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芙蓉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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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苏桃出嫁的日子，荼白说这几日天气好要将古典竹简拿出来晒晒，青怜这几日只顾着记录竹简，分门别类放置，忙的忘了苏桃出嫁这一茬，青怜记起来的时候还是听到外面鞭炮声。
“外面好热闹。”之意和青怜整理着竹简，听到外面锣鼓喧天的多看了两眼。
青怜咬唇，抓着之意:“糟了，今天好像是苏小姐出嫁的日子，我答应过她要去的。”
之意放下竹简:“你这脑子。”
青怜拉着之意:“走，出去凑凑热闹去。”
之意跟着青怜走到大街上的时候，迎亲队伍刚刚过去，听闻苏桃说过，她的婆家家在城中，这一路敲敲打打的想必很热闹，苏桃也算得偿所愿了。
青怜回去的路上和之意说苏桃的事，之意叹息道:“人真是可以为了私欲不惜一切代价。”
青怜不赞同的摇摇头:“并非只有人，世间万物不都如此么。”
之意笑道:“小丫头说得有理。”
“那之意，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苏姑娘用完芙蓉粉以后，脸还能保住。最起码不至于溃烂。”青怜抓着之意的袖子看着之意。
之意摇摇头，美眸半眯着:“荼白都说了这是代价，她既然选择了，这便是她该付出的代价，而且她的私欲也是荼白需要的。”
“荼白为何需要他的私欲？还取走了她的十年寿命。”青怜轻声道:“你们总讲天道，天道，这不是有违天道么？”
“或许吧。”之意轻叹:“荼白不仅收集这些，他收集许多许多人的七情六欲，才可以唤醒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青怜小心翼翼的问。
“唔，一个故人。” 之意拍拍青怜的肩膀:“你在这里日子久了以后荼白会告诉你的，小丫头。”
青怜看着之意大步走进浮生阁，她抬头看着浮生阁的牌子，神情有些恍惚。过了半晌她眼里满满的笑轻声念道:“浮，生，阁。”
再接到苏桃的邀约是在三个月后，荼白去青云寺听宁修禅师讲禅，青怜染了风寒，趁荼白不在悠闲地坐在后院听一帮花妖唱小曲儿，一个看上去模样十三四岁的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进来。
跑到青怜旁边拍了一下青怜:“青怜姑娘。”
吓得青怜差点从荼白的藤椅上翻下来，青怜拍拍胸口:“哎呦，你吓死我了，你是谁家的小姑娘，怎么跑这来了，之意没拦着你么。”
“我是赵家的丫鬟香儿，你说的之意是前面那位公子吗，他好像睡着了。我就自己跑进来了。”那小丫头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青怜姑娘，我家夫人邀请您务必过府一叙。”
青怜腹诽，等荼白回来一定要告之意的状，青怜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青怜？哪个赵家？什么夫人？”
“城中赵家啊，我们夫人就是这城北苏家的小姐。”香儿呵呵笑道:“我们夫人说浮生阁有一穿青色长裙，面容秀丽的姑娘，说的不就是您么。”
青怜一拍脑袋好像忽然想起来，苏桃曾说过她的婆家姓赵，是城中大户。青怜点点头:“对对，我记起来了。”说起来也有许多日子没见苏桃了，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青怜姑娘。”香儿轻声。
青怜点点头，:“你去告诉你家夫人，说我明早就过去。”
“青怜姑娘，马车就在门外，夫人吩咐今天务必要将您请到府上。否则...否则我们就都不用回去了。”香儿委屈的看着青怜。
青怜本想等荼白回来说一声，看着香儿一副委屈的模样，又转念一想莫不是苏桃的脸出了问题:“你家夫人有没有说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香儿摇头:“夫人只说让您府中一叙。”
青怜看了看香儿，也不好直接开口问。
“小丫头，你如此匆忙要去哪儿？”之意趴在柜台上，妖媚的脸上睡意朦胧。
青怜匆匆道:“苏桃那边有点事，我要去她府上看看，荼白回来，你替我告诉他一声。”
