有直接影响。
      初雪看冷漠差不多只是用水将脸抹湿了一下,她能看得到的一些污垢根本碰都没碰着,实在忍不住,道:“还是我帮你洗吧。小虎哥……你实在太不注意了。”
      冷漠哪里好意思,急忙直起身来,用手在被子上抹了一把擦干水,道:“不早了,该走了。”
      初雪将冷漠一系列举动看在眼里,忍俊不禁,笑道:“还是我帮你洗吧。急什么?反正到金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
      冷漠道:“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我的丫鬟。”转身收拾放在床边的东西。他原来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床边,甚至将客栈的被子都一丝不苟地叠整齐放好。当兵久了,冷漠身上存在极其奇怪的两面性——一方面他不拘小节,爬冰卧雪、浑身泥垢也毫不在意。另一方面,却又追求整齐划一,看不惯凌乱。衣服可以不是干净的,但必须是整齐的。人可以灰不溜秋的,但必须是站得笔直的。
      冷漠将刀插在包袱上,往肩上一搭,刚转过身,却看见初雪正背对着他,正对着门口啜泣,用手背抹眼泪。他顿觉奇怪:“你怎么了?”
      “原来……原来你打心眼儿里瞧不起我!”初雪哽咽道。
      “从何说起?”冷漠声音仍然冷淡淡的。
      “不然你为什么不愿让我伺候你?”
      冷漠不明白她是什么逻辑。
      “我不愿让任何人伺候我。”冷漠说,“我也不会瞧不起任何人。”
      “你救过我的命,却……连洗脸都不肯让我帮你。你……就是瞧不起我。”
      冷漠感觉无论如何都没法跟她解释清楚。他又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最后只好妥协了——不就是洗个脸吗?又不是杀头。
      “好吧。”冷漠只好说,又解释一句,“我只是不愿麻烦而已。”
      刚说完,他心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啰里啰嗦了?
      初雪破涕为笑:“真的?”
      她搬了个凳子放在水盆架前面。冷漠听话地坐下来。初雪一手轻轻按住他的头,一手轻轻搅水,给冷漠洗脸。毕竟她是天天伺候郡主的,各种业务极其熟练。冷漠哪里享受过这个待遇?只觉她的手格外光滑细腻,力度也大小适中,贴在他脸上格外舒服。
      初雪将水倒掉,回来上楼的时候,看到冷漠已经收拾好东西下楼梯了,对她道:“你收拾好就下来。”
      初雪“嗯”了一声。冷漠坐在楼下等她,顺便让店伙计送了些早上的饭食过来。过了许久,初雪才下来了。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所有行李都在冷漠这里。
      这时冷漠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把自己身上这身衣服洗干净了——大概是早上起来之后,在她端水到自己房间之前。冷漠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打扮和她在一块儿极不相称。初雪尽管是个丫鬟,到底也是襄王府的丫鬟,衣着已然不俗,放到外面看起来更像个千金小姐。冷漠则纯粹打扮成了个寻常的江湖汉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冷漠是她的仆从。
      冷漠极不愿意就这样和她一块儿出门赶路。初雪大概也看出一些尴尬,有些发窘,道:“我也没有别的合适的衣服……”言下之意,她不愿穿冷漠找来的衣服,女扮男装。冷漠道:“你先回房间等着。”起身出去。
      初雪点点头,上楼去了。过了不知多久,冷漠敲她的门。初雪打开门一看,冷漠已然换了身装扮。原来他又去上次买过衣服的那个店里,又买了和上次同样的一身衣服——一身素白,加上紫色的肩头袖子,类似于昆仑派弟子的装束。
      初雪不由得眼前一花,感觉冷漠完全判若两人,转眼变成了个英气逼人的少年公子。不过也就猛一眼看上去还不错罢了,初雪在襄王府待久了,眼中所见都是些上层人物,冷漠与他们的区别,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手指甲里面黑乎乎的,不知多久没洗过手、剪过指甲了;头发看起来灰扑扑的,不知藏纳了多少污垢;鞋子不知在乌素海沙漠里踩过成千上万步了,早就沾满了尘土,本来黑色的军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初雪忍住笑,道:“小虎哥你先进来。”
