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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菩萨劫(上) ...

  •   四月中,宁修在青云寺后院静坐,池塘里忽而化出一道红光,一个红衣女子破水而出,她的青丝曳地,腰肢纤细,发间一支红色珊瑚宝珠发簪,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她扭着身子靠到宁修身边,媚笑着在宁修耳边低语:“宁修...宁修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呀。是我呀,我是鱼歌呀。”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宁修不为所动,嘴里低声念着经,任由鱼歌攀在身上。
      鱼歌缠了宁修半晌,觉得无趣索性坐到宁修对面,学着宁修的样子坐在蒲团上,一会儿凑到宁修跟前,一会儿绕到宁修身后,一会儿趴到宁修耳边呢喃浅语。
      “哎呀,宁修和尚,呆和尚,我出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再不看我我可要将你的房子烧了。”鱼歌抱着宁修胳膊。
      宁修睁开眼睛,眼里无情无欲无念,一片平和清净:“阿弥陀佛,鱼歌姑娘。”
      “宁修,你的经文太密了,那池塘里太闷了,我呆不住,出来透透气。”鱼歌坐到宁修对面,托着腮,嘟起嘴轻哼:“横竖都是渡我,也不急在一时呀,总是如此叨叨叨的又是诵经又是念咒的烦死人了。”
      宁修不理,依旧闭目诵经,鱼歌扯着他,糯声软语:“哎呀,别念了别念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嘛。”
      宁修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鱼歌:“阿弥陀佛,鱼歌姑娘,你且先放开手。”
      “哦。”鱼歌撇撇嘴,讪讪的松开手,规规矩矩的坐到宁修面前,鱼歌歪头轻声启唇道:“从前有位貌美的姑娘,一心想寻求一位如意郎君,于是她等啊等啊,等了许久。一日她到寺中进香,瞥见一位公子,她觉得那位公子就是她苦苦等的人,可是她拼尽全力也无法靠近他,最后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消失在人群中。之后,那位姑娘四处寻找此人,但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有每日晨昏礼佛祈祷,希望再见那个男人。她的至诚,感动了佛心,于是现身遂其所愿。
      佛祖问她:‘你想再看到那位公子吗?’
      ‘是的,哪怕见一眼也行!’
      ‘若要你放弃现有的一切,包括爱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呢?’
      ‘我愿放弃。’那位姑娘为爱执着。
      佛说: ‘你必须修炼五百年,才能见他一面,你不会后悔吧?’
      那位姑娘斩钉截铁的说:‘绝对不后悔’。
      于是那位姑娘变成一块大石头,躺在荒郊野外,四百九十九年的风吹日晒,那位姑娘都不以为苦,后来经历千辛万苦,那位姑娘变成了石桥的护栏。就在石桥建成的第一天,那位姑娘就看见了那个等了五百年的男人,他行色匆匆,很快地走过石桥,当然,男人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这男人又一次消失了。
      佛祖再次出现:“满意了吗?”
      “不!为什么我是桥的护栏?如果我被铺在桥的正中,就能碰到他、摸他一下了!”那位姑娘说。
      “想摸他一下?那你还得修炼五百年。” 佛祖回答:“而且很苦,你不后悔?”
