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树如旧》言亦尔

6、【6】白占便宜

　　那年的除夕夜是李家爸爸亲自下厨，他是一家饭店的厨师，本来除夕是不能放假的，毕竟那正是餐馆最火热之时，但他不愿错过同妻儿吃团圆饭的机会，便请调大年初二、初三轮值，留下两日来好好同家里人过个年。
　　平素里李爸爸工作回家后都不愿再进厨房，除夕夜是个例外。李云在同妈妈一起在旁边给他打下手，她的厨艺有一大半是跟爸爸学的，但她对火候，对咸淡的控制没有父亲那么娴熟。
　　用她妈的话来说：姜还是老的辣。
　　准备得差不多时，李妈妈吩咐李云在去摆碗筷，她听命行事，到饭桌上摆好五副碗筷，回头发现厨房里的爸妈正谈笑风生，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打扰他们两夫妻调情了，便偷懒地跑回房间，找自己桌上的手机来玩。
　　李家妈妈昨儿松了口，决定不再跟李阳在倔着了，同意他晚上带他的女朋友来家里吃年夜饭，彼此见见。
　　李云在善意地提醒哥哥，让他劝劝自己的女朋友，来家里时稍微打扮得朴素些，结果她哥反倒把她臭骂了一顿，说她什么不好学，偏学她妈的封建和偏见。也真是够冤枉，她还不是从母亲的审美出发，希望今晚的“见家长”能一切顺利……
　　云在刚拿起手机就发现上面的显示灯亮着，打开一看，有六个未接来电，全是陆放打来的。刚刚在厨房，隔得远没有听见手机铃声响。
　　她忙把电话拨回去，响了五六声后接通了，他带着疲倦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云在。”
　　她礼貌道：“新年快乐，陆放。你回到家了吗？”
　　“新年快乐。回了有两个小时了，刚刚给你打电话你一直没接。”
　　“我刚刚在厨房里帮忙，所以没听见铃声，对不起呀。你怎么在路上开了那么久？”
　　“有些堵车，所以耽误了。”
　　“那你现在一定很累吧？你快去休息吧。”
　　“哪能休息啊？马上要吃年夜饭了，家里好多人，我姑姑她们都过来家里吃饭。”
　　每次过年，亲戚往来，送迎攀谈，都让云在觉得很疲倦。将心比心，他开了那么多天的车，如今又要应付这些事，她忽然有些心疼，念叨道：“你真是，干吗专门跑来，弄得自己现在这么辛苦。”
　　他很受用她的关心，低声笑了下，故作轻松道：“不辛苦啊，只是开开车，能有什么辛苦，而且我在路上有休息过了。”
　　“那你结束后早点休息吧，我不打扰了，就先挂啦。”
　　“等下，云在。”陆放顿了一下，问道，“礼物，看了吗？喜不喜欢？”这个答案对他来说蛮重要的，第一次用心为一个女孩挑礼物，自然希望她满意。
　　云在正好想起自己还没跟他说自己要还他项链的事，便接口道：“嗯，我看了，那链子很漂亮，但我不能要那个礼物，等回格菱我就还给你。”
　　“为什么？”
　　“我哥哥说那个是奢侈品，很贵重，我收下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哪都不合适，我收下那么大的礼，也太占你们家便宜了。”
　　他安慰她道：“放心，我可不是那种会白白被人占去便宜的人……你要是真的心里过意不去可以考虑也送我点什么礼物。”
　　她有些尴尬，讪声道：“我……买不起和那条链子相称的东西送你。”
　　“我不在乎。如果我想要那些，我可以自己给自己买一大堆。”
　　“那你想要什么？”她想不出自己可以买些什么作为回礼。
　　“多给我做几顿饭，陪我看几场电影之类的这些。”
　　“就这样？”李云在震惊！“你的要求也太简单了吧？”
　　某人恬不知耻道：“如果你想给我更多的好处我也不反对啊……但是，仅限于身体上的，物质上的就不必了。”
　　又不正经了……她舔舔唇，向他确认道：“那，我真的不还你链子了啊，以后你想明白过来觉得自己太吃亏了也不许来找我讨啊。”
　　他轻笑道：“赠人之物，岂有取回之理？”
　　她不再接口这茬，只是托他替她跟奶奶道声新年快乐，又挂念起两只胖子来。他说等今晚亲戚走后他跟她视频，把两只胖子抓过来给她看。