      冷漠跟着她到房间里。初雪拿起一条毛巾,在水盆里蘸湿了,蹲下来给冷漠擦鞋。冷漠忙蹲下来道:“我自己来。”
      初雪急忙把手躲开:“我偏不。你不让我擦我就哭。”
      冷漠感到她话里透着孩子气的可爱,不再忍心拂逆她的意思。初雪丝毫不把照顾他当成什么苦累差事,只是尽心尽力而已。冷漠甚至能感觉到她每次为自己做事的时候自然而然透露出来的快乐和满足。
      至于冷漠自己,如果让他去给别人擦鞋,他宁可把那人杀了。当新兵的时候,曾有老兵让林露瑶给他擦鞋,冷漠把林露瑶拦住了,为此和老兵打了起来。冷漠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只用冰冷的眼神表达他的不满。老兵当然不是他的对手,还叫其他几个老兵帮忙,结果都被冷漠打了,最后叫来队正。但当时正在打仗,队正见冷漠这么能打,没责备他,反而将老兵骂了一顿。结果在下一次战斗,也就是第一次跟着罗柔上战场的时候,那几个老兵全战死了。
      老兵欺负新兵是军营里的常事,林露瑶则得益于冷漠的庇护,没有被欺负过,因此逐渐把冷漠当成自己的依靠,甚至求他在战场上不要冲得太勇猛,免得她跟不上。
      初雪一丝不苟地把冷漠的鞋擦得锃亮,笑道:“好啦。”
      冷漠有些难为情地道:“本该我自己来的。”
      他转身刚要走,初雪又忙叫道:“慢着。”
      冷漠回头看着她。初雪抬手放在冷漠衣领上,把最顶上的扣子解开了。然后把他的衣领展平翻出来,折好贴在衣服上,笑道:“这样的衣服,领子应该是这样的。”
      冷漠没听进她说的话。她刚才解开冷漠衣领扣子的时候,冷漠莫名其妙地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她要干什么?禁不住脸红心跳起来。等她提醒冷漠衣领不对的时候,冷漠才意识到自己想多了。这时他猛感到一阵眩晕,阵阵剧痛不断袭来。冷漠急忙一把扶住门框,一手捂住胸口。
      初雪不由得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没事。”冷漠为自己没能克制住情绪感到担忧,同时又为自己产生这股情绪的原因感到羞愧。
      “走吧。”

      柯文俊渐渐感到不再疼痛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一缕箫音在耳边萦绕。他发觉自己没那么疼了,心里顿时一喜,刹那间他又如万箭穿心,痛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惊动了两个卫兵,急忙去扶他:“殿下!”
      柯文俊猛然想到寒雪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爹就是中了绝情草的毒,中了这种毒,不能稍有喜怒哀乐,不然就会疼痛难忍,生不如死……”
      “难道是绝情草?”柯文俊喃喃自语,“天哪,这么说,冷漠也中了这种毒,他的血里有毒,我喝了他的血……他也太阴险了。不过,他中毒这么深,以至于我只喝几口血,就发作得这么厉害,那他自己……难怪冷漠这么冷漠,这人真是太可怕了。”
      他尽力平静心绪,然而他内力尽失,武功算是废了大半。他想起来什么,用微弱的声音道:“快,叫……黑狼过来。”
      片刻,一个军官进了帐篷。
      “殿下有何吩咐?”
      柯文俊有气无力地说:“马上带人,去碧泉剑庄,把……把所有人都抓过来。尤其是……楚天岳,一定要活捉!对了,还有他最亲近的徒弟和女儿,也一定活捉。”
      “是!”黑狼什么也不多问,转身离开。
      柯文俊斜倚在床上,又听到一缕淡淡的箫音。曲子是他从没听过的,南燕汉人的曲风,然而传到他耳中让他格外舒坦,似乎毒草的药性也减轻了不少。
      “谁在吹箫?给我叫过来。”柯文俊道。
      过了一会儿,箫音消失了。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军官进来了:“殿下。”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正是宇文玉清。
      柯文俊睁大眼睛一看,顿时一怔,猛吐了口血。军官急忙上前扶住他道:“殿下!快叫军医!”
