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野火》棠城

13、十三、柴田胜家

　　阿市回到清洲城第一个面见的不是众多武将和秀吉，也不是请求她再嫁的信孝，而是哥哥的妻子浓姬。
　　听说浓姬要出家了。
　　浓姬无法生育子嗣，信长与侧室生下第一个儿子后便将孩子交给她，由她抚育的信忠便是织田家唯一的继承人。
　　本能寺之变让浓姬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而娘家早已不复所在，出家是她的归宿，也是阿市所希望的结果。
　　阿市听到了可怕的传言，明智光秀出身美浓豪族，家老中有人怀疑浓姬为明智光秀的叛变提供过帮助，信长灭了美浓斋藤氏，本能寺事变是她隐忍多年后的复仇。
　　阿市不相信传言，如果浓姬真要复仇，早就用斋藤道三送她的匕首将哥哥杀死在睡梦中了吧。
　　她放心不下三法师，所以迟迟没有出家，阿市担心信孝和家老们为难她。
　　比起苍老，阿市再见浓姬时发现她更明显的是憔悴，但眼眸中藏着锐气，织田家女主人的威严仍在，至少明面上信孝和家臣们对她十分尊敬。
　　同样，浓姬也听说了关于阿市的传言，织田家老臣柴田胜家和后起之秀羽柴秀吉，有一位将是阿市的新丈夫。
　　相比之下，浓姬更信赖胜家。
　　胜家早年追随过信长的弟弟信行，后来才选择了信长，虽然有过叛变，但他由始至终侍奉的都是织田家，信长不在了他亦忠于信长之子。
　　而秀吉一直自甘卑贱地尊崇着信长，如今却将三法师控制在身边，公然挑衅织田家。
　　浓姬与阿市相互问候完，开门见山道，信忠是我的孩子，三法师是他唯一的血脉，阿市，请你劝说秀吉大人。
　　阿市跪拜行礼，无力道，可我的身份还不足以与哥哥的嫡孙相提并论啊。
　　浓姬悲叹地说，阿市，你还不明白吗？
　　阿市有些茫然。
　　浓姬缓缓道，不久后武将们就会登门求娶你了吧，你是信长疼爱的妹妹，哪怕他不在了，武将们仍将迎娶你视作向他靠近，与织田信长比肩是多少武士的毕生梦想，更何况你还这样美丽。秀吉和那些武将们一样，而且比他们更渴望继承信长的一切，但他和他们们又不一样，因为你除了是信长的妹妹，你还是お市方様，阿市夫人啊。
　　阿市明白浓姬的意思，却又疑惑。
　　她一直都知道，若自己只是哥哥手中一把无用的折扇，武士们也会趋之若鹜，他们恐惧魔王信长，也崇拜信长公，恐惧和崇拜都到了疯狂的地步，哥哥从未离开，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人人都是受他的影响，她这一生都难以摆脱。
　　她疑惑的是浓姬似乎对秀吉别有看法，认为自己能左右他的决定。
　　早年她去寺院拜见母亲，还是普通武士的秀吉护送她走了一遍又一遍的山路，后来秀吉和宁宁婚姻不和，她热心地帮忙调解，那就是他们彼此间为数不多的恩情，此外全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他逼死了她的丈夫，杀害了她的孩子。
　　也许秀吉心中有愧，会认真听她说话也不一定吧。
　　阿市说，既然如此，那我便用信长公妹妹的身份再为织田家做些什么吧。
　　浓姬察言观色，发现阿市还是没有真正理解，不禁叹气道，阿市啊，你还不明白吗，那只猴子一直都想得到你啊！

　　阿市一愣，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沉默了太久，记忆深处的点点滴滴凝聚起来，依然是不成形的模糊印象。也许有过朦胧意识的吧，但她从小备受瞩目和宠爱，被众人的强烈示好与追求所麻痹，或者是秀吉太善于隐藏，所以她没有察觉。
　　直到过了很久，阿市才开口道，可他杀了万福丸，其实他的心里只有哥哥。
　　浓姬张张嘴，竟不知道说什么。

