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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名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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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茶还是不肯认胜家为父,连带着妹妹们也不喜欢胜家。
阿市问女儿们,柴田大人对你们不好吗?
孩子们无言以对。
茶茶道,我们的父亲是浅井长政公,他是令人尊敬的武将,而母亲大人的新丈夫是个卑鄙的男人,眼看我们母女无依无靠,便以强权娶到了您。
阿市解释道,这一切都是我自愿,我并未忘记你们的父亲长政大人,但柴田大人使我们免受流离之苦,更是像公主一样呵护着你们,茶茶,你刚才的话太无礼了。
阿市罚茶茶在房中思过。
胜家听说了母女俩争吵的缘由,在茶茶门外求见,里面却许久没有动静。
胜家干脆坐在门边,叹了口气说道,茶茶小姐,在下并非想取代您父亲的位置,只是想保护您的母亲,阿市夫人真是可怜的人啊,相继失去丈夫和哥哥,本该受神佛垂爱的夫人,却为了你们与织田家嫁与在下,小姐们要理解她的良苦用心才是。
纸门被猛地拉开,茶茶冷傲地立于门边逼问,柴田修理亮大人,您难道想否认您是因为您的前主公,也即我母亲的兄长死去,见她孤苦无依才趁虚而入的吗?
胜家羞愧地低下头。
犹是少女的茶茶肖似阿市的面容,但相比阿市柔和到让胜家迷醉的目光,茶茶的眼中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
胜家将双拳抵在地板上铿锵有力道,在下深知阿市夫人与在下有云泥之别,只是为了却主公遗愿,誓必守护在夫人身侧,绝不敢妄图其他!
茶茶漠然良久,像是终于松懈一般轻轻叹息,俯身对胜家道,无论如何,母亲说的对,我应该感谢您啊,柴田义父。
义父。
茶茶最终还是承认了胜家的身份。
胜家一怔,惊愕而欣喜。
受大姐影响,两位妹妹也接受了胜家。
阿市为茶茶的转变感到欣慰,午后在庭院休憩时,问她如何想通。
茶茶放下手中茶筅,视线扫过同样正在学习茶道的妹妹们,忽然叫住最小的阿江。
茶茶问,江,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认柴田大人为义父吗?
阿江瞪着天真的眼眸说,因为母亲大人说的。
茶茶学着阿江天真的样子,也瞪起眼睛道,不只因为母亲大人哦,还因为我们先讨厌了他,然后才接受的他,这样义父才会珍惜我们来之不易的认可。
阿江似懂非懂。
阿初有些明白地道,姐姐一开始是故意讨厌柴田义父的吗?
茶茶露出俏皮的笑容说,也不算故意哦,他确实不讨人喜欢呢。
阿市惊讶极了,自己心中还是孩子的茶茶却有这样的心思,她并没有真正接受胜家,只是为了更好地在柴田家生活下去。
可明明她的笑容是那样无暇。
茶茶看向阿市,收起笑容认真道,母亲大人为何惊讶,失去父亲后,我们不是一直都靠别人的庇护活着吗?母亲您不想被更加珍惜吗?
阿市尚未回答,茶茶又道,就像当初母亲离开舅父大人,若再有机会回到他身边,他一定会更加爱惜您吧?
阿市厉声阻止道,茶茶!
茶茶颇有些委屈地低下头。
阿市平静下来道,“逢春便开,就有人会不在乎樱花吗?想必不会的。”
茶茶不再言语。
阿市看着聪明的大女儿,她不像阿初的娇憨,也不似阿江的天真,她幼时就敢在天下人惊惧的信长大人面前冷眼,而如今,仰仗他人的日子更是让她学会了如何骄傲地索取。
胜家感知到了茶茶的小心思,但在他眼中,这反倒成了公主的可爱之处。
他对阿市窃喜道,不愧是织田家的公主,真是骄傲得可爱,公主殿下竟肯对在下花费这样的心思,在下甚感欣喜。
阿市感到无奈,孩子们的一切不懂事在他眼中都是惹人喜爱的理由。
阿市对丈夫无奈道,胜家大人要宠坏她了。
胜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宠爱公主们是他的荣幸。
相比之下,阿市从嫁到越前开始就尽心尽力履行着妻子的职责,对他温柔体贴关怀备至,一次不满都没有过,这反倒让他无所适从。
他心知北之庄城比不上主公的城池,但阿市忍受着越前粗砺的尘风,没有一句怨言,还劝说他不必再修缮城池。
她说,我觉得这里很好啊。
新婚之夜,她为了安慰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胜家无比羞愧,若主公还在,定会责备他没有照顾好阿市夫人。
每每想起信长,胜家心中都是无止尽的悔与恨,本能寺的余烬埋藏了太多,有尸骨无存的织田家领袖,还有他那即将完成的天下梦。如今,他却连守护主公留下的残局都处处受阻。
这些阻碍中,首当其冲就是昔日主公信赖的大将羽柴秀吉。
传闻说羽柴秀吉妄想得到阿市夫人,胜家不知真假,阿市也从未表露任何,唯一一次提起秀吉,是请求他从秀吉手中救出三法师。
那时胜家已与信孝结盟,意在辅佐信孝继承家督,三法师年幼无知,并不是家督的合适人选。
阿市冷静道,可胜家大人还是要救出三法师,三法师只是秀吉最开始的筹码,若达到了目的,他的野心只会更大,不止于织田家,不止于天下。
胜家愣住了,他不明白阿市为何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评价,认为秀吉得到天下还不够!