      柯文俊急忙道:“不用……”捂住胸口坐下,问,“不是让你们送她回凉州了吗?”
      军官急忙说:“属下这就去……”转身刚要走,柯文俊又叫住:“不用了!”
      宇文玉清一直静静地站着,见柯文俊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样子,心里颇为得意,但脸上不露丝毫表情,淡淡地道:“殿下嫌我的箫声打扰休息了?我不吹就是了。”
      “不不……”柯文俊摇摇头,“你吹得很好。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玉清道:“我们南燕人的曲子,恐怕殿下听不入耳。”
      “我又并不恨你们南燕人。”柯文俊叹了口气,“不然我也不会爱上寒雪了。我恨的只是你们的朝廷罢了。”
      玉清道:“可我正是南燕皇帝的干女儿。”
      “那也跟你没关系。”
      “你就算这么说,你究竟没杀了我们皇帝。你杀的都是跟皇帝没关系的人。”
      “谁让他们保护你们的皇帝?”柯文俊说,“再说……这跟什么曲子就更没关系了。如果北燕人也学会吹,流传下去,那也就是北燕的曲调了。”
      玉清说:“那好,我也不找借口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偏不吹了。我是南燕的公主,你是北燕的王子,我本来也不必听从你的话。我就忽然不喜欢吹了,你也管不着。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柯文俊闭上眼睛:“不会的……不会的。那好吧,你想要什么条件,提吧。”
      玉清迟疑一下,说:“就为了问刚才那首曲子的名字吗?”
      “不是。”柯文俊说,“不止那一曲。你们南燕的曲子那么好听,你多吹几曲也罢。”
      玉清想了想,说:“那好,你放我走。”
      “这……这个条件不行。你走了,谁给我吹曲子?”
      “原来赫赫有名的柯文俊殿下,说话从来不算数。”
      “如果我答应了你这个条件,你就没法答应我的条件了,那就是你说话不算数了。就像……你的条件不能是要我自杀,一样。”
      “柯殿下真是比冷将军能说会道得多。”玉清叹了口气,“你们果真不是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不过恐怕我提的条件太大,你不敢答应。”
      “说吧。”柯文俊说,“反正我离死不远了,能做的事情就能答应。”
      玉清说:“你从今往后不得再与南燕为敌,不得再杀一个南燕人。也不要抠字眼,你命令你的部下杀人,也算在你头上。”
      柯文俊闭上眼睛:“我刚才就下了一个命令,要把碧泉剑庄的人都抓来……算了,这个就罢了,也收不回来了。好,我答应。”
      玉清睁大一下眼睛,又苦笑一声:“你果然离死不远了,这一点答不答应,问题也不大了。好吧,看在殿下这份诚心上,我答应殿下的条件就是。”
      柯文俊不再说话。
      玉清琢磨了片刻,吹了一曲《月是故乡明》。
      柯文俊极善音律,虽然不知曲名,却能听出曲子中的思乡之情,不过他自己身在北燕,也没什么乡愁,只闭上眼睛细细地听。
      玉清一曲吹罢,柯文俊伸手道:“把箫拿来。”
      玉清站起来,将箫递给他。柯文俊擦也不擦,直接放在唇边,将玉清刚才吹的曲子一个音不差地吹了一遍。
      玉清不由得惊叹他记性之佳,实在非比常人。她忽然想起柯文俊将自己吹过的箫口直接放在唇上,不由得羞得脸飞红。
      柯文俊吹完,只说了一声:“好曲。”又递给玉清。
      玉清却不愿再吹了。她灵机一动,道:“殿下,其实我最擅长的乐器是七弦琴。只不过你们这儿只有箫和胡笳。胡笳我从没吹过,不会。”
      柯文俊“嗯”了一声,道:“来人。”
      一个士兵进来了:“殿下。”
      “去给公主找一张七弦琴来。”
      士兵吃了一惊,但没有片刻犹豫:“是!”转身出去。
      玉清说:“琴找来之前我就先歇会儿了。”起身刚要走,柯文俊叫住她:“慢着。”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我不是让人把你送回凉州吗?他们为什么没这么做?”
