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怜吟》一只拾柒

3、冥界

　　青怜推开浮生阁的门，离初正化成一只小小的狐狸趴在柜台边。
　　“青怜回来了。”荼白抬头看了一眼青怜，又继续低头写写画画。
　　青怜将手中的篮子放到柜台上，向柜台探过身去。
　　荼白放下毛笔，拿起勾勒的奇怪图案吹了吹:“将往生香和这些符咒一起放进篮子里。”
　　“去哪儿？”青怜不解。
　　“忘川。”荼白在纸上画了只白虎，捻了个诀，白虎长啸一声，从纸上跃下。
　　青怜目瞪口呆，荼白伸手敲了一下她的头:“青怜又发呆了。”
　　青怜捂着头:“我想问你，你画一箱钱，会不会也变成真的。”
　　“可以试试。”荼白坐在白虎上，笑着将青怜拎上白虎，拍拍白虎的脑袋:“阿啸去冥界，忘川。”
　　离初看着荼白和青怜同骑有些诧异，但还是不做声的摇摇狐狸尾巴。
　　荼白话音刚落，白虎一阵风似的冲出浮生阁，离初紧紧的跟在白虎身后。青怜紧紧的抱着篮子，在白虎身上瑟瑟发抖。
　　“别怕马上就到了。”荼白轻笑:“你看下面。”
　　青怜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看了一眼，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如萤火虫一般，由于白虎速度太快，入目如一条银河一般，渐渐的灯火渐少，满目黑暗。
　　荼白扶住青怜的肩膀:“到结界了，闭上眼睛。”
　　只闻耳边鬼哭狼嚎，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劲风，青怜一手抱住篮子，一手抬起宽大的袖子遮住脸，疾风在耳边呼啸，若不是荼白一手牢牢的扶住青怜的肩膀，怕是青怜已经从虎背上跌下去被万鬼分食了。
　　耳边风声渐弱，感觉到白虎停了下来。青怜从白虎身上下来，满眼的红色花朵，眼前是一条血红的河流，青怜望着河里是不是冒出的鬼脸默默的后退了一步，不远处有一座桥，桥似乎是浮在河上，河上有个摆渡人，负责送鬼魂到奈何桥。有许许多多鬼魂从桥上经过或徘徊，桥的尽头有间简单的房子，房子前面有个老婆婆，正一碗一碗的盛着汤。
　　“这就是忘川？”青怜拎着篮子，遮住篮子的袖子落下，她看着河上的摆渡人，一趟趟接送来往鬼魂，似乎不知疲倦。
　　荼白点头:“嗯，这是忘川河，青怜可要小心，不要被河中的戾气拖下去，那是奈何桥，桥尽头的那个送汤的便是孟婆。”
　　“桥上为何有如此多的人流连。”青怜不由自主的退到荼白身后，看着桥上的鬼魂似乎改变的行走的方向。
　　“那些不是人，都是鬼魂，或许他们还有所牵挂才不肯离去。”离初看向青怜:“你能看到这些？”
　　青怜点点头:“这里不是冥界么，看到鬼魂很奇怪么？”
　　离初刚想说，人是看不到鬼怪魂魄的，却被荼白打断，荼白轻轻笑道:“青怜是个独特的人呢，要快点开始了，阴灵鬼魂已经朝我们聚集，乱了冥界秩序，怕是要引来冥王的。”
　　“他们为何来找我们。”青怜紧张的缩头咽了下口水。
　　荼白捻了个诀，立了个结界:“柳有聚阴魂的作用，而这些沾了血的柳条么，灵气充沛和别的柳条不同所以更加吸引阴魂。”
　　青怜手中原本是个篮子的柳条已经变成了一根根又细又长的柳条，柳条一根一根落在荼白的手上，荼白走出结界:“离初，保护青怜，我马上回来。”
　　荼白虚踏在忘川河上方，河水翻腾河里的戾气不断升起，而周围的鬼魂也在不断聚拢，一时之间哀嚎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青怜紧张的看着荼白，只见荼白燃气往生香，往生香燃的很快，荼白周身泛起金光，将靠近他的阴魂全都震了出去，唯有一个阴魂不惧金光，朝荼白徐徐走来。
　　青怜激动的指着阴魂:“离初，那是我娘，那是我娘。”想要出去，被离初一把抓:“你不要命了。”
　　青怜的母亲似乎也看到了青怜，朝青怜微微一笑，青怜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
　　荼白一边念往生咒一边施法，光芒渐盛，青怜看不清光芒中发生了什么，光芒消失后，荼白和青怜的母亲都不见了。周围的鬼魂也都回到了奈何桥上排队喝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界散了青怜走出结界，小心翼翼的走到忘川河边:“离初，他不会掉到河里了吧。”
　　离初斜眼:“你别乱蹦哒，小心河里的戾气把你拖进去，你可是连渣都不剩。”
　　青怜撇撇嘴老老实实的的站到离初身旁:“荼白和我娘去哪儿了？”
　　“大概沿着往生香去寻你娘了。”离初道。
　　离初看着青怜不解的模样觉得好笑，递给离初一根柳条:“给。”
　　“干嘛。”青怜疑惑的接过柳条。
　　“打发时间。”离初坐到河边将柳条垂到忘川河里。
