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怜吟》一只拾柒

4、芙蓉面（上）

　　青怜做了个梦，梦到身处一片桃花林中，树下有个身姿曼妙的女子在跳舞，女子蒙着面纱，看不到脸，不远处有个男子坐在桃树下配着女子的舞步弹着琴，落英缤纷煞是好看，场景忽变，美丽的桃花林变成了一片火海，许多的人哭喊着冲出屋子，青怜眼睁睁的看着一个身穿喜服的女子被大火吞噬，那女子撕心裂肺的喊叫，似乎没有人听见，场景又变一片混沌，青怜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浑浑噩噩的走，仿佛没有尽头，忽而有些明亮，青怜低头竟是满地森森白骨。
　　“青怜醒醒。”
　　青怜惊醒，梦里的惊魂似乎还没散去，她抬手揉揉眼睛，定了定神，发现之意正站在柜台前:“之意回来了。”青怜环顾四周舒了口气，发现已经日落有些昏暗:“之意怎么现在才回来。”
　　之意放下手中的菜:“遇到个故人，所以聊了一会儿，没想到竟日落西山了。”
　　青怜点头拿着菜去了厨房，边做饭边回想刚才奇怪的梦，无厘头而且断断续续的。
　　荼白拿着账本走到前厅的时候看到之意正拿着他最喜欢的青釉秘色花瓶，漫不经心的笑着说:“这个花瓶里面关着一个比离初可爱一百倍的狸猫元灵，你若喜欢便宜点三千两黄金卖给你。”
　　之意听闻三千两黄金嘴角一抽，像烫手山芋般小心地放下:“果真是奸商，你怎么不去当强盗。”
　　荼白一本正经的笑道:“强盗哪有奸商体面。”
　　“还是千年前的你虽然冷冰冰但是比现在讨喜多了。”之意笑得妖媚。
　　荼白低头笑意散去，神色无比落寞。
　　青怜一向只看到荼白每日笑意盈盈的模样，永远温和的笑着，从未见过荼白此刻这样落寞的神情，有一丝恍神。
　　“小丫头。”之意看到青怜。
　　青怜回过神，笑着:“啊？啊，我是想告诉你们饭做好了，去吃饭吧。你们在聊什么呢。”
　　“没什么，去吃饭吧。”荼白又恢复了笑意暖暖的模样。
　　青怜以为刚刚是自己眼花了，荼白怎么会有那样的表情呢。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两盘小青菜还有一大碗鱼汤，虽然少但却很精致。自从青怜掌勺以后，伙食变好，整个店里似乎都明媚了。
　　院子里四季常开的花摇曳着身子，在讨论浮生阁的伙食问题，之意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突然挺想看看离初做的菜到底什么样。
　　“如果让离初听到，恐怕又要拿热水浇你们了。”青怜边吃饭边笑道。
　　之意奇怪的看着青怜，有些不确定:“你能听到他们说话？”
　　青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是偶尔能听到，离初说大概是因为荼白给我的这个镯子。”青怜伸出手，一个晶莹剔透的镯子戴在青怜手腕上，镯子里隐隐透着红光。
　　荼白看了看那镯子，比初戴在她手上时，红光更盛了。
　　“怪不得”之意吃了一口菜:“那本就...。”
　　“嗯？”青怜在看镯子没有听到之意的话。
　　荼白瞪了一眼之意，示意他好好吃饭，之意缩缩脖子，笑的眯着桃花眼:“我是说小丫头做的红烧肉可真好吃呢。”
　　下午做的梦一直萦绕在青怜心头，青怜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我吃饱了。”