“苏桃？哎，小丫头。”之意直起身子想喊住青怜。青怜的裙摆消失在门口，之意摇摇头，垂下好看的桃花眼:“小丫头如此爱管闲事，若坏了因果，那代价便也会发生未知的变化。”
青怜坐在马车上，心里总是阵阵发慌，马车因为行驶速度过快晃荡的厉害，青怜捂住胸口，眉头紧锁。
“青怜姑娘是否不舒服？”香儿看着青怜脸色苍白担心问道。
青怜摆摆手:“不妨事，我只是从小体质比旁人弱许多，受不的马车如此颠簸。”
香儿面露难色，青怜拍拍香儿的手安慰道:“你放心，我没事尽管赶路，必不会让你为难。”
香儿放心了些许，若回去的晚了，指不定会受什么惩罚，香儿想想夫人今日阴晴不定的脾气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时，荼白已经听完宁修讲禅回到浮生阁。之意依旧伏在桌子上小憩，荼白看了一圈儿没看到青怜，便叫醒了之意。
之意胳膊撑着头，眼里迷蒙还没散去，桃花眼勾人的好看，荼白看了他一眼:“青怜呢？”
“啧啧啧，这一回来就找小丫头。”之意撇撇嘴。
荼白挑眉看着之意静默不语。
之意缩缩脖子:“别这样看我，小丫头去赵府了，就是前些日子换脸的那个苏桃的婆家。”
荼白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怕只怕青怜坏了此事的因果，代价随之改变，你为何不拦住她？她不懂规矩，你还不知么？”
“这不怪我，那小丫头走的也太快了，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就走了。”之意垂下眸。
荼白把玩着茶杯看着之意:“你能拦住她的。”
之意挑着桃花眼，神色不明，和荼白对视了半晌，叹息道:“或许，让她多经历些事也好。”
之意看着荼白冰冷的神色不语，此时的荼白和他初见他时的模样重合，同样的冷漠淡然，只会在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子面前才会真心的笑，可是那个女子啊，四海八荒再也不会有她了，千年前...千年后再也没有了那样的笑。
苏桃并没有青怜想象中过得好，青怜见到苏桃时，苏桃正在湖中的凉亭里喂鱼，穿了一袭嫩黄色的罗裙，多日不见，看上去越发的单薄，青怜心中疑惑。
青怜走过去，苏桃谴退了身旁的侍女，青怜打量着她，美艳的脸上并无想象中的神采，苍白而绝望。
“苏姑娘，多日不见。”青怜看着苏桃:“苏姑娘这是发生了什么？”
苏桃满目绝望，嘴角勾起凄凉的笑，撒下一把鱼食，看到鱼儿争相抢夺鱼食，语气淡的青怜几乎听不到，她说:“原以为我付出这么多，他也会像我一般倾心相向，可是...”
青怜静静地现在苏桃身旁，听她讲述那段她的故事。
苏家是城北的大户，与赵家一向交好，苏桃和崇晔幼时是玩伴，经常腻在一起，每次玩过家家，苏桃都是崇晔的新娘子。
他说:“桃桃长大了我要娶你。”
后来赵家搬家到城中，两人一别便是十余年，再次遇见是在城郊外茶馆两年一次的竹林会，许多文人经常组织一起，从诗词歌赋谈论到经史子集，无论哪种苏桃总能接上一句两句，他们讨论自己新得的好书，也会互相传阅。她带着面纱转眼就看到赵崇晔，一个华衣公子，他回头那笑容带着风流少年的不羁。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如星河般璀璨：“姑娘好文采，在下可否借阅姑娘手中的书。”只一眼，苏桃便醉倒在那眼睛里，她本还能和书生谈论一番，手脚无措的站在那里，就是这一眼苏桃认出他是赵崇晔，曾说娶她的那个，苏桃下意识的抬手抚了一下脸上的面纱。
但是赵崇晔却没有认出来，苏桃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公子，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若借我的书，那可需要一件东西来换的。”
赵崇晔笑着：“姑娘的才华当真叫人折服，我这里当真没有衬得起姑娘的东西，下次见面定会送给姑娘一件配得姑娘的物件。”
苏桃笑着江书递给赵崇晔：“那下次见面，公子莫要忘记啊。”
当然后来，苏桃没有遇到赵崇晔，赵崇晔也没有见到过苏桃。
后来，一切如苏桃所愿，两家交好且早有婚约，自然就结了亲，她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脸变漂亮，日思夜想终于盼来新婚之夜，她想告诉他，在许久以前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想嫁给他，她说:“崇晔，我会...好照顾你，为你绵延子嗣...我...”