阿市缓缓道,秀吉和哥哥很像,都是不会满足的人。哥哥以战止战的初心,不是也演变成了烧杀不止的战乱,是战争让他得到了一切。若让秀吉窃取了哥哥的成果,那他只会更加信奉战争。
胜家惊讶地望着阿市,原来她是那样看待勇武善战几近成神的主公,对秀吉也有着非同寻常的了解。
阿市察觉到胜家的心思,微微一笑却难掩苦涩,轻声道,胜家大人,阿市真是厌倦透了战争啊。
胜家心中涌上无限柔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就算没有阿市提醒,胜家也从未轻视秀吉,信孝也是在他的支持下才能与秀吉对抗。
秀吉碍于胜家的势力,最终将三法师交于信孝,年幼的三法师已被秀吉推上家督之位,于是信孝便以辅佐的名义掌管织田家。
与此同时,秀吉也写信与胜家修好。
胜家十分谨慎,但秀吉实力仍在,又得到了信长不少旧部的追随,与他为敌并不明智,于是双方商议和谈。
胜家将这个消息告诉阿市。
阿市问,您真的相信他吗?
胜家摇头说,但他交出了三法师,我们没有理由向他发兵,只能和谈了。
阿市不语,胜家说秀吉那边还送来了一封信,是给她的。
阿市微怔,害怕胜家误会正要拒绝。
胜家笑道,是宁宁大人的信,宁宁大人受了主公不少恩惠,如今对你也十分牵挂。
阿市接过信打开,信中是长篇的问候与关怀。
阿市感到温暖,果真是开朗健谈的宁宁啊。
宁宁感叹她受苦了,胜家与秀吉对立时她一定忧思难言,如今双方和谈,便劝她好好生活,一定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还说明天开春要请她参加花宴。
信的最后是一首唐诗,也是宁宁对她的鼓励与祝福。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徒言树桃李,丹橘岂无阴。”
阿市忍不住落泪,即使远在越前,她也依然被人牵挂着啊。
可惜,她不是四季逢春的丹橘,而是逢春才发的山樱。
宁宁被骗了,她写这封信是想要表达关怀与鼓励,而秀吉让她送来这封信是想麻痹他们的斗志。
阿市不会上当,胜家也不会,但他找不到可以对秀吉出兵的理由。
最后,找到开战理由的是秀吉。
信孝接回三法师不久,秀吉以信孝扣押三法师为由起兵,那时正值越前大雪,胜家难以出兵相救,信孝孤立无援。
直到这时,胜家才发现原来和谈是为了拖延时间,秀吉一直在等待大雪封路的时机,交还三法师也是一早设好的陷阱。
信孝败给秀吉,胜家与秀吉彻底决裂了。
胜家不得不承认,卑鄙的秀吉很有作战才能,于各路重要之地修筑堡垒,他并没有绝对赢的把握。
渐渐到了冰消雪融的时候,门前残雪三两片。
胜家在家中来回走动,受尽义父溺爱的孩子们感受到了他的暴躁,茶茶一如既往地骄傲,咕哝着,真是让人讨厌。
但当阿市路过,并不理会烦躁的胜家时,茶茶叫住母亲,不满道,义父正在苦恼,母亲怎能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
阿市知道茶茶在关心胜家,短短一年时间里,是胜家给了她久违的父爱。
阿市道,可是他并不想让我们看到他无力的一面。
茶茶沉默,然后带上妹妹们出门去了。
姐妹三人坐在屋前,阿初经历过织田对浅井的战争,感知到又有事情要发生了,抱着茶茶担忧道,大姐,义父会好好的吧?
茶茶点头。
阿江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战争,浅井战败时她还不懂事,曾经,幼时的她希望所有人都害怕但只对她和蔼的舅父大人是她的父亲,但母亲与舅父大人总是不和,后来,柴田义父也像舅父大人一样,看起来凶恶,但总会对她微笑,所以她决定要好好珍惜他。
阿江说,打仗一定很辛苦,我们为义父祈福吧,如果我能憋气跑到那颗树下,义父就会胜利。
说完,阿江深吸一口气向远处的杉树跑去,憋得满脸通红才到达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高兴地招手说,大姐,二姐,我跑到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天真地以这种方式祈福,茶茶望着她雀跃的神情,肯定地点了点头。
屋内,胜家渐渐平静下来,阿市在门外等待多时,终于走了进来。
胜家不愿把战事的苦恼带给阿市,她说过她厌倦战争。
阿市一边收拾着屋里的散乱,一边对胜家道,夫君饿了吗,来一碗茶泡饭吧。
胜家说好,然后轻轻握住了阿市的手。
羽柴阵营中,秀吉预谋着另一场奇袭。
而远离战场的羽柴屋敷中,宁宁绝食了。
她成日在佛堂中诵念经文,秀吉的母亲和妹妹都劝说不了。
秀吉好名家之色,收纳的不少出身名门的妾室,都不能理解宁宁的行为,秀吉胜利在望,她作为深受秀吉依赖的女主人却忧心忡忡。
佛堂中,宁宁昼夜诵经,是为向主公谢罪,也是为阿市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