      玉清笑道:“他们两个叽里咕噜说一堆什么我都没听懂,总之就是让寒雪走了,把我留下来了。”
      柯文俊松了口气。玉清又刚要走,柯文俊说:“慢着,你扶我出去走走。”
      玉清犹豫,说:“你答应我的条件里可没这一条。”
      “你不觉得你很占便宜了吗?”柯文俊说,“你大概是不知道,贵国的将领听到我柯文俊的名字的时候,谈虎色变的表情吧?我无意自夸,但说的是事实。在令尊听到我提出和亲的时候,是多迫不及待地赶紧把你送过来了。他实在是被我打怕了。我说提前半个月,就提前半个月,一天也不敢多耽误。我答应不再和贵国为敌,让你们多少士兵捡了命?我再加一点点条件,总不算过分吧?”
      “可你随时都可能反悔。”公主说,“我记得你们军人有句话叫兵不厌诈。”
      柯文俊苦笑着摇摇头:“你还是太不了解我了。我骗你做什么?就骗你扶我出去走走吗?我才不稀罕。要骗就骗大的。兵不厌诈,指的是……比如我当着你们的面假扮冷漠,又故意放龙飞离开,目的是让南燕人真的以为冷漠就是我,这样让他回去后也无立足之地,遭到追杀。这才叫兵不厌诈,这叫计划、谋略,而不是食言自肥,糟蹋自己的信誉,你明白吗?或者说,我告诉你的一些事实可能是假的,但我做出的承诺一定是真的。比如我告诉你我没有杀过人,这是假话。但如果我保证自己将来不会杀人,这就一定是真的。”
      玉清笑道:“现在我是绝不相信你会是冷漠了。恐怕要你装得像冷漠一样一天到晚一言不发,你闷也能闷死了。你的意思是,你说过的发生过的事可能不是真的,但承诺将来会发生的事情,一定是真的了?”
      柯文俊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玉清叹了口气:“好吧,难为你解释这么久,我就权且相信你一次。”
      她上前将柯文俊扶起来。柯文俊只是感觉虚弱无力,冷漠并没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外伤。
      柯文俊自言自语了一句:“绝情草……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刚走到门口,外面忽然报道:“殿下,穆王殿下到!”
      柯文俊大吃一惊,顿时头疼欲裂,一把扶住玉清。玉清吃惊道:“你怎么了?”
      柯文俊终于缓过来,叹道:“看来我还是不如冷漠。我父王来了,都大惊小怪成这样,早晚疼死。你赶紧躲一下。”
      玉清没问为什么,急忙四下看了看。柯文俊指了指自己的床榻:“你躲底下去。”
      玉清刚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干嘛要躲?我名义上不应该是王妃吗?”
      “恐怕我派兵袭击贵国使团卫队的事情,父王已经知道了。”柯文俊说。
      但他也没再坚持让玉清躲起来。这时穆王慕容英带着两个随从已经过来了。玉清忙低声问:“我该不该行礼?”
      “不用。”柯文俊说,“我有伤在身,不能全礼。你扶着我,也不方便行礼。”
      玉清松了口气。
      看穆王到了眼前,玉清扶着柯文俊,略一躬身道:“父王。”
      穆王没马上问他的伤势,而是把目光落到玉清身上:“她是……”
      “父王,她就是南燕的公主。”柯文俊道,“她不会说北燕话,父王不要怪罪。”
      “无妨。”穆王问,“不是还有几天吗?她怎么已经到这儿了?”
