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战国]野火》棠城

12、十二、求婚

　　时隔九年，阿市再次回到清洲城，三个女儿对未知的命运充满不安。
　　茶茶是长姐，耐心安慰着两位妹妹，余光瞥向坐在一旁失神的母亲。
　　茶茶一直以为，母亲恨着舅父，那个害死了她们父亲和哥哥的仇人。
　　侍女传报，信孝大人前来看望。
　　茶茶懂事地带着妹妹们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正遇上热心接她们回到清洲城的表兄——织田信孝。
　　信孝让她们姐妹留下，关心地问她们这些年在外过得如何，还说以后会好好照顾她们。

　　阿初和阿江对这位热心的表兄心怀感激，茶茶不愿打破妹妹们沉浸在亲情中的幸福，没有告诉她们，舅父的众多部将都向信孝求娶了母亲。
　　听说，她们的表兄正在织田家老臣柴田胜家和报了本能寺之仇的羽柴秀吉中抉择。仔细想想，他在乎的一定不是母亲的心意，而是谁能助他获得织田家家督之位。
　　茶茶为母亲不平，但她能做什么呢？母亲大人已被左右了半生命运，听闻舅父不让母亲出家，也不准改嫁，就是为了留着她以便投身最有利于织田家的联姻，就像当初和浅井家的结盟，没想到最后成全了信孝。
　　茶茶看向母亲，她是那样从容冷静，似乎并不在意待定的婚事。
　　信孝叫了一声，姑姑。
　　阿市露出微笑，示意茶茶带妹妹们下去，茶茶没有听到他们最后商量了什么。
　　不止信孝，茶茶留意过，不少织田家家臣都来拜望过母亲。
　　一个个身经百战的武将穿戴整齐，刚进院子就放轻了脚步，恭敬小心地来到母亲面前，行礼后抬头，均是仰望的姿态。
　　来拜访的客人无一不想迎娶母亲，担当起保护她们母女的责任，这是舅父在时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茶茶躲在角落，看到母亲优雅地坐着，感谢他们为织田家立下的战功，也感谢他们报了本能寺之仇，但对于他们提供保护的想法并未回应。
　　众多来访者中，茶茶发现了一位特别的客人，并不出众的相貌，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小谷城落时抱过她的羽柴秀吉。
　　茶茶记得这个仇人，是他领兵攻破小谷城逼死了父亲，后来又杀害了哥哥，但如今他最重要的身份是报了本能寺之仇的第一功臣，母亲不能将他怎样，就连身为织田家继承人的表兄见了他也要感激和尊敬。

　　秀吉进了前院，茶茶躲在角落攥紧了拳头，听到母亲命侍女放下席帘。她一愣，忽然想到，若舅父从那场大火中生还，母亲与他相见也会像今天这样吗？还是劫后余生之际，一切烟消云散？
　　舅父死了，茶茶得不到答案，但她知道，听从舅父命令杀害哥哥的秀吉至今没有得到母亲的原谅。
　　阿初和阿江也躲在茶茶身后偷看，阿初知道这是她们的仇人，她们不能恨庇护了她们的舅父，但可以恨这个人。而阿江时至今日对于仇恨仍是懵懂的，她从记事起就只有舅父的礼物和对她的疼爱，懂事后她甚至崇拜着立志终结乱世的舅父，对秀吉也没有多么深刻的恨意。
　　也许是姐妹三人偷看得太明显，阿市叫住了茶茶，并命侍女带她们离开。
　　茶茶带着妹妹不甘心地走了，秀吉此时也穿过了前院。
　　阿市静静坐在帘后，隐约看到了前方身影。
　　秀吉的脚步和其他人一样轻，安静地行过院中樱树，满殿的席帘都放下了，将他拦在前殿，他只能在廊前跪下行礼。
　　多年后再见的第一句话，他们表现得十分寻常。
　　阿市轻声道，好久不见啊，秀吉大人。
　　秀吉低头恭敬道，阿市夫人请节哀。
　　阿市叹说，秀吉大人报了本能寺之仇，想必哥哥会很欣慰吧。
　　秀吉抬头正要说什么。
　　阿市忽然打断道，我会出家，为哥哥祈求冥福。
　　沉默。
　　秀吉无声地望着帘内并不清晰的身影，阿市感到一股陌生的压迫感。
　　忽然，秀吉站了起来，毫无预兆地踏入前廊，一步步靠近前殿。
　　阿市一愣，冷冷叫住他，秀吉。
　　他没有停下脚步，伸手掀开了席帘。