　　确实，哪怕浓姬早就发现秀吉的非分之想，但却从未怀疑过他心中的第一人不是信长，哪怕他意欲颠覆织田家，她依然没有怀疑，因为他效忠的一直都不是织田家。
　　信长改变了他的命运，他一直都在追随信长的脚步，只是如今信长不在了，三法师取代不了那个位置，信孝也不能。
　　浓姬只能寄希望于阿市。
　　阿市缓缓道，我明白了，我会劝说秀吉。

　　浓姬握住她的手，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她能如何劝说呢，无非是用信长妹妹的身份要求他，或者用自己当人质作为交换。
　　第二天，浓姬得到消息，阿市的两个方法都没有成功。
　　秀吉在阿市殿中久坐不去，但就是没有答应她的条件。
　　浓姬悲愤地握拳，终究还是没能接回三法师。
　　阿市叩拜行礼，向她表达深深的歉意。
　　浓姬道，没关系，我知道你尽力了。
　　阿市抬头道，为了三法师，为了织田家，我们只能求助柴田大人了。
　　武家的女儿身上兼具温柔与刚毅，阿市没有放弃，目光转向尚可与秀吉抗衡的胜家。
　　浓姬说，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没过多久，阿市和柴田胜家的婚事就定了下来，速度之快连信孝都没想到。
　　阿市要跟胜家回他的居城北之庄城举行婚礼，临行前浓姬准备了厚礼送去，路上遇到同样来送贺礼的秀吉。
　　秀吉向她行礼，浓姬颔首，望向远处的两人。
　　阿市望着樱树出神，胜家将怀中刚采摘的棣棠诚惶诚恐地献上。三位公主显然瞧不上满脸胡子的胜家，但胜家脸上全是讨好的笑容，连夸公主们高贵可爱，阿市轻轻咳嗽了声，他便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单衣。
　　浓姬说，真是让人羡慕啊，不是吗，秀吉大人？
　　秀吉回答说是啊，阿市夫人受苦了，柴田大人会好好对她的吧。
　　浓姬掩嘴笑道，一定会的，说起来他们两个也算是我撮合的了。
　　秀吉不动声色道，夫人如此心地善良，却被别有用心的人怀疑谋反，秀吉替您不甘，为了你的安全，还请尽快到寺院避一避吧。
　　浓姬不说话了，秀吉在逼她出家，她走了就少一个人纠缠于三法师的事情。
　　果然，关于她协助明智光秀谋反的流言越演越烈。

　　阿市就要启程去北之庄城了，前来与浓姬道别。
　　阿市说，胜家大人忠心、勇猛，定能阻止秀吉窃取织田家。
　　浓姬点头，却不似那么有信心了，望着院中景致仿佛陷入回忆。
　　她自顾自地说，我阻止过信忠去本能寺，这几年我一直不希望他们父子同行，信长的仇家太多，我怕出了事他们一起遇难，可信忠还是去了，把三法师留给我，我却保护不了他的血脉。信长的归宿不过如此，可信忠是个好孩子，我的孩子啊......
　　阿市忍住眼泪正要安慰，忽然意识到她对哥哥的死并不难过。
　　她说，信长的归宿不过如此……

　　一个念头在阿市脑海中闪现。
　　浓姬察觉到阿市的惊讶，转过头颇有些诡异地望着她，悲戚而痛恨地道，秀吉夺走了你的孩子，十兵卫也夺走了我的孩子啊。
　　阿市震惊地捂住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人们尊敬的明智日向守大人和蔑视的光秀反贼，却是她口中又悲又恨的十兵卫。
　　传言说浓姬协助明智光秀谋反，因为他们都出身美浓，阿市原本不相信，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浓姬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凝神道，连你都轻易怀疑起来了，看来秀吉想要驱逐我并不难啊。
　　阿市松了口气，原来她是故意的。