      柯文俊不慌不忙地道:“父王,儿臣早日得到探报,默罕部得知了和亲的具体日期,已布置好袭击和亲使团的准备。儿臣生怕使团有失,秘密派人通知了南燕皇帝,让他们提前半个月过来。想不到默罕部还是知道了,派兵袭击了使团。我一直监视着默罕部的动向,率飞狼军出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使团全军覆没,公主被默罕可汗所获。所幸儿臣赶到及时,勒令他们交出了公主,好在有惊无险,公主安然无恙。”
      穆王问:“那你的伤是……”
      柯文俊叹了口气:“是冷漠。”
      “冷漠?”穆王大吃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
      柯文俊说:“他又不是南燕军人,一个江湖游侠,谁知道怎么会来这里?就在我将公主救回军营后,发现……儿臣的一个好朋友不见了,只留下一支羽箭,上面带着张信条,让我单独去找他。儿臣也是意气用事,以为自己这些日子勤奋苦练,冷漠已不是我对手。想不到……唉。”
      玉清在一旁听着,可惜一句也听不懂。但她隐约猜测,柯文俊绝没有实话实说。
      穆王叹了口气:“难怪。皇兄收到南燕皇帝的抗议,说我们破坏和亲、袭击使团卫队,还莫名其妙,差我过来查看情况,想不到是默罕部捣的鬼。眼下你有伤在身,势必影响士气,眼下不宜再战。我这就如实回禀皇兄。我想南燕肯定也不愿再打下去了,借坡下驴,先消停几天。等你伤养好了再说吧。”
      柯文俊点点头。穆王看向玉清,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话:“公主殿下,现在你可是我儿的王妃了,你可要照顾好他。别的一切,听他吩咐就是了,我不多说了。”
      玉清没想到他也会说汉话,不由得心惊肉跳,忙道:“是。”
      穆王转身离开。
      柯文俊松了口气。
      玉清也胆战心惊地在军营中待了下来。飞狼军一直驻扎在这里,似乎没有开拔的意思。所幸也没有比柯文俊地位更高的人过来探视。听说柯文俊受伤,来看望他的北燕将领倒是络绎不绝,但都对柯文俊毕恭毕敬,对玉清这位新“王妃”自然也点头哈腰。
      柯文俊的部下还没把七弦琴找来,黑狼就先回来了。
      一队骑兵飞马进了军营,从马背上摔下来几个人,是楚天岳、楚天山兄弟以及他们的几个徒弟。
      “进去!”
      黑狼喝道。楚天岳浑身被五花大绑,推进了柯文俊的营帐。
      玉清正在泡茶。柯文俊对南燕的种种事情都很感兴趣,包括茶道。南燕的茶道正是鼎盛时期,郡主出身的玉清自然也从小就学。她刚把茶泡好,正要端给柯文俊,就被冲进门来的黑狼等人吓了一跳。
      “殿下,楚天岳带到了!”
      柯文俊淡淡地问:“杀了多少人?”
      “除了楚天岳、楚天山,还有他们的几个徒弟,其余人……哦,除了楚天岳的女儿……她太狡猾了,一不小心让她跑了。属下已派人去追。”黑狼说,“其余人全都杀了。”
      他们说的都是北燕话,玉清一句也听不懂,抬头看着柯文俊。但看着这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南燕同胞,她觉得他们说的肯定不是好事。
      如果放在往常,柯文俊定然拍案而起:“什么?!让她逃了?混账!废物!连个女孩子都抓不到!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但中了绝情草毒后,柯文俊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柯文俊眉梢一挑,缓缓站起来。玉清忙上前扶住他。柯文俊刚醒来的时候就把黑狼派出去了,他并不知道玉清在柯文俊眼里的地位已经和真正的王妃差不多了,还有些莫名其妙。
      “没有楚天岳的女儿。”柯文俊慢条斯理地说,“不能让她先中毒,楚天岳就绝不会交出解药来的。其他所有人抓来都没用,包括他自己。”
      黑狼立刻道:“请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全力追拿!”
