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树如旧》言亦尔

10、【10】楼梯对峙

　　隔日李云在翻醒过来时发现陆放侧睡在自己身旁，均匀的呼吸打在她的耳廓处，右手紧紧地握着她手肘的上方，手臂横在她柔软的胸脯之上，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手臂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起伏。
　　她尴尬羞涩起来，轻轻地抓住他的手，略微将自己的手臂往左抬了抬，想把他的手移到比较合适的位置去。正艰难地行动间，他的手竟从她的左手臂处下滑，指心碰到了她的柔软，整个手掌包围着她的。她心里猛地一震，唐突的心跳不受控制起来，隔着衣服能感觉得到在那位置上面他对她的握持。
　　一直像沉睡的他忽然闷在她肩窝处哈哈大笑起来，她意识到他是在装睡，用力捉住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恶狠狠地甩开，从床上坐起来，羞恼地喊道：“陆放，你一定是故意的。”
　　他一边继续笑，一边辩解道：“我没有，真是意外。我是在意外中被美醒的。”
　　“你臭不要脸死混蛋。”她一边骂一边推他起来。
　　他懒洋洋地伸展了下腰身，商量道：“让我再睡会吧，婚礼不用那么早去。”
　　“不行。”她断然拒绝，两只手去拽住他的手臂，扯着他，命令道，“那你回自己房间去睡。”
　　陆放不明所以，见她跪坐在身侧，清晨未梳洗过的眉眼，带点雾胧可爱，便伸手去捏捏她的下巴，好笑道：“为什么？”
　　她甩开他那双臭流氓的手，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如果让你爸爸妈妈见到你跟我在一个房间，他们可能会误会的。”
　　“对吼。”陆放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手用力将她一拽，在她下跌之时趁势抱住她，不正经道，“白白让他们误会了多吃亏啊，应该真发生点什么才对。”
　　“哎呀。”她气恼，趴在他身上用力捶了捶他，撑着他胸膛爬起来，骂道，“你快滚蛋，不要让叔叔阿姨他们看见你在这。”陆放爸爸妈妈住在三楼，同他们不是一个楼层。
　　“晚了，”他悠哉道，“昨晚我妈来找过我，她知道我在你屋里。”
　　噩耗……李云在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啊，阿姨是不是会误会？她会怎么想我啊……”
　　“怕什么？”陆放满不在乎，“让他们以为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不是更好吗？”
　　“好什么呀？”云在低头扯着床上的印花棉被，嘟哝道，“本来你妈妈就不怎么喜欢我了，这下她肯定会觉得我是个不正经的女人。”
　　他翻了个白眼，坐起身来，无奈道：“瞎想什么呢……行了行了，我还是回我自己房间睡吧。”
　　“还回什么呀，你不是说你妈都知道了吗？反正也那样了，你在这睡就好了，我要去刷牙了。”
　　她掀开被子刚要从床上下去，就听见给她造成强大心里压力的某人良心发现地向她的后背坦白道：“好啦，我骗你的，我妈昨晚根本没来找过我……”
　　她扭过脸来，咬紧双唇，气得要死，一边骂他大混蛋一边用脚死命踹他。
　　由于昨晚已经知道李云在的死穴在哪了，陆放有恃无恐，由着她踹几下出气。等她踹完，便轻轻扬起嘴角，警告道：“口无遮拦，脚无分寸，是要罚的。”
　　“罚你个头！”她又再补他一脚。
　　陆放已经先礼后兵了，如今完全不用客气了，抓住她的双脚就开始挠她的掌心，她躲不及，仰躺在床沿，双脚拼命乱蹬挣扎，一边笑一边求饶：“啊啊啊……不要了，陆放……啊……陆放，不要了……”
　　“还敢不敢？”他问，握紧她双踝，手依旧挠着她。
　　她笑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断断续续地求饶道：“啊……不……陆放……我受不了了……陆放……啊……饶过我吧……”
　　一阵愤怒的敲门声打断他们在房里的玩闹，马纯茹恼恨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陆放，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些，丢不丢人！”
　　陆放停下动作，李云在慌忙坐起身，狠狠地瞪了下身旁的家伙，急急切切地跳下床去穿拖鞋，跑过去打开房门，想要跟马纯茹道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扰她的睡眠了，但开门出去的时候马纯茹的身影只余下一半在楼梯口。
　　她快步追过去，喊道：“阿姨……”
　　马纯茹略带不耐烦地在楼梯上停下，其实是不想搭理她的，但又怕这动静被楼下的老太太听见了。
　　云在斟酌了下用词，讪讪地开口道：“对不起，我是打扰到您休息了吗？”
　　马纯茹用手在自己的衣袖上轻轻弹了弹，将一点细微的褶纹抚平，略带刻薄地挖苦道：“我们家陆放还真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呢，昨晚特意为你准备个房间，倒是我想不周到了。”
　　云在垂下眉眼，十分羞耻地请求道：“阿姨，你别这么说，你误会了。”
　　马纯茹真看不惯她这副受了委屈的嘴脸，刚刚都浪笑淫/叫成什么样了，就算没真做些什么，大清早闹这么大动静像话吗？长得素净，原来这么能勾引人，陆放真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冷冷看了她一眼，讥讽道：“你也别缠着我了，回去缠着陆放吧，我还要下去看看他奶奶呢。哦，对了，他奶奶夸你是个很有教养的女孩子，我一直不懂是什么样的教养，今日领教了。”
　　“妈，你胡说什么呢？”陆放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了自己母亲对李云在这番毫无理由的指责。
　　云在拉住他的手臂，担心他说话太冲得罪自己母亲。
　　但这动作落到马纯茹眼里，完全是另一种意味，像是在撺掇，在挑衅，在逼自己儿子与自己为敌……真是反了，她血脉上冲，瞪圆了眼，训斥道：“放肆，陆放，你才出去工作几年，就敢对妈这么说话了？我好好的儿子都被别人带成什么样了。”
　　陆放也发火了，争辩道：“妈，你讲点道理，这是我第一次带女朋友回家，你能不能让大家面上都好看些？”
　　“面上好看？你们大早上闹那么大动静，也像是要脸的？”
　　就在这时，奶奶的声音在楼梯底下出现，“都吵吵嚷嚷什么啊？”一句话暂缓了楼梯口这场对峙。
　　马纯茹脸上的怒气未消，冷冷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和李云在，一扭步一扭步地下楼梯，去安抚老太太了。
　　云在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陆放母亲消失在楼梯口时尽情淌下。
　　陆放重重叹了口气，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转身面对她，将她拥进怀里。