可是令苏桃万万没想到的是，她话音还未落，她满心欢喜付出这么多代价要嫁的人，在新婚之夜告诉她，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我有所爱之人，即使你嫁给我，我也断然不会爱你。”
她自己掀开红盖头，她看到他眉目依旧如当初自己看到的那般，可是说出的话确实最恶毒的，她咬唇抓住他的衣袖:“为何？”
“为何？儿时戏言怎能作数。”他满目不屑的看着她，他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我有挚爱之人。我答应她此生只娶她为妻，若非你横插一脚。”
苏桃怔住，她的确不知他有一个爱的人，名唤桃依，他曾许诺桃依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桃依会跳她不会的舞，会泡她不会泡的茶，会做她不会做的小圆子，只是桃依不受赵家双亲喜爱桃依出身青楼，身份卑微，却是满腹才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是精通。他曾找人拿着白纱赋面，但眉眼极美的画像，满城大厅名字带桃且满腹才华的女子，那年断桥上眉目间十分熟悉，他不小心碰掉了桃依的面纱笑道：“原来竟是姑娘你啊。”。赵老爷曾威胁赵崇晔，若不娶苏桃，此生再也别想见到桃依。
她渐渐松开他的衣袖，满脸泪痕，突然觉得一切都是个笑话。她抬袖拭去眼泪，眼里还有一丝希望:“那你为何娶我...”她想和他说，她没有把那些话当成戏言，从来都没有。
她的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甩袖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若非你父母逼迫...何故娶你。”
她的新婚之夜，只有她自己陪着喜烛落了一夜的泪。后来几日，崇晔被父母逼着宿在苏桃房里，苏桃满心欢喜，她想，也许他会慢慢接受她，她亲手为他绣了件外袍，精巧又细致，她亲手为他做了糕点，起一大早为他熬的汤，可是他从来不碰。
两个月有余传来桃依怀了身孕的消息，他为了桃依搬出去，住在外面置办的院子，和赵府一墙之隔，每日小心照料，甚至起居饮食皆处处经过他手，那是苏桃从未享受过的温柔。从此他再也未踏进她的院子半步。
苏桃看着面神色平静到可怕，她说:“他当初要娶的小姑娘啊，一心等他可是没有等到，那她就求父亲，让她嫁给他，可是等来的是什么呢。”苏桃抬手抚上脸颊:“这真是我要的么。”
桃依并非想象中的纯白善良，青楼出身的女子，自然是抓住机会哪怕死都不能放掉，终于有了身孕。就连赵家父母也因身孕对桃依的态度好了不少，终归，是赵家的骨血。
她会趁赵崇晔不在府中时候有意无意的踏进赵府，再“不小心”碰见苏桃，又不小心的说一些刺耳的话，她说：“苏桃，你怕是不知道，我们两个的眼睛像极了。”
桃依说：“原来那本书的桃字，竟然是你，总之是要多谢你。否则何来我今日。”
桃依说：“苏桃，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即使日后做了当家主母又如何”
苏桃咬牙切齿抬手还未挥到桃依的脸颊，手就被狠狠地挡回来，若不是身后的婢女扶的及时，她可能会摔倒在地，挡住他的人是赵崇晔，桃依小鸟依人的躲在他身后，他握着桃依的手，冷冰冰的看着苏桃开口：“苏桃，你着实让我恶心。”
大夫说，苏桃此生不会再有孩子，因为服食过多避子药。何人的手笔，显而易见，苏桃怒气冲冲提着剑，还未到东院，就被赵崇晔一巴掌挥到地上：“苏桃，竟不知你心肠如此恶毒，桃桃何其无辜。”
苏桃只想笑，半边脸肿着，笑的眼泪都掉下来，桃桃，唤的却不是她这个桃桃。曾几何时他也会眉眼带笑的喊她，桃桃。她倾心换来的竟是如此。
从此，苏桃再也未见到赵崇晔。
青怜叹息，想安慰苏桃却不知如何开口。
苏桃眼里茫然，指着不远处的栏杆:“当初他就在那儿，回眸一望竟毁了我一生。”苏桃低头自顾自的说着:“想来，我这一生也活不了多长，唯一的错事就是爱上他，不惜承受剥皮换骨之苦，最后竟落得个此生无子的下场。”苏桃抓住青怜的手，神色悲凉:“我今日我借小厨房之手给东院的饭菜里添了些东西。”