      那位姑娘坚定的说:“不后悔。”
      这次那位姑娘变成了一棵大树,立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那位姑娘每天观望,但这更难受,因为无数次希望却换来无数次的希望破灭。又是一个五百年啊,最后一天,他来到树下,靠着树根,闭上双眼睡着了。那位姑娘摸到他了,而他就紧靠在她的身边。
      但是,她无法向他倾诉这千年的相思。只有尽力把树荫聚拢,为他遮挡毒辣的阳光。男人只小睡片刻,因为他还有事要办,他拍拍长衫上的灰尘,动身前一刻,他回头看了看,又轻轻抚摸一下树干,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那人逐渐消失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现了:“你是不是还想做他的妻子?那你还得修炼。” .......哎你猜那姑娘是怎样说的?”鱼歌看着宁修依旧如一汪平静的水,不知道是否在听,她咬唇生气道:“哎呀,真是个呆和尚,不讲了,不讲了,鱼歌生气了,下次再讲。”语罢摇身化作一只锦鲤跃到池塘里,溅起点点水花。
      宁修平静的看着一切,在水波恢复平静以后,他起身抚平袈裟,转身离开。
      温暖的阳光下,小沙弥扫洒念经,后院池塘里鲤鱼欢快的游来游去,青云寺一片祥和。
      此时浮生阁一副闲懒松散的模样,青怜趴在柜台上看荼白记账,之意在后院洗衣服,离初嘴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坐在桃树上,看着之意:“哎呀,没想到小爷出去几日回来,你就成了干苦力的杂役了。啧啧啧。”
      之意仰头看了一眼离初,眼睛里温柔的妖媚:“呦,小离离这是在心疼我嘛,哎呦呦,人家好生感动。”
      离初轻嗤:“切,小爷巴不得你累死。”
      之意笑的勾人,眼角的泪痣越发的红艳:“哎呦呦,小离离莫要害羞嘛。”
      荼白合上账本看了一眼后院:“离初过来。”
      青怜趴在柜台上,舒服的差点要睡着,见离初来揉揉眼睛。
      “青怜,过会儿你和离初一起,将那东西送去青云寺,交给宁修。”荼白将账本收起来,指指柜台上的一个方方正正的檀木盒。
      离初看着荼白,小声嘟囔:“不去可以么?”
      荼白淡淡的扫了一眼离初,挑挑眉没说话。
      青怜好奇的拿过盒子:“这是何物?”
      “唔,不过是串念珠罢了。”荼白道:“前些日子去青云寺听禅,宁修送了我一副墨宝,我自然要给他个回礼。”
      “出家人还讲这个?”青怜满脸嫌弃:“什么得到高僧。”
      荼白轻笑,指指身后的墙上:“喏,那便是宁修的墨宝。”
      青怜顺着荼白的手看去,那是一个“渡”字。只看字就能让人心态温和,如沐春风,不难想象出,写字的人心境平和且无杂念。
      离初斜眼看着青怜:“你莫要小看那宁修,他的青云寺,小爷进都进不去,那佛气,整个青云寺都笼罩的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任何一个鬼怪妖魔敢过去。”
      “这般厉害,那我可要去求个符保平安。”青怜拿起那盒子,小心抱在怀里。
      离初轻哼:“求那破符还不如求求小爷。”
      青云寺就在城外的青云山上,距浮生阁并未多远,大白天的腾云驾雾的怕是要引起混乱,离初只能和青怜乘马车,青怜身子弱故而马车行的极慢,马车行至青云山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上山的路只有一道窄窄的青石板,只得弃马车而改步行,离初边走边嘟囔:“若不是你,小爷早就到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儿?”
      “离初说的不对,若没有我,怕这青云山你都入不得吧。”青怜眼角弯弯,笑意浅浅。
      离初看了一眼青怜,轻哼:“笨丫头有什么好得意的,若不是小爷如今非仙体哪轮到你如此嚣张。”
      青怜摇头,掩唇轻笑:“话虽如此,可是还是要带你上山呀。”
      “切,你就是仗着公子宠你,小爷不稀罕跟你计较。”离初哼哼,不理青怜低头走。
      走了一会儿跨过一条小溪,前方就是青云寺,青怜抬头,青云寺并没有多大,只见笼罩一片翠绿中,鸟鸣山涧,生机勃勃,倒像是隐士高人的独居之所。跨进青云寺,青怜全身舒畅如沐春风,走了几步这才看出其中的妙处,青云寺从外面看如独居之所,而入内却发现有一座宏伟的大殿和大大小小数个数个偏殿,青怜不解,离初告诉她,外面设了阵法,入内才是青云寺的真实面貌。
      有小沙弥迎上来,做了个辑:“阿弥陀佛,两位施主里面请。”
      “小师父,我们是来找宁修禅师的,我们是城北浮生阁的,有东西要交给宁修禅师。”青怜忙回了个礼。
      小沙弥点头:“住持在后院禅房,两位施主请随小僧来。”
      离初摆摆手:“不用了,你忙吧,我们自己转转。”
      “这...”小沙弥有些为难。
      “哎呀,我们家公子经常来和宁修禅师参禅论道,你且让开。”离初伸手推开小沙弥,轻车熟路的绕过小沙弥,向大殿西边走。
      小沙弥见状退开不再阻拦。
      离初带着青怜轻车熟路的穿过偏门来到后院,后院很宽阔,有数间禅房,院中有一颗巨大的娑罗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下有两个蒲团,不远处是一方池塘,池塘里飘了几片荷叶,青怜一晃神恍惚觉得娑罗树下有个娇俏的红衣女子冲她笑,她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树下什么都没有,收回视线又不经意的一瞥头,似乎又看见了那个女子。
      青怜扯了扯离初的衣袖,轻声问:“你有没有看到那树下有个女子在笑?”