　　荼白看看青怜没说话，青怜将晒干的衣服收起来，叠的平平整整的，分别放到他们的房间里，回来的时候荼白和之意已经吃完了，青怜走过去收拾碗筷。
　　“小丫头真是贤惠能干，谁若娶了小丫头可真是好福气呢。”之意托着腮，笑着看青怜忙活。
　　荼白挑眉，笑得人畜无害:“以后买菜洗碗扫地洗衣服这样的粗活，之意一个人干就可以了，青怜只负责记记账做做饭就行了。”
　　之意正要反驳，荼白意有所指的伸出五个手指头，之意泄气:“哦。”认命的接过青怜手中的碗筷。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夜有些凉，青怜添了件外衣，准备去关了店门给荼白沏茶，刚刚掩上门，转身还没走几步，传来叩门声，青怜又打开门，门口站了个姑娘，穿了件嫩粉色的衣裙，身形纤美，只是脸上带了个面纱，遮住了大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姑娘手中提了一盏莲花灯，就那么站在门口轻声细语的问:“姑娘要打烊了么？”
　　青怜点点头，一阵风吹来，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青色的外衣:“姑娘先进来再说。”
　　“谢谢姑娘。”那粉衣女子熄了莲花灯，将灯放到柜台边的地下:“小女子名唤苏桃，敢问姑娘，荼老板可在？”
　　“我叫青怜，是这里的伙计，苏姑娘暂且等一下，我去唤荼老板过来”青怜将苏桃引到前厅坐下，给苏桃上了盏茶
　　苏桃点点头，细声细气的道:“有劳青怜姑娘了。”
　　青怜去后院喊荼白的时候，发现荼白正在桃花树下的藤椅上仰头望月，青怜轻唤荼白，荼白回神看向青怜。
　　青怜看着荼白有一瞬间恍惚，很快回神来:“荼白，前面有位苏桃姑娘找。”
　　荼白点头起身将盖在身上的外衣随意丢到藤椅上。
　　苏桃看到荼白有些惊喜:“荼老板。”
　　荼白点头:“苏姑娘来浮生阁想要什么？”
　　“听说没有荼老板完不成的心愿。”苏桃抬手缓缓拿下面纱。
　　青怜惊讶出声，那面纱遮住的地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血丝布满了苏桃的脸，整张脸看上去十分恐怖。
　　“小女子颜陋吓到青怜姑娘了。”苏桃紧紧的抓着手里的面纱。
　　青怜抱歉:“不不，是青怜失礼了，敢问姑娘的脸？”
　　苏桃叹了口气，带上面纱，神色无比哀伤:“我的脸从出生就一直如此，这是打娘胎里带的毒，小的时候还好，可是越长大越厉害，这十几年来受尽了嘲笑和白眼。”
　　荼白点头:“那姑娘想要我做些什么？”
　　“换脸。”苏桃无比坚定。
　　荼白勾起唇角，笑得有些诡异:“换脸？嗯，一千两银子。”
　　“这么便宜？”青怜低声。当初那往生香可是要了她一千五百两黄金。
　　苏桃有些诧异，抬头看着荼白:“好。”
　　“还有十年寿命，另外苏姑娘换脸种下的因，最后是什么样的果，荼某一概不管。”荼白悠闲地喝了口茶，似乎这个买卖已经定下来了。
　　苏桃想了一会儿，坚定的说:“好，只要能换脸，让我什么代价都可以。”
　　荼白点点头:“苏姑娘，暂且等一会儿，我去准备准备。”
　　苏桃点头，似乎有些魔怔。
　　“苏姑娘？”青怜轻声道。
　　苏桃怔怔的看着青怜，满满的迟疑:“青怜姑娘，我的脸会变美么？真的会么？”
　　青怜轻声安慰:“苏姑娘请放心，荼白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帮你达成心愿。”
　　话语间，荼白已经拿了一张人皮走进来。
　　青怜看着人皮惊道:“这...这...这...”