　　她考虑了几秒，拒绝道：“结束后你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么多天没睡好了。”其实她真正拒绝的原因是担心两人隔着电脑屏幕聊天，冷场的时候不知道要怎么补救，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有些奇怪。
　　含含糊糊间她总认为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一般的朋友，但闪过这样的念头后她又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
　　突然，妈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在喊她呢。
　　陆放也听见了，打算结束同她的通话，在挂电话前，她飞快地说了句：“顺便说一下，你给的糖很好吃。”
　　他笑起来，嫌弃道：“怎么口味跟我的小侄子似的。”
　　还真把自己当叔叔了，恶心……“你才小侄子呢，不要脸，再见，我挂了……”
　　“对两只胖子温柔得跟水似的，对我就总是张牙舞爪。”他批评了她一句，又挖苦道，“不管怎么样，等你回格菱我会再给你买糖的，小朋友。”
　　“再见！”她挂了电话。

　　从房间出去，李云在看见妈妈还在摆弄餐桌上各道菜的顺序，爸爸已经摘下围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全家人在等哥哥和他女朋友田容容。
　　门铃响了，李云在抢着去开门，在见到了跟在哥哥身后的那个女生时心中只一念：完了。
　　微曲的头发，细长的眉毛，大眼睛，M字唇上染了鲜艳的唇膏，这些都没问题，但是着装，完蛋！长筒袜，豹纹短裙，潮流到国际去了，完全不符合李家妈妈六十年代生人的审美。
　　“这是我妹。”李阳在发现自己妹妹眼睛不眨一下地盯着自己女朋友看，颇有些得意，向田容容介绍起云在。
　　“Hi，妹妹。”女生挥了挥手，染成紫色的指甲挺吸引人眼球的。
　　“姐姐好。”云在主动打了声招呼，心里偷偷感慨人家到底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一点都不拘谨和羞涩。想她当初第一次上兼职学生家中时，紧张而又局促成什么样子……
　　“妈，爸，我带容容来见你们了。”李阳在朝里头喊。
　　李爸爸从沙发上过来，热情地接待自己儿子的女朋友。
　　李妈妈也从饭桌过来，脸上的笑容在看清了来人的模样时就消逝了，简直比幻灯片的切换还快。李云在正好瞧见了母亲面部表情的一系列变化，心中已对今晚年夜饭的不快氛围有了预感。
　　当初李阳在要去酒吧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工作，李家妈妈就很不同意，宁愿他去超市里卸货都不想他去一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工作。可他倒好，不仅铁了心去酒吧，还交了个在酒吧工作的女朋友。
　　李家妈妈刚开始听说自己儿子谈恋爱了也很开心，虽然他读书的时候交女朋友她是坚决反对的，但毕竟现在都在工作了，也该交女朋友了。
　　张罗了好几天，让儿子找一天带回家里来看看，结果儿子一直没找到合适时间，她着急，催了好几回，儿子便说先拿人家姑娘的照片给她看。这一看，不得了了，当即反对两人的交往。
　　原因让李阳在十分不能接受，因为母亲居然觉得自己的女朋友化浓妆，又长得不像居家的女人，还在酒吧当服务生，疑心对方是坐/台小姐。李阳在怒怼自己的母亲说，真按照那种理论，他也在酒吧工作，他长得也还算吸引人，那他岂不是成鸭子了？
　　一句话，让母子二人冷战了数月。这次之所以年夜饭邀了田容容一起来，主要还是李云在放假回家来后，多次在双方面前调停，争取的。

　　一行人在饭桌上就坐，田容容把外套脱下，又想把脖子上的花色围巾拿下来，却被李阳在制止了：“戴着吧，别冻着了。”