      柯文俊道:“先把他们关押起来,严刑拷打!”
      “是!”

      兰州城北的黄河北岸,坐落着一个典型的北方小镇。因为地处河边,得名河口镇。但河水流经这里的时候,河面并不很宽,水流也急。河边舶着十几条船,来往的客商都从这里上船渡河。
      冷漠和初雪到河边的时候,天已近傍晚。初雪说:“明天早上再过河吧。晚上过河别再出什么事了。”
      冷漠点点头,跳下马。初雪也跳下马。这马是冷漠在凉州买的。他身上银两有限,虽然还够盘缠,但他没有收入,用一分就少一分。他不知道送初雪回金州后自己还能去做什么,作为一个已经“阵亡”的四品将军,一个钱的俸禄也没有,朝廷就是追封他正一品也无济于事。
      冷漠并不担心没钱。他刚下昆仑山的时候也是一个子儿没有,纯靠打猎维持生计。就算到了中原,虽然不像西北那么荒芜,大小城镇星罗棋布,但各种山岭还是纵横无数,绝大部分还没被人采伐,他还可以打猎。从兰州往南要去金州的话,就要翻过秦岭。秦州、泯州包括长安这样的大城,都坐落在秦岭的群山当中。
      两人牵着马进了镇子,四下寻找客栈。这段日子河口镇来往客旅忽然增多,镇子上的三家客栈全都住满了。冷漠进店的时候,看到厅堂里大部分都是书生打扮的客人,大都在二三十岁左右,也有年龄更大的。原来正是南燕的科举年,各地的仕人举子都往京城赶考。
      初雪说:“找不到地方住,总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大不了到附近的人家家里借宿也行。”
      实际上,不少家境不是很好的赶考的秀才,根本住不起客栈,都是到附近人家借宿的。
      冷漠心想,还不如到镇子外面,或者是到河滩上露宿,他也更习惯。不过他知道初雪肯定不愿意,也就不提。
      总算找到一个卖小吃的店铺,人还没坐满。冷漠他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张桌子是空着的了。跑堂的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忙碌地招待客人。
      冷漠目光落到她身上,立刻认出她是谁来,但又不信有这么巧,不由得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初雪注意到了,笑道:“干嘛?看上人家小妹妹了?”
      冷漠一怔。曾几何时,初雪也会跟他开这种玩笑了?或许,她一直可以跟昭阳公主没大没小地说说笑笑的,只是到了陌生人面前会变得很拘谨。现在她算是和冷漠很熟了。冷漠把目光收回来,摇了摇头。
      初雪也并没在意。几天的时间,就让她太了解冷漠的性格了。刚才的话也纯属玩笑。
      少女看他们在店中站着,也不落座,过来招呼道:“二位客官,这边还有空座头。”
      冷漠点点头。两人落座。每次吃饭冷漠都是让初雪点菜。初雪问:“你们兰州有什么地方特色的菜啊?”
      少女迟疑一下,说:“客官,我们是从凉州搬过来的,这里做的都是凉州菜。”
      初雪有些失望:“早说啊……算了,明天过了河到了兰州再说吧。”
      她随便点了两个菜。少女记下来,转身进去。
      冷漠开始四下观察。他目光只扫了一圈儿,立刻又认出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楚天岳的女儿楚云湘。她女扮男装,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眉头紧锁,也没有点菜,只端着一个茶杯,抿一口就放下来。
      冷漠心想,她怎么会来这里?也没一个人跟着。或许是自己认错了人。
      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有七八个人,步伐却不杂乱,一听就是官兵。冷漠往门口一看,却见一群七个地方的州兵跟着一个校尉径直进了店里。客人们都吓了一跳,齐刷刷抬头往门口看。校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儿,一指楚云湘:“就是她!给我拿下!”
      楚云湘急忙站起来。大概她料到有人会追拿她,但绝没料到竟是本国的官兵。她小腿往后一踢,右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二尺来长的短剑,喝道:“谁敢乱来?”