　　有了楼梯口这个小插曲，李云在已是十分难受了，但陆放偏又不懂得照顾她的情绪，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参加婚礼时，一定要逼迫她戴上他特意从奶奶那借来的贵重首饰。
　　她此时已经敏感到了极点，一提到同钱财有关的东西立马变成只刺猬，毫不客气地把陆放给扎了一顿。
　　最终，她还是在他的半哄半威胁下把链子戴到了脖子上，但也不自在了大半天，尤其是每次马纯茹盯着她的脖子看时。

　　婚礼的盛大超出了李云在的想象，简直就是电视新闻上看见的世纪婚礼，但她成了亲见者。
　　陆放被他外公喊去见一些重要宾客，云在只好同哲锡哥和江晨哥他们呆在一起。在还未正式同陆放确立关系前，云在就见过他们两三回，他们人很好玩，尤其是哲锡哥，简直是个活宝，专务插科使砌。
　　这不，有个他们和陆放共同的朋友走过来打声招呼，金哲锡居然就拉着云在跟他介绍起来，说她是他的女朋友，弄得李云在一脸尴尬，不停摇头扬手，还是江晨出面教训了他一顿，澄清了云在真实的身份。
　　那个朋友彬彬有礼地同李云在握了握手，调侃金哲锡道：“陆少的女朋友自然敢带来参加婚礼，你这种加油站搭个讪也要算在女友历史里的滥情者就算了吧啊……”
　　“嘿。”金哲锡不服气了，“你要非这么说就没意思了，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打电话叫我的正牌女友过来。”
　　那朋友拿手搭在了金哲锡肩上，拦着道：“先别打电话，欸，我介绍我的一个朋友给你认识，她对你挺有意思的……”
　　李云在一眼就看见一颗差大的金戒指，等金哲锡被拉走后，便回头看了眼高江晨，微微笑了下，感叹道：“你们一个两个看起来背景都不那么简单……”
　　高江晨谦虚道：“不过是沾了点祖辈父辈的荣光罢了……”
　　这便是她同他们最大的区别了，她没有荣光可占，她同这样的一群人熟识，自卑心是要远胜于虚荣感的。
　　有一位官员气势的中年男子将高江晨喊去了，云在落了单，呆愣地站在露天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的宾客——他们彼此间的交谈、热络她都挤不进去。他们的派头背后是她所不能企及的地位和财富，而她竟也站在了这里，以不被认可和祝福的角色，勉强站在这里。难怪陆放一定要给她装扮，如若不有所伪饰，她在这里根本格格不入。