　　荼白摊开人皮，俨然是一张人脸:“这是人皮，用芙蓉粉画好后，贴在脸上，两个时辰就会完全附住，两天之内就会变成自己的皮肤。”
　　苏桃摘下面纱，眼里满是希冀:“荼老板开始吧。”
　　“我可要提醒你，过程非常痛苦，如剥皮换骨一般。”荼白按照苏桃的模样在人皮上勾勒好眉眼鼻唇:“而且每过几日剥皮换骨之苦就要承受一次。”
　　苏桃满脸坚定:“我不怕。”
　　荼白摇头，将人皮按照苏桃的眉眼贴好，将芙蓉粉递给青怜:“来，青怜过来，给她上个妆。”
　　青怜紧张的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的接过芙蓉粉:“苏姑娘啊，我这化妆技术可不好，你可别怪我啊。”
　　苏桃道:“没关系。”
　　青怜小心翼翼的给苏桃化妆，那芙蓉粉的香气让青怜闻着忍不住打喷嚏。
　　青怜合上芙蓉粉，将石黛唇脂等物收起来，还未转身，苏桃已经捂着脸痛作一团，只见她的脸上似烧焦一般，面皮下有东西不断翻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青怜看的胃里一阵翻涌。
　　荼白抬袖挡住青怜的视线，轻声道:“莫看。”一手捻了个诀，将苏桃束到椅子上，封住她的声音，只见她不断的张口呼叫，却发不出声音，如此怪异的持续了一炷香的功夫，苏桃彻底疼的瘫坐在椅子上。
　　过了半晌，荼白解了苏桃的束缚，苏桃虚弱的抬手摸摸自己的脸:“给我镜子，给我个镜子。”
　　青怜转身去拿了个铜镜，将铜镜递给苏桃，苏桃看着铜镜，镜中的女子虽有些虚弱，面额如凝脂，唇若花瓣，纤眉秀长，双目若水，神色娇媚，她指尖颤抖触上自己的脸，似乎不相信镜中的女子是她。青怜看着苏桃的脸也呆住了，饶是每天对着荼白，之意，离初这三个绝色的脸已经免疫了，可是青怜看着苏桃的脸还是忍不住赞叹:“好美。”
　　苏桃盯着镜中的自己，缓了缓神，起身行了个礼:“多谢荼老板，明日我会差府上的家丁将银子送来，我的寿命...”
　　“我已经取了。”荼白摊开手笑着:“这盒芙蓉粉算我送给姑娘的。”
　　苏桃接过芙蓉粉，轻声倒谢。从怀里掏出一只嵌着珍珠的金簪子递给青怜:“谢谢青怜姑娘为我画了这么美的妆。”
　　青怜摆摆手:“不用了，这都是应该的。”
　　苏桃执意送给青怜，青怜无法推脱只得拿着。苏桃又道过谢才提着莲花灯走出去。
　　“你为何要做这等事？”青怜将金簪放进怀里，荼白正看着她，青怜紧紧捂住金簪:“这是苏姑娘给我的。”
　　“为何？自然是日后有用处。”荼白哈哈笑道:“好像是该给青怜添些首饰了。”
　　“真的吗？”青怜一副打死都不信的模样。
　　“嗯。从工钱里扣。”荼白笑着伸了个懒腰:“去睡觉了。”
　　青怜也打了个哈欠:“就知道你没那么善良。”
　　约么过了两三日，荼白正懒散的在后院晒着太阳，之意出门办事，青怜正细心的擦着古董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桃粉色衣裙的女子走了进来，青怜回头一看，此人正是苏桃，苏桃身后跟着四个家丁，那家丁抬了两个箱子，苏桃笑着让家丁将箱子放下。
　　“苏姑娘。”青怜放下抹布，打量苏桃，两三日不见，苏桃越发的美了，不禁赞叹道:“苏姑娘真是越来越美了。”
　　苏桃掩唇咯咯的笑出声:“青怜姑娘哪里的话，荼老板呢？”
　　正说着荼白从后面走了出来，看到苏桃微微一笑:“苏姑娘来了。”
　　“荼老板，今日我是想来多拿几盒芙蓉粉，那东西啊，用着可真好。”苏桃抬手抚上面容:“她们都夸我皮肤越来越好了呢。”
　　“苏姑娘先请坐。”荼白坐到椅子上打量苏桃的脸:“苏姑娘的脸想必也用着较为服帖。”
　　苏桃点点头，满意道:“甚好，甚好。”
　　“不瞒苏姑娘，那芙蓉粉啊，制作方法甚为复杂，如今整个浮生阁只有一盒了。”荼白笑着拿出精致的小盒子:“不过苏姑娘可以配合普通的胭脂水粉一起用，三五天用一次就好。”
　　苏桃有些惋惜的接过芙蓉粉:“这可真是好东西，也罢，那就先用着，我省着点用就好了。”
　　青怜给苏桃上了一盏茶，苏桃笑着:“青怜姑娘，快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青怜坐到苏桃旁，看着苏桃精神颇佳笑道:“苏姑娘近来可有何喜事？”