      一看她亮出兵刃,客人们就不觉得是官兵乱抓无辜了,惊慌得纷纷站起来。士兵们也齐刷刷拔刀在手。校尉喝道:“本将奉命抓捕江洋大盗,与旁人无涉!闲杂人等避开!”
      冷漠心想,我当校尉的时候,可从来不敢自称本将。
      一个中年女子听到动静急忙从后堂出来,对校尉道:“军爷,咱们这小店是小本生意,打坏了桌椅可赔大了。几位行行好,要打的话到外面去打吧。”
      校尉哼了一声:“这话你还是跟她去说吧!她来这里躲着,我们哪管得着?她一出门,就跑得没影了!”
      手一挥喝道:“上!”
      楚云湘毕竟是碧泉剑庄的大小姐,虽然还没得楚天岳的真传,并非一流高手,好歹也非泛泛之辈。店中地面狭小,到处都是桌椅碍事,楚云湘在桌子上纵上跃下,将几个士兵踢打得东倒西歪。校尉亲自上前和她交手。冷漠看出这个校尉并非庸手,显然临阵经验丰富,虽然不像久经沙场,估计也是这种捉拿逃犯的差事做多了。楚云湘虽然练武,到底临阵经验不足,剑法中花架子偏多,对付个把小兵还凑合,在校尉面前便左支右绌,情急之下,急忙飞起一脚将旁边的凳子踢飞出去,被校尉一刀砍断成两截。
      楚云湘趁这一缓,急忙冲向门口。
      “快拦住她!”
      几个士兵匆忙从地上爬起来,但已经拦不及了。校尉情急之下,抓起桌子上一个茶杯猛掷出去,却砸中了门框。楚云湘却因为脚下太急,一下被门槛绊倒了。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她的剑夺下来,用镣铐把她的手腕锁起来。
      冷漠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出手相帮。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帮谁。如果设想自己是个纯粹的外人,想要打抱不平,眼看一群官兵欺负一个孤身年轻女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该帮谁了。但具体到冷漠本人,他也是官兵出身,十分理解这些士兵,他们并非故意欺负人,肯定是奉了不知道哪个上峰的命令,来抓人本身就是个苦差事,要是再碰到自己这么一位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大侠”干涉,回去少不得被责罚。再说,楚云湘是楚天岳的女儿,他和碧泉剑庄的关系,可算不得朋友。
      不过冷漠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校尉拿住人刚要离开,忽觉耳边风声一响,自己头上多了不知什么东西。他怔住了。几个士兵看着他,目光怪异。一个士兵提醒:“头上。”
      校尉伸手一摸,自己的盔樱上扎了一根筷子。手法之准实在罕见。
      他把筷子拔下来,还颇有些费劲。他四下里看了看,所有客人都却都在看着他们瞧热闹,包括初雪。只有冷漠旁若无人,端起一杯白开水一饮而尽。
      校尉没继续追究,沉着声音道:“走!”不愿多耽误工夫了。然而他刚转过身,“噗”的一声,一根筷子插在了他耳廓和脸颊的夹缝的头发中。这一手更是刁钻,分明是在提醒他,下一次就没那么客气了。
      客人们也看得清清楚楚,料到店中定然藏着高手,在捉弄这个校尉。
      校尉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拔出来。他知道掷筷子的人手法之高,要真跟自己动手,自己决计打不过的。校尉转身再次环视周围,所有客人还是都静静地看着他。他目光扫到冷漠时,冷漠恰又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这校尉并不傻,已料定就是这人动的手。他缓缓走了过去。初雪急忙轻轻推了推冷漠。冷漠哪里用得着她提醒?又倒了杯水。
      楚云湘也知有人暗中相助自己,但她目光随着校尉落到冷漠身上时,一眼就认出他来,不由得大吃一惊。
      校尉喝道:“你是什么人?”不过听声音明显色厉内荏,饱含惧意了。
      冷漠这才站起来,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一本官凭递给他。校尉心头一凛,缓缓打开,只见上面写着“检校豹韬卫折冲都尉,冷漠,正五品上”。冷漠从校尉提拔到总兵已是破格了,从总兵提拔到折冲都尉更是连升数级,正五品的军官已经可以称为将军了,对校尉来说绝对算是大官。校尉慌得急忙行军礼:“卑职参见冷都尉!”但这校尉是非倒也分明,他知道自己是奉命行事,冷漠非他直属上级,没有权力阻止他的公务,他不必认错。就算认错,他也只错在刚才不该用严厉的语气跟将军说话,但这也不是他的错,谁让冷漠是便装?