青怜一惊，心里已经猜到，苏桃看似柔弱，以她的骄傲她断然不会容许无名无分的人先她生下孩子。
“想必此时他已经看到了。”苏桃神情恍惚，良久她轻叹一声:“她害我不能有孩子，她的孩子断然不能生下来。”
可是，一切都比青怜想的来的快，在青怜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崇晔的剑已经刺到苏桃的胸口，苏桃捂住嘴里溢出的血，转过头，笑意浅浅的看着崇晔，青怜惊呼一声上前抱住她，跌倒地上，苏桃努力喘了口气，笑着眼泪滑落:“崇...崇晔，你来...来了。”
崇晔眼睛通红，满目怒气，咬牙道:“自你进府，桃依从未招你惹你，你为何害她害我孩儿，一尸两命，你可还得起。”
苏桃笑着笑着嘴里溢出更多的血，她捂住嘴想努力不让血溢出来，她自顾自的说道:“我...我已经...许久不曾...不曾见到你，我...我想告诉你...新婚之夜我想...想对你说...我想问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冒着鼻涕泡泡...的那个...小姑娘...”苏桃神色温柔，缓了缓道:“那个...小姑娘..她...她长大了...你怎么...反悔，不要...不要她了呢...当日竹林会...你...你借了我...一本书...还未..还未还...我一直等着...等啊...等啊。”苏桃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今生不知谁欠谁的，只...只希望...来...来生再也不要见到你。”
崇晔看着苏桃声音低沉道：“竹林？是你...竟是你...”随后喃喃道：“那又如何...”
苏桃笑着，满口的血涌下来显得脸色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呵...骗你...赵...赵崇晔...当真...下辈子再也...不...不要遇见...”
赵崇晔捂着胸口，不知怎的竟生生吐出一口血，踉踉跄跄的走出去。
苏桃看着他的背影笑得苍凉，血不断从指缝溢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裙和青怜的袖子。
“青怜...我...我今天...是想.. 想告诉你...我死后，请你...将我化为一捧灰葬在芙蓉花下。”苏桃看着青怜，眼神涣散:“原来，荼老板说的因果代价，我会...会死在...最爱的人...手里。”苏桃笑着:“如此恨...恨我也好...至少...至少他会记住我。”
青怜怔住，怀里的苏桃安详的闭上眼睛，血浸透了青怜的青衫，青怜低声呢喃:“这便是你想要的么。”青怜捂住胸口，心在跳动，心里满是凄凉，可是爱到底是什么，她怎么感受不到呢。
身后荼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他过去在青怜身后轻声叹息道:“回家吧。”
不知荼白是何时来的，青怜怔怔的任由赵府的人抬走苏桃，荼白将她扶起来，她恍惚的看着荼白:“这便是代价么？”
荼白不语，捻了个诀，从苏桃的体内化出一段白骨和一段晶莹的物体飞去荼白袖中。从此浮生阁的暗室又多了个盛放情丝的小坛子。
“荼白，你说，他是否知道那个桃字，并非桃依而是苏桃。”青怜有些恍惚：“他究竟爱的是哪个桃？”
荼白看着青怜：“世人有时候会被自己以为的所爱蒙蔽双眼，有的一时，有的一世。”
青怜依照苏桃所托，将她的骨灰撒到城外溪边的芙蓉丛里，葬苏桃前她还听到一个消息，苏桃死的时候已经有身孕，青怜不禁叹息落泪道:“愿你放下执着，来生莫要遇见他。”
赵府，赵崇晔坐在书桌前发呆，案子上摆着一本书，风吹过，书页右下角，一个娟秀的字体，落款一个“桃”字。
听闻，赵府的公子因思念致疾，至于思念的是谁，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最终还是药石无医，最终葬于同一年深冬。
(芙蓉面 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芙蓉面（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