      离初看了一眼,奇怪看看青怜:“想必是你眼花了吧,青云寺怎会有女子。”
      青怜点点头觉得离初说的有道理,她再看看那树下空无一物,觉得自己真的是眼花了。青怜上前去轻叩宁修的门,片刻,门打开,一袭袈裟的宁修看到青怜和离初行了个礼:“阿弥陀佛,两位施主请进。”
      青怜和离初走进去,宁修的房间布置的很简单,除了一张塌就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了一卷还未抄完的经书,青怜瞥了一眼看不懂。青怜拿出荼白让她交给宁修的盒子:“这是荼白让我们交给禅师的。”
      宁修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念珠,念珠很是精致,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阿弥陀佛,还请两位施主替贫僧谢过荼施主。”
      青怜这才打量宁修,宁修的模样清秀,整个人看上去大气又温和,如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哥儿,若不是眼里清澈没有一丝杂念,青怜绝对不会相信他是个出家人。
      “天色也不早了,既然东西送到,我们便要回去了。”青怜行了个礼。
      宁修放下念珠道:“两位施主且慢,上次荼施主说想要贫僧手抄的大悲咒和前面香炉的香灰,这香灰已经准备好了,可是这经书还差几页,两位施主今日暂且留在寺里歇一晚吧。”
      离初听到荼白要的东西还没齐全,还没等青怜说话便一口应了下来:“好好好,你们这青云山一到太阳落山阵法就会大乱,运气不好就被困,公子没来小爷可不能冒这个险。”
      青云山地势复杂,太阳一落山山里的阵法就会变强,据说神秘阵法已经有近千年,是第一任的住持为防山中精怪去青云寺偷盗寺中佛物,防止他们修仙之路走捷径所设,而寺中一代又一代的住持得道成佛寺中佛气渐盛,精怪已经不敢乱入,阵法也就形同虚设,然而日复一日阵法渐弱所以每每太阳下山阵法才会变强。
      “既然如此,贫僧便为二位施主安排禅房。”宁修又行了个礼:“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青怜随着宁修来到旁边一间禅房,离初受不得房里的佛气,化了原形飞跃到娑罗树上。宁修将青怜安排下退出去,青怜掩上门,这间禅房和宁修那间相差无几,一张榻一张桌子,墙上挂了一副丹青,丹青落款是宁修的名字。她看了会儿桌上的经书,看的头晕参悟不得,便脱了外衣,躺倒榻上,青云寺的榻比浮生阁的硬很多,青怜睡不惯,在榻上迷迷糊糊的翻来覆去,青怜半梦半醒间听到外面有人叩门,她气恼地扯过被子蒙住脑袋。
      门外的声音似乎没有,然而青怜听到有女子嬉笑声,她听了半晌翻身下床,轻手轻脚的靠到门边,仔细听了听,的确有个女子嬉笑着在说什么,青怜又想起在树下恍神看到的那个女子,她打开门门外一片寂静并没有人,月光柔和的撒在地上,温柔平和美好,唯有宁修的房里还有些亮光,青怜想了想转身披上外衣,轻轻地走出去,走近宁修房间的时候,青怜差点激动的把自己的舌头咬去,那声音俨然是从宁修房里传来的。
      青怜放轻脚步,悄悄地靠近宁修的房间,从窗缝看过去,她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伸手的捂住嘴巴,宁修房间里有个女子趴在宁修背上嬉笑着,那女子就是下午在树下看到的那个女子,然而宁修不为所动的抄写经文,青怜心道,莫非这大半夜的被她撞上小妖精勾引清心寡欲的和尚了。青怜不做声趴在窗口看。
      鱼歌趴在宁修身上,那白嫩莲藕臂环在宁修脖子上,娇俏的浅笑着在宁修耳边低语:“宁修,宁修啊,这枯燥无味的经书有何好的,你随我玩儿一会儿可好?”
