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大野风歌 ...
-
炎凉夏夜,阿市望着窗外的萤火虫出神。
她和女儿们已经在这清净的小城生活了九年,九年时间里她一直努力遗忘,努力生活,却不知为何在今夜变得多愁善感。
她毫无缘由地想起英年早逝的丈夫,想起新婚不久,她不习惯小谷城的生活而睡不着,长政就带她在屋前看星星,因为怕她冷而拥着她,那时的星星就像萤火虫。
那些星星后来变作星火落下,落在小谷城燃起战火。
阿市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信长。
长政的死不怪哥哥,那是战争本来的样子,唯有万福丸的死让她难以释怀。
九年过去了,茶茶已出落成婷婷少女,万福丸若还活着,一定是位男子汉了。
而她已经老了,哥哥肯定更老了。
这些年哥哥从不过问她的事,更没有来看过她,但她和女儿们的安稳生活都出自他的庇护。
他们的异母弟弟信包将她照顾得很好,总盼着他们还有重归于好的一天。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她也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原谅。
她听说了这几年外面的变化,织田家就快成为天下的主人了,哥哥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伤吧。
阿市因这念头一愣。
即使没有再见过面,她依然能清晰回忆起哥哥的模样,他的样子将永远停留在九年前,因为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眼角忽然流下一滴眼泪。
身旁的茶茶慌张地问,母亲这是怎么了?
阿市擦掉眼泪,奇怪地自语,对啊,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伤感,暗夜涌上的寒潮将她围绕,寒冷侵入骨骸。
更多眼泪汹涌而出,她悲哀地问,我这是怎么了?
于此同时,京都本能寺在熊熊烈火中成为魔王的炼狱。
那场动乱成为日本史上最盛大的背叛仪式,改变了阿市和女儿们的命运,也改变了天下人的命运。
两天后仍是夜里,在高松城外与毛利氏僵持的羽柴阵营中,以智谋和瘸腿闻名的官兵卫军师冲到秀吉面前。
秀吉对他深夜赶来很是不解,但还是照他所说遣退侍从,连院中杂役都打发去了院外。
官兵卫艰难地屈下残疾的腿,慎重道,无论看到什么,请主公一定冷静。
秀吉点头,知道他一定带来了重要消息。
官兵卫将手书呈上,秀吉展开信纸凝神细看。
突然,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一呼一吸极其短暂,像竭泽的鱼得不到水。
官兵卫安静地跪着,直到秀吉爆发出嘶吼。
轰然降临的噩耗夺去了他的理智,只剩悲痛的嘶吼。
官兵卫叩首说,请主公尽快冷静。
秀吉仍只是嘶吼嚎叫,额间青筋爆起,脖子涨得通红,不顾一切地在房中摔砸发狂,像疯子一样。
官兵卫拖住他的脚,佯装的镇定终于被兴奋替代,邪魅诡笑道,主公!这是天意!
秀吉悲愤地踹倒他,嘶吼过后泪流满面,不停地捶打地面。
官兵卫爬过去扶住他的双肩,厉声说,主公不能倒下,时机不待,您要赶在所有家臣之前征讨逆贼,为信长公复仇!这是竹中半兵卫大人的遗愿!
秀吉渐渐哭没了声,眼中泪水和仇恨交汇,咬牙切齿地喊着,明智光秀!明智光秀!
官兵卫见他冷静了些,欲和他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秀吉嘶哑道,官兵卫,退下。
官兵卫退下前说,请主公务必冷静。
等候期间,官兵卫开始谋划如何在与毛利氏的僵持中脱身,他担心秀吉在愤怒和仇恨下丧失理智,不顾当下情形直接领兵折返。
秀吉屋中的烛灯被掀灭了,哭过吼过后,他静坐在地上融入四周阴暗,待官兵卫实在等不及了再次冲进来时,他比冷静更加冷静,眼中闪现幽暗的光。
他说,是时候与毛利氏和谈了。
官兵卫意识到自己低估了秀吉。
对手毛利氏对本能寺的大火一无所知,就连秀吉军中也只有他和官兵卫两人知晓,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眼下的僵局中脱身,并且不能是逃窜,必须功成身退。
第二天,秀吉面对被水围困的高松城依然是傲人姿态。
高松城断粮有段时间了,毛利氏忌惮信长援军,早有了议和的想法,但秀吉立场坚定,声称信长的援军将至,到时候将踏平毛利氏,血洗高松城,除非高松城城主以死谢罪他才肯接受议和。
距离他们收到本能寺事变的消息又过了一天,高松城城主清水宗治表明,自己将于明日正午切腹,请求秀吉放过城中士兵。
秀吉参观了清水宗志的切腹仪式,称赞他是位了不起的将领,后来与毛利氏谈和,又将毛利氏割让的领土归还一半。
毛利氏对秀吉很是感激。
接下来便要着手从中国(泛指中部)地方撤离,官兵卫讨要了毛利氏的军旗,以表示他们归顺织田阵营。
当天夜里,秀吉和官兵卫将信长的死讯告知部将,众将尚在悲愤中,秀吉喝令全军急速撤离。
信长的援军不会来了,不止如此,等毛利氏知晓信长死讯,极有可能会反攻,更重要的是,此次撤离的最终目的是征讨逆贼明智光秀。
部将们纷纷退下去组织撤离,官兵卫一瘸一拐地追着秀吉,强调一定要快,要赶在其他家臣之前为信长公复仇,一定!