　　青怜也学着离初的模样，在离初旁边坐下将柳条垂到河里，离初将符咒贴到青怜的胳膊上上:“小心，莫被河里的戾气吞了。”
　　“这是什么。”青怜觉得柳条下弯，将柳条提起来，发现柳条上面有一个透明的珠子。
　　“你看看。”离初示意青怜将珠子拿下来。
　　青怜将珠子放到手心，那珠子突然破碎，里面一幕幕竟是断断续续的人的记忆。
　　“这是忘川河中零星的记忆碎片。”离初道:“这些小珠子是他们魂飞魄散后留下的片刻的记忆。”
　　“他们既已魂飞魄散，为何会有如此戾气。”青怜又将柳条垂下。
　　“所有的戾气都是这些冤魂生前的执念，没有爱只有恨，又或许因爱生恨，所以戾气才厉害。”离初道。
　　青怜钓上来的小珠子回忆虽断断续续的，但是她却玩的起劲。
　　“小离离，别来无恙啊。”
　　青怜回头只见一个红袍的男子站在身后，她仰头看不清男子的脸。
　　离初站起来，看了男子一眼:“今儿个小爷可不是来打架的，等我们家公子回来就走。”
　　“小离离如此说，可真叫本公子伤心呦”那红衣男子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这才看到青怜:“哪儿来的小丫头，呦，竟是个人。
　　“我叫青怜，在浮生阁做工。”青怜行礼，那抬头看着那男子，揉揉眼睛，这才看清，发现那男子面容妖媚如女子一般，右眼的眼角有一颗血红的泪痣，眼睛妖冶夺人心魄。
　　“小丫头我叫之意。”之意的手掩藏在宽大的袖摆之下，他比青怜高处一个头，低头看着青怜，妖媚的眼睛眨啊眨的。
　　离初很嫌弃的看着之意:“你不好好游历，跑这来干嘛。”
　　“小离离说笑了，再怎么游历也要回家的呀。”之意轻笑出声。
　　青怜看着之意，诧异道:“意公子，你是鬼？”
　　之意挑着好看的桃花眼，低头看着青怜，笑容妖媚:“鬼？”
　　青怜赶忙摇头，摆摆手:“不不不，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绝色的鬼。”
　　之意满意的点点头，拍拍青怜的脑袋:“唔，果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荼白在他们三四步开外的地方负手而立，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荼白。”青怜急忙跑过去，抬头看着荼白:“我娘？”
　　荼白笑着点点头:“已经送去轮回了。”
　　“那就好。”青怜松了口气:“那，我的前世你可看见了？我母亲为何不能入轮回？”
　　荼白摇摇头，只是看向青怜的目光有些幽深:“虽将你母亲送走，可是你的前世模糊不清。”
　　青怜还想再问，离初打断了青怜:“公子，你没事吧？”
　　荼白笑道:“无妨，我们去见一见孟婆吧。”转而看向之意:“之意，许久不见，此番见到你，我可要收账了。”
　　之意扶额，眼角的泪痣红的滴血:“果真是奸商，我此次正是来还账的。”
　　踏上船，摆渡人裹着厚厚的斗篷，看不清楚神色，青怜朝荼白身边又靠了靠。
　　摆渡人很快将他们一行人送上桥。
　　离初边走边嫌弃的嘟囔:“公子，可否等离初的契约到期，再让这个讨厌的家伙去。”
　　青怜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离初和之意边走边吵嘴，荼白偶尔插上一句，似乎谁都没注意青怜落在他们身后一大截。青怜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周边全是森森白骨和断头断胳膊的鬼魂，青怜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袖子，一个鬼跌跌撞撞的撞到了青怜身上，青怜跌坐到地上，那鬼的头掉到地上，双手摸索了半天，捡起头安到脖子上，空洞的眼睛看着青怜。
　　青怜吓得瑟瑟发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对不起，对不起，鬼大姐，我不是有意冲撞你的，对不起，对不起，阿弥陀佛，不要吃我。”
　　忽然感觉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她闭着眼睛拼命挣扎:“不要不要，不要吃我，我太瘦不好吃的。不要吃我，阿弥陀佛。”
　　“呵呵呵。”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声音温暖:“青怜莫怕，是我。”
　　青怜睁开眼睛，呆了一下，眼泪噼里啪啦的落下来:“荼白。”
　　荼白叹息:“莫哭，没事了。”
　　青怜哆哆嗦嗦的放下手，悄悄环顾四周，发现刚刚的鬼怪都不见了，没有掉了头的女鬼，也没有断个胳膊的少了眼睛的鬼，只有来来往往的面容模糊的过奈何桥的鬼魂，青怜眼里还残留着惊恐:“方才，方才...”