　　“等下吃饭不方便。”容容说。
　　“还是戴着吧……”哥哥坚持。
　　李妈妈冷笑一声，抛出一句：“唉，这么多年，也没见谁关心关心我吃饭时冷不冷，幸好咱家不是太冷，要不我就委屈死了。”
　　好尴尬，两个不打算加入战争的人——李家爸爸和李云在将眼睛不停睃来睃去……
　　云在心里纳闷，哥哥干吗总拦着自己女朋友把围巾摘掉，一桌子热菜热汤地围着，没理由着凉吧。
　　李阳在于母亲的嘲讽间闭上嘴，田容容默默地把围巾拿下，光滑的脖颈上现出一条惹眼的金色链子，李云在睁圆眼，突然明白过来哥哥拦阻的缘故。
　　她立马把审视的眼光转向哥哥，哥不敢正眼看她，讪讪地接过田容容的围巾，替她披在椅子后。
　　李爸爸见自家老婆脸色不太好，虽不打算举小旗子站队，但好歹得让这顿年夜饭顺利吃完吧，便接起了活络气氛这个重任。
　　不停地招呼田容容多吃些，聊了下每道菜的食材、做法以及营养功效，大家时不时应上两句，李妈妈一言不发，饭桌上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众人。
　　好不容易挨到把这顿饭吃完，田容容用纸巾抹了抹嘴巴，主动要收拾碗筷，李妈妈一看见她那手指甲就觉得头晕，拦着不让她收拾。
　　李阳在赶紧劝自己母亲道：“妈，让容容收拾吧，都是一家人，你不要弄得那么生分。”
　　云在也赶紧接声，推着自己妈妈去客厅，哄道：“妈，您老就跟爸一起去客厅坐着看电视吧，这些家务活有我们这些小的来就行了。您以后就等着跟我爸一起享清福吧……”
　　李妈妈被李云在半推半拉到客厅，无奈只好在沙发上坐下，小声冷笑道：“清福……只怕我消受不起。”
　　“妈。”云在跺了下脚，担心这话被正在饭厅收拾的田容容听到。真是，她妈活到都快可以当奶奶的年纪了，怎么说话还是那么不饶人。
　　转身回饭桌前，云在帮着把碗盘搬进厨房的水槽中，又赶自己的哥哥道：“你跟爸他们去看电视吧，我跟容容姐洗就好了。”
　　哥闻言便朝客厅的方向走去。
　　李云在放了些热水，挤了点洗洁精在水里，开始洗碗。
　　“你哥说你在格菱读大学？”田容容主动同云在搭话。
　　“嗯。”云在洗着手里头的碗，点了点头。
　　“我还没去格菱玩过呢，下次如果我去格菱玩就去找你，你带我到处逛逛。”
　　“好。”云在把自己洗过第一遍的碗放到田容容身前的水槽，由她在水龙头下冲洗掉碗盘上的泡沫。
　　她略生疏地冲洗起来，感慨道：“我已经许久都不曾洗过碗了。”
　　类似炫耀似的，她又向李云在谈起自己往常的事，“平时我都是同朋友们去大酒楼吃，很少自己煮饭，我也不爱煮饭，忒麻烦了，油烟熏得人难受死了。”
　　李云在心里一顿，酒吧里的服务生能天天吃酒楼吗？惨了，她都开始像母亲一样怀疑起她的职业来了……
　　云在没接口，她又媚媚地笑起来，夸道：“你哥真好，昨儿送了我一条链子。”说着低低头，示意自己脖子上的位置。
　　李云在看了眼她脖子上的梵克雅宝项链，欲言又止间听见了客厅里李阳在和李妈妈的吵闹声，云在连忙洗干净手要出去看看，还没走出去，李阳在就怒气冲冲地走进来，拉着田容容的手往外走，大声说道：“我们走。”
　　“再呆一会吧。”田容容猜测客厅的争吵与自己有关，但就这么走了怕双方的面上过不去。
　　李阳在发脾气道：“我在这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李妈妈大吼大叫道：“好，你走，有能耐你就别回来了……”
　　“不回就不回。”李阳在拿起田容容沙发上的包，牵着她就摔门而出。
　　“天呐，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李妈妈嚎啕出声。
　　“妈，你干吗啊？”李云在见这混乱局面，有些手足无措，抬眼看见了餐桌旁的椅子上田容容的围巾，便拿在手里，同李爸爸说道，“爸，你先劝劝我妈吧，我去追一下哥。”
　　“去吧去吧。”李爸爸也是心里一团乱，挥挥手让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