　　“还真让你猜中了，我要成亲了，婚期定下了，就在五日后，你和荼老板若有空也一起来吧。”苏桃眼里满满的笑意。
　　青怜点点头:“若到时候有空，我们一定去。”
　　苏桃拉住青怜的手:“我也没什么朋友，你们若能来就太好了。”苏桃附在青怜耳边轻声道:“我的嫁衣还差最后一点就绣完了，我要赶快回去了。”
　　青怜起身将她送出门，她拉着青怜，让青怜有空一定要去苏府找她，陪她聊天解闷，青怜看出她确实没什么朋友，心中觉得可怜便一一应下。
　　“送走了？”荼白倚在柜台上，看着青怜。
　　青怜点点头有些感慨:“苏姑娘真的变得好美。”
　　“青怜也想变美？”荼白问。
　　青怜摇摇头:“凡事都要付出代价的，青怜这样就可以。”
　　荼白笑着:“青怜真容易知足呢。”
　　“古人言知足常乐，对了，荼白，你给苏姑娘的那个芙蓉粉是什么做的？真的没有了么？”青怜不解。
　　荼白摇摇头:“真的没有了，那芙蓉粉是用美人骨和芙蓉花制成的，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十根根美人骨才只能磨出一小盒。”
　　青怜不确定的问:“美人骨不会就是，美人的，骨，头，吧。”
　　“青怜越来越聪明了，那美人骨便是美人的肋骨。”荼白转身回到柜台后。
　　大白天里青怜打了个寒战:“若芙蓉粉用完了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荼白低头在柜台下翻找什么东西。
　　青怜点头，替苏桃舒了口气:“那就好，这苏姑娘也挺可怜的。”
　　荼白的头探过来:“我在想我要不要告诉你，芙蓉粉用完了也不会怎样，顶多就是皮肤溃烂，最后整张人皮脱落，她会面目全非而已。”
　　青怜皱眉:“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苏姑娘？”
　　“告诉她，她会改变主意么？”荼白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终于找到了。”
　　青怜看着那精致的小盒子，忽然有了兴趣:“这是什么？”
　　“给你的簪子啊。”荼白打开，里面是一只簪子:“前几天说带你去添首饰，一直没去，我今天晒太阳的时候忽然记起来，咱们店里首饰多的是，何必出去买，簪子钱从你工钱里扣就行了。”
　　青怜被盒子里的簪子吸引去了全部注意力，一时没听到荼白的最后一句话。
　　“好漂亮的簪子。”青怜拿起簪子，簪子的顶端像浮云又像水滴，雕刻繁琐且细致，只是奇怪的是簪子一半暗红一半白玉无瑕，青怜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那暗红像是渗入进簪子中的血迹:“这簪子为何如此奇怪。”
　　“听闻这簪子的主人因为和她爱的人产生了误会，吵架的时候失手将簪子刺进了那人的胸口，后来簪子上的血迹就擦不掉了。”荼白云淡风轻的解释。
　　“杀过人的凶器啊。”青怜将簪子放回去表示不要。
　　荼白失笑，抬手拔下青怜头上的木簪，将这白玉簪子插到她的头发上:“那人并没有死，只是难过的离开了，后来簪子的主人不知为何失踪了，那人找簪子的主人找了许久都找不到，便一直留着簪子，想来这簪子也有几千年了，故事有些长，哪天得空了讲给你听。”
　　“这么说起来，我看簪子上的花纹，和手镯上的有些相似，这首饰是不是一副啊。”青怜掀开袖子将镯子露出来:“哎，荼白，这簪子镯子你都有，你不会就是簪子主人爱的人吧。”
　　荼白笑着伸手敲了一些青怜的头:“想什么呢，这是许久以前我从别人手中买过来的，这上面有灵气可以护你。”
　　青怜捂着头看了荼白一眼:“你们总是仗着比我高，敲我的头。”
　　荼白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青怜哼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门口晒太阳去了。
　　荼白看着青怜无奈的笑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