秀吉呵斥,官兵卫!
官兵卫知道他明白这个道理,继续道,织田家的天下要乱了,只有主公您才有资格平定这一切!
秀吉默然。
官兵卫艰难地屈膝说,征讨逆贼天经地义,这是天意!官兵卫誓死不忘竹中半兵卫大人嘱托,定要助主公称霸天下!
秀吉沉默后说,如果还能活着的话。
部将再次被召集,秀吉高呼信长长存,下令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往京都与明智光秀决一死战。
他们捣毁后方堤坝以防毛利氏追击,然后开始夜以继日地行军。
毛利氏得知信长死讯已是他们撤离的第二天,对秀吉归还割地的感激转变为他骗得清水宗治枉死的憎恶。有人提议追上去击杀秀吉,亦有人指出秀吉带兵处变不惊,身边又有足智多谋的黑田官兵卫,而他们失去了清水宗治,没有必胜把握。
一番争议后,考虑到双方和约已定,向来守信的毛利氏放弃了追击。
秀吉得知这一消息,感激毛利氏守约的同时,更加没有后顾之忧地前进。
无论是敌方还是己方,信长都是军中神话,他的死激起了秀吉部下的愤慨,在秀吉动员下,连小兵小卒都怀着满腔热血要为信长复仇。他们白天急行军,夜里收起旗帜也急行军,上下一气奋力奔进,只用了五天时间就从中国地方赶至京都。
就像当初平地而起的一夜城,秀吉又一次争赢了时间。
他还在途中就修书联系织田家老臣丹羽长秀,那是他的名字羽柴秀吉中羽的出处。丹羽长秀立刻响应,领兵加入他的阵营一起讨伐明智光秀,信长手下的干将也纷纷与他为盟。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合战,秀吉需要战场附近两城的支持。其中一位城主恰好是秀吉部下的岳父,经过游说同意支持秀吉,官兵卫也凭出色的口才为他拉拢了另一座城。
秀吉还试图劝说明智光秀身边的人投诚,可叛逆弑主的光秀身边亦有不少追随者,他们一部分尊敬并崇仰着光秀,另一部分根本恨不得信长死,更不要说为信长复仇。
官兵卫料到如此,把从毛利氏取得的军旗插于阵前,营造毛利军前来相助的假象。
秀吉吩咐把军中钱粮全部分发下去,以破釜沉舟的决心迎接合战。
信长之子,也是秀吉的养子秀胜削发明志,立誓以死相拼。秀吉望着不过只比孩子大一点的秀胜,想起当年信长顾念他和宁宁没有孩子,侧室生下的长子也即他唯一的孩子秀胜因病早夭,便将自己的第四个儿子送与他做养子。
孩子取名时他问信长意见,信长说,和你的长子一样,就叫秀胜吧。
在秀胜影响下,军中将领也纷纷削发,发誓为信长复仇。
忽然之间,急行五日的疲惫之军振奋激昂起来,越来越多将领加入秀吉阵营,信长的盟友兼部下德川家康也在赶来的路上。秀吉最初对合战结果没有把握,但此时情形告诉他,他们必胜。
决战在天王山展开,明智光秀迅速败北,敢天下人所不敢的光秀并没有过多抵抗,仿佛信长之死已经成全了他的一生。
秀吉趁胜追击,一路追赶到荒野田间,在稻田边斩下逆贼头颅。
手起刀落时,秀吉的心跳停了一瞬,从中国大返到讨逆之战结束,只用了短短的几天时间。在这期间,复仇的火焰在心中灼烧,占据所有思想。可当光秀的头颅滚落,复仇结束了,心中火焰没有了燃烧依据,犹如灯灭一样突然,巨大的虚空感顷刻将他包围。
他跪在地上哭喊,主公,主公!
众将也同他一起悲呼。
信长到死都是不可一世的,本能寺被围困他就火烧本能寺,直至尸骨无存什么都没留下,没人知道他临终前是悔,是恨,还是留恋,牵挂。
他来势汹汹地降世,又轰轰烈烈地离开,孤身葬于火海,死后仍在搅动各方势力,冷硬如刀也悠远如歌。
戛然而止的战歌,远方的人们只依稀听到余音。
秀吉也只听到余音,听到他的浮生梦幻,功败湮灭。
他们主臣最后一次相见是很久以前,信长命令他要么攻下备中国,要么死在备中国,他领命说是。
信长一脚踹在他肩头道,滚吧!
秀吉爬起来叩首,随后带兵浩浩荡荡而去,那就是他们最后一面,毫无预兆的永别。
官兵卫旁观秀吉悲痛的模样,静等他宣泄个够。
正如官兵卫所期盼,秀吉报了本能寺之仇,意味着他将在信长留下的天下中占据不可超越的地位,此时此刻越是悲痛欲绝,对他们今后越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