      宁修眼里平静无情无欲无念,他静默了半晌,放下笔,抬手将鱼歌的胳膊拿开:“阿弥陀佛,鱼歌施主,贫僧见你颇有佛缘,欲渡你成佛,你若不愿贫僧自不会勉强,施主大可早日离去。”
      青怜看着摇摇头,这鱼歌明显不想成佛。
      只见鱼歌规规矩矩的坐到宁修旁边,大眼睛看着宁修,撒娇一般软声软语的说:“成佛就成佛嘛,鱼歌不要离开。”
      宁修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递给鱼歌,鱼歌接过那符纸,念了个咒,那符纸便变得如小药丸一般大,她放到嘴巴里,就着宁修喝水的杯子毫不避讳的喝了几口水,青怜离得远看不清那究竟是做什么的符纸。
      鱼歌规矩的坐了没一会儿,又缠到宁修身上,她抱着宁修的腰,火红的裙摆和宁修的袈裟交织在一起,头枕在宁修肩膀上青丝散落了宁修满肩,宁修扯开鱼歌的手,鱼歌又环上,来来回回几次,宁修索性不理,鱼歌就这样陪着宁修写经文,宁修依旧淡然如水,心无杂念的模样。没一会儿鱼歌明显坐不住了,她换了个舒服姿势,拿手托着腮目不转睛的看着宁修,满眼的欢喜和温柔要溢出来,突然她凑上去亲了一下宁修的面颊,接着化作一道红光跃出门外,然后消失了。青怜看的惊讶万分,不禁啧啧称奇,这只小妖精胆子倒是不小,青怜怕那小妖精折回来看到她,便轻轻的提着裙摆回到房里,她没看到,鱼歌亲了一下宁修,宁修一僵,笔下一顿乱了章法,半晌没有再次动笔,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笔,合上经文,默念清心咒。
      第二日,青怜起床的时候,宁修已经做完了早课,离初坐在娑罗树下吃着斋饭,青怜看着宁修想问他昨晚的事,却又觉得不妥,趁宁修回房之时,青怜悄声和离初说起昨夜她看到的事。
      离初奇怪的看着她,又伸手抚上她的额头:“笨丫头,你不是中了邪吧,昨夜我一直在这里,并未看到你出房门,也未曾看到什么红衣小妖精勾引宁修禅师。”
      青怜摇头,无辜的眨眨眼有些不确定:“我还看到那小妖精亲了一下宁修禅师。”
      “这寺里的佛气比别的寺里要盛几倍,像我堂堂狐族二太子都有如此压迫感,更别提别的妖怪能不能入得这里。”离初瞥了一眼青怜:“莫不是你昨日赶路累到了,夜里才会做梦吧。”
      青怜听离初这么一说更加不确定了,拍拍脑袋,胡乱的应了一声:“大概是我做的梦吧,可是也太逼真了。”
      青怜和离初用完斋饭,向宁修告辞,接过经文时,青怜见宁修并无异样,越发觉得自己身体太弱了,受不得舟车劳顿夜里才会做了个如此怪异的梦。
      回到浮生阁才正午时分,之意和荼白已经吃完了饭,之意懒洋洋的趴在柜台上,荼白在一旁看书,青怜可怜兮兮的揉着腰走进来,荼白放下书笑意盈盈的看着青怜:“回来了。”
      青怜哼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宁修抄的经文丢到柜台上:“喏,宁修给你的经文。”
      荼白拿起经文翻了几页,之意看着青怜身后:“小离离呢?”
      青怜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瓮声瓮气道:“去东市买肉干了。”
      荼白看着青怜轻笑道:“辛苦了,快去休息休息吧。”
      青怜揉着腰一边哼哼着回了房间,荼白随手翻了几页经文便放到桌上,刚准备转身离开,风吹乱了经文,翻到中间几页,荼白随意扫了一眼,目光突然变得幽深,嘴角勾起一摸玩味的笑。
      之意顺着荼白的目光看过去,那一行行飘逸的字迹中俨然不同以往,是有些虚浮,再翻到最后面,字迹是新的,有一行像是乱了章法,还有一滴墨晕染了纸张与其他的字相较而言,最初的字迹流动着温和的佛气,而后面的隐隐透着一股别样的气息,佛气不如前面浓烈,之意慵懒的笑着,眼里充满玩味:“啧啧啧,心乱成这幅样子。”
      荼白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乱了章法的经文,嘴角勾起笑得神秘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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