　　“这奈何桥是渡鬼魂的，方才听他们吵嘴，没发现你没跟上来，想必方才是河底的戾气让你入了幻境，”荼白拍拍青怜的头，轻笑道:“莫担心，你身上有我的符，鬼魂近不了身的。”
　　青怜摸了摸胳膊上的符咒，轻轻地将它撕下来，又小心翼翼的将符咒折叠好放进怀里，似乎安心了一些，一撇头看到河里似乎有万千张鬼脸正狰狞的挣扎着要上来，青怜两腿发软，指着河底。
　　“那些都是戾气所化。”荼白捻了个诀，将指尖白光点到青怜头上:“如此便好了。”
　　青怜再望向河底，果真只剩红色河水，平静如镜，翻涌的戾气和鬼脸都消失了。
　　“哎，笨丫头，小爷和公子都过了桥走了一大段路了，你去哪儿了，害得小爷和公子又折回来找你。”离初手中多了柄折扇，正装模作样的摇着，和之意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青怜已经和荼白下了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手指无措的缠着发梢:“不好意思，我方才在桥上怎么也走不出来了。”
　　“切，真是无用。”离初摇摇折扇:“好好跟上，莫要给我和公子添麻烦。”
　　青怜点点头，紧紧的跟在后面，再向前走了一段路，便是排着长长的队领孟婆汤的鬼。
　　孟婆抬头看到他们，笑容慈祥的和他们打招呼:“荼公子，意公子，狐二太子。”
　　荼白走过去，看到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道:“孟婆，还是一如既往的忙碌。”
　　“这算算也有千年未曾见公子了，公子的事情如何了？”孟婆招呼身旁的鬼差给鬼魂盛汤，自己走到一边和荼白讲话。
　　荼白笑笑摇头:“或许快了，或许要再过几千年几万年。”
　　孟婆点点头又看向一袭红衣的之意和黎初笑着:“唯有意公子和狐二太子逍遥自在。”
　　之意笑着的上前揽住孟婆的肩膀:“许久不见，婆婆似乎又年轻了。”
　　排队的鬼魂看着之意笑，一时看呆，被鬼差喊着才喝下孟婆汤。
　　“就属你嘴甜。”孟婆笑着。
　　青怜嘴角抽了抽，孟婆明明是个驼背白发的老人，这之意夸人还真是不眨眼。
　　“我说的可是实话，恐怕哪天月老看见婆婆，都会后悔呢。”之意笑着蹭蹭孟婆。
　　孟婆佯装打了一下之意，似乎有些恼:“提他作甚。”
　　荼白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孟婆，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只可惜千年只得了这一个。”
　　孟婆从荼白手中接过锦囊，看了看锦囊里的东西满意的笑道:“老身就知道，这四海八荒没有先生做不到的。”孟婆也从怀里掏出个盒子:“这是你让我收集的东西，如今真心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
　　荼白接过盒子又行了个礼:“多谢孟婆。”
　　奈何桥上鬼差押下一个女子。
　　那女子拼命挣扎，嘴里高声喊着:“赵郎，赵郎，我不要喝孟婆汤，我要等我的赵郎，我说过要等他一起，不要喝孟婆汤。”
　　青怜看着那女子，那女子还在哭喊，青怜轻声道:“那姑娘是怎么了？”
　　“那是不愿入轮回的鬼魂，每天这样的鬼魂太多了。”孟婆看着青怜:“老身一直没问，你们身后这位姑娘似乎是个人？”
　　青怜腹诽，今儿是怎么了，她是个人很奇怪么，从之意到孟婆，无一不惊奇。但是青怜还是极有礼数的朝孟婆行了个礼:“我叫青怜，在浮生阁做工”
　　孟婆点点头，了然道:“莫不是在浮生阁买了东西签了契约吧。”
　　青怜点点头:“孟婆怎么知道。”
　　“浮生阁不是一向有钱付钱，没钱就拿最贵重的东西换么。”孟婆上下打量了一眼青怜:“看姑娘的姿色容貌，能交换的怕也就只有签契约还债了吧。”
　　青怜呆呆的看了孟婆半晌，似乎终于明白过来，孟婆是在说她姿色平平，青怜默默的看了看面前的三人，都是绝色的天人之资，再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最多全是清丽，认命的点点头:“孟婆说的是。”
　　“笨丫头别气馁，你这姿色虽不能和神仙妖怪比，在人间也算是中上等了。”离初拿扇子敲了一下青怜。
　　难得离初没有雪上加霜打击她，青怜又恢复了点信心，认真的点点头。
　　荼白轻笑:“好了，时辰不早了。人间应该天快亮了，我们要回去了。”
　　踏上奈何桥，奈何桥上还有流连太久的不愿入轮回的鬼魂被鬼差押下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让人听的心慌。
　　孟婆又掏出那锦囊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收起她的锦囊又去给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鬼魂们盛汤，鬼差散开又去寻找徘徊太久的鬼魂。
　　青怜站在桥上回头看着孟婆佝偻的身形，她正不断重复着盛汤递汤，又看看摆渡人来来回回似乎不知疲倦，青怜轻声问:“他们日复一日都这样么？”
　　“千百万年来该是日日如此吧。。”荼白轻声回答。
　　“那应该会很寂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