      再说,这位将军未免也太年轻了些,谁知道这官凭是不是真的?
      但他这一声喊,先是士兵们反应最快,立刻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参见将军!”
      店里的客人全都目瞪口呆,不知冷漠是哪位微服私访的大官。最惊奇的莫过于楚云湘,冷漠什么时候成将军了?
      冷漠道:“带我见你们参将。”
      校尉听了顿时大喜,免得自己回去交不了差了:“多谢将军!”
      他顿了顿,说:“不过……将军,您要是只是打抱不平的话,也不必……这女的也不像什么良善之辈,卑职跟她打了一会儿,她手段也不低,就算不是江洋大盗,说不定也是别的什么……”
      “我认得她。”冷漠道。
      校尉顿时说不出话了。他转身走到楚云湘旁边,低声喝问:“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生怕冷漠的官凭是假的。
      楚云湘见他怕冷漠,自己胆子也就壮了几分,神色傲慢地说:“当然。他叫冷漠。”
      校尉松了口气,转身道:“将军请。”
      冷漠对初雪道:“走吧。”
      初雪心想,当初自己在襄王府伺候郡主的时候,来拜谒襄王的至少都是四品王侯。想不到在这小地方,一个小小的五品军官就能震住一片。
      冷漠和初雪跟着校尉以及几个士兵,从镇子里出来,也把楚云湘押上了。冷漠扫了她一眼:“给她松绑。”
      校尉吃了一惊,说:“还是小心别让她跑了。”
      “跑不了。”冷漠说。
      “是。”校尉不再坚持,给楚云湘松绑。楚云湘一脸惊奇地盯着冷漠。冷漠并不看她,也不问她如何落到这个地步。
      校尉对冷漠道:“将军,我们参将在长乐县城。”
      冷漠点点头。参将是正六品,比县令还高,那他们这是奉命来这里公干,并不听从当地官府差遣。
      天已经全黑了。初雪肚子还饿着,心里抱怨冷漠不该多管闲事。终于进了城,直接到了县衙。虽然是晚上,参将却还没睡,听说校尉回来了,已将人犯抓到,忙命带到正堂上。
      冷漠跟着他们一块儿到了县衙正堂,校尉见了参将,急忙行礼,跑到他旁边耳语了几句。参将吃了一惊,盯着冷漠看了两眼。冷漠正准备去拿官凭,参将却已先行军礼:“镇远军参将张天泉参见冷将军。”
      冷漠还没说话,张天泉忙补充道:“冷将军,末将是半年前从庆阳军调到镇远军的,认得冷将军。那时候……”
      他欲言又止。当时他级别比冷漠高。冷漠当时还是个校尉,只不过因为带的是罗柔的亲信卫队,他经常去见罗帅,也就常常跟冷漠打照面,知道他是罗柔的师弟,因此也暗暗留意,说不定什么时候需要打点打点,因此知道他的名字。
      冷漠“嗯”了一声,示意自己明白了,抬手让他起来。
      张天泉忙道:“冷将军请这边坐。”
      他听说过两国和亲的事情,但并不知道冷漠成了和亲使团卫队长。半年不见,冷漠居然从校尉一跃而成五品将军,实在让他咋舌。如果单靠罗柔的关系,她自己可还没这个级别呢。他更不知道的是,冷漠这个五品的官凭也是过时的,他应该是正四品,只不过是追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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