　　后来婚礼到底是怎样的流程李云在并不太清楚，因为她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全场在新郎新娘的拥吻中气氛达到高潮，人们不停地起哄、鼓掌她都没有太大反应。
　　陆放以为她是生气自己刚刚走开太久，冷落了她，贴着她耳朵软语轻哄了几句，她点了点头，依旧魂不守舍，他担心她是生病了，按按她额头，但温度没有太大异常，他又担心她是肚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疼。
　　如此一来，李云在反倒有了逃避婚宴的正当借口，她谎称自己头痛，只吃了几口东西就躲到了休息室。陆放本想提前送她回家，但他外公说有事要吩咐他，他只好让家里的司机先送李云在回去。
　　老太太惊讶她怎么那么早回来了，她说她刚刚有些头晕，这会儿好多了，老太太便让护工找些药油给她擦擦。

　　云在回房间去换了件舒适的衣服，又将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细致地装回盒子中，拿去还给奶奶。
　　老太太问她是否喜欢那条链子？
　　她诚实地摇摇头，但并不否认链子很漂亮，她向奶奶做了个比喻：“有许多东西真的很好，好到让人一旦拥有就舍不得放弃，但这并不代表每一个人都适合这些。”于她同链子是这样，于她同陆放，亦然。
　　奶奶笑道：“这链子是陆放妈妈那边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的，我嫌太惹眼了些，年轻的时候还戴过一两次，现在皮黄肤皱，完全衬不起来，不敢戴了。你一个年轻孩子，正是戴这类珠宝首饰的好时机，怎么就说不适合？”
　　云在自嘲道：“奶奶，我是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不必糟蹋东西了。”
　　老太太大笑起来，又见护工和保姆都不在身旁，便亲热地拉过她的手，压低声音问道：“今早你们同陆放妈妈在楼梯上都争些什么呀？”
　　李云在温驯地摇了摇头，她妈妈教导过她，不要轻易说人是非，尤其是自身也卷入其中时，更该慎言。
　　“你别担心，有什么话可以跟奶奶说，奶奶虽然不一定能替你做主，但好歹心里能有数。你知道，陆放妈妈的娘家背景同寻常人不一样，做女孩子时就一贯是霸道的，来到我们陆家更是处处做主，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敢拘着她，甚至要处处迁着她。她不喜欢猫，我就是再喜欢再牵挂两只心肝宝贝，回来都不敢带上，你要是从她那里受了些委屈，也该只当是在为陆放吃苦，别丧气才是。”
　　一番话柔软而有力量，完全偏向她这边。云在抿了抿唇，情绪逼上来，根本控制不住，干脆趴在老太太膝头哭起来。
　　奶奶慈爱地用手搭抚了下她的脑袋，安慰道：“陆放爷爷那代也只是普通人，是到了陆放爸爸才渐渐发起来，又娶了他妈妈这么个有身份的，逐渐带挈成今天的格局。我对未来的孙媳妇没什么大要求，只盼着她善良，待我孙能有一颗真心，什么都不贪图，只一心一意过日子。你是个好孩子，陆放又那么欢喜你，忍耐下去总能美满的。你有点什么苦处也不要自己憋着，我人老了，最乐意有人同我瞎唠嗑。”
　　“奶奶，对不起，让你这么操心……”云在一边啜泣，一边愧疚起来。
　　“说傻话呦，都是我的好孩子，我不为你们操心，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