　　阿市坐在殿内最深处，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幕帘，秀吉继续走近，一把扯住了幕帘。
　　阿市厉声道，猴子！
　　他的手一顿，正在阿市松了口气时，他却用力一掀，最后一层幕帘还是被扯落。
　　阿市意识到，哥哥不在，谁也震慑不住他了。
　　她只能侧过身以袖掩面，回避的姿态依然优雅，可殿内熏着香，熏出了她的薄汗。
　　他们之间隔的那样近，近到阿市生怕他看出了自己的害怕。
　　事到如今，他竟然到了会让她害怕的地步。
　　秀吉再次跪下，近乎卑躬地恳求道，主公生前一直放心不下阿市夫人，今后就由秀吉来守护您和三位公主吧。
　　阿市知道回避无用，终于正眼看向他，秀吉迎向她的目光，恭敬却又不容拒绝，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看人眼色行事的藤吉郎。
　　阿市自嘲道，哥哥一直不许我出家，就为了让你有机会这样羞辱我吗？
　　秀吉恢复卑躬神色，解释道，主公是不愿您像土田夫人那样，他怕您出家后就再也见不到您。
　　阿市恍然，悲哀地说，原来如此，可是九年了，他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秀吉闻言愕然。
　　阿市再次以袖掩面，没人有资格看到她的眼泪。
　　秀吉跪行着更加靠近，急切地解释说，他去过，主公去过，他带兵路过上野城时去看过您，只是您不知道。
　　阿市愣住了，心中涌上凄凉，秀吉没有骗她的必要。
　　她和哥哥分开九年了，九年里她一直在努力忘记，以至于现在她真的几乎忘了哥哥长什么样子，他是否去看过她又有什么意义？
　　他走得那样突然，左右了她半生却什么也没留给她，到头来侄子信孝还要求她履行织田家的义务。
　　哥哥的嫡子死守本能寺，最后也随那场大火而去，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嫡孙三法师。信孝并未把三法师放在眼里，只是怕有人利用三法师动摇他的地位，所以想靠她这个姑姑的婚姻拉拢势力。
　　阿市忽然问秀吉，信孝说三法师在你手上，是这样吗？
　　秀吉默然。
　　阿市说，回答我，秀吉。
　　秀吉理直气壮说道，三法师大人是主公的嫡子信忠大人的血脉，理应继承织田家家督之位，信忠大人为救主公而死，秀吉会替他好好照顾三法师大人，以免被怀有不轨之心的人伤害。
　　阿市知道继承权的争夺战有多血腥，但这都是秀吉的借口。每次分别后的重逢，她都发现秀吉在变化，这一次哥哥不在了，没有人能震住他了，他已经从昔日唯唯诺诺的下级武士，变成了光靠一个孩子就想掌控织田氏的野心家。
　　阿市问，哥哥刚死，还未过三途川时，你就谋划起这些了吧？

　　秀吉有些许动容，叩首道，主公若是秀吉，也会这样做，秀吉只是做了主公会做的事。
　　阿市无言以对，露出讽刺的笑容，原来这才是哥哥真正的继承者。
　　秀吉崇仰地望着她，无视她嘲讽的表情道，阿市夫人，今后就请让秀吉守护您吧。
　　阿市收起笑容缓缓道，如果我答应，你就会释放三法师吗？
　　秀吉逐渐褪去痴痴的神情，冷峻与阴鸷在眼底滋生。
　　阿市得到了答案，哥哥从不会为了她放弃什么，他当然也不会。
　　阿市注视他笑道，不劳秀吉大人费心，信孝已经为我选择了合适的人呢。
　　秀吉知道是谁，目不转睛看着她，直至她优雅地起身离开。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一个人静静坐着。
　　花期已过，院中只有一颗无花的樱树，秋天未至，墙外的枫林在风中飒飒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