　　浓姬开怀地笑了起来，又道，我确实想过在信长睡梦中杀死他，但还有什么比夺去他的天下更能报复他的呢？我与十兵卫早年相识，最初就是我举荐了那时还侍奉足利家的十兵卫，因为以信长的脾气，那时候我就预见到了今天。
　　阿市皱眉，盯着大笑说着可怕的玩笑话的浓姬，不知如何反应。

　　浓姬笑过后认真道，信长早有觉悟，我也知道他不能寿终正寝，可我参与谋反得到了什么呢？倒是秀吉大人得到的比任何人都多呢。
　　阿市知道她想做什么了，担忧道，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
　　浓姬微笑道，不用担心我，你明天就要去越前的北之庄成城了吧，柴田大人温柔体贴，请你一定要幸福啊，这也是夫君希望的吧。

　　阿市不语，哥哥会希望她幸福吗？那样自我的人，怎么会在乎别人的感受？
　　浓姬知道她所想，柔声道，其实他希望你过得好，只是总忍不住要所有人都按他的意愿行事，这乱世也好，乱世后的太平也好，还有你和猴子，都要他说了算。

　　阿市不想再提往事，道别后准备离开。

　　浓姬叫住她说，我的哥哥杀了我的父亲，他病死那天我在尾张梦到了他，后来我就释怀了，阿市，你还恨信长吗？
　　阿市颤声道，哥哥死了，我已经放下了。
　　浓姬叹气，终究是死亡超越了仇恨。
　　越前的北之庄城中，婚礼如期举行。
　　阿市再次身着白无垢，第一次还是十几年前在小谷城。她的心至今属于长政，但胜家能保护她和女儿们，还能守护织田家，这就是这场婚姻的意义。

　　阿市让孩子们认胜家为父，茶茶不开口，两个妹妹就也不说话。
　　胜家见状赶忙问她们是不是饿了，让人赶快去准备糕点。
　　婚房内，胜家跪坐着毕恭毕敬道，阿市夫人长途跋涉想必辛苦了，请早点歇息吧。
　　阿市躺下盖好被子，侧脸看着他，胜家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道歉说，孩子们太任性，让您为难了。

　　胜家惶恐道，胜家不讨公主们喜欢，是胜家的错。
　　阿市道，夫君也请早点歇息吧。
　　胜家不敢动。
　　为了气氛不那么沉，阿市道，您听，外面起风了，越前的风真大啊。
　　胜家霎时有些惶恐，憋得额头起了汗，最后铿锵喊了句，对不起！

　　阿市吓了一跳。
　　然后就见他起身快步出了门，门外传来他的声音说，请夫人安心在这里住下，这里虽不及主公的安土城，但在您到达前我已命人修缮，我这就去督促他们尽快完工，到时定让您和公主们住得舒心，请您暂且忍耐一段时间。
　　胜家准备离开，阿市叫住他说，这么晚了，让大家休息吧，而且，我觉得这里很好啊。
　　门外没了声音，阿市叫了一声，胜家大人？
　　胜家回道，在。
　　阿市说，外面风大，请您进来吧。
　　胜家毕恭毕敬回了屋，在阿市的劝说中躺下。
　　阿市闭上眼轻声说，睡吧。
　　胜家瞧着阿市的侧颜，回答道，是。
　　于是，骁勇善战人称“鬼柴田”的胜家大人一夜无眠。

　　阿市在北之庄城开始了新婚生活，婚后不久，浓姬传来的消息。
　　秀吉也被怀疑参与谋反，流言侮辱了他对信长的忠心，浓姬如愿激怒了他。
　　于是他以三法师为要挟，逼浓姬出家。
　　浓姬在信中叹息自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流言打压了秀吉的势力，算是她给予阿市和胜家最后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