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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生欢 小幺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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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幺一直在思考,那天灶塌的声音惊吓到吃完饭正在散步消食的阎王到底是喜是悲。
悲的是,作为靠煮汤谋生的孟婆,她把灶烧塌这件事严重影响了阎王对她业务能力的认可。
喜的是,为了地府的公众财产不再受到损害,阎王给他们配备了一位专业的厨子。
厨子是从阎王的膳食处调来的一个小鬼,叫也行。也行生前是某位暴戾的王爷家中的厨子,他漫长的人生和鬼生有两次重大的转折。
第一次是王妃出门逛街时受一个纨绔子弟冲撞,王爷气冲冲去寻人算账却没寻到正主。
管家说,不妨寻些旁人给王妃出气。
王妃说,也行吧。
王爷手起刀落,也行,卒。
对此,管家表示他只是提醒主子可以找那人的随从跟班出气,王妃表示她只是赞同下管家的话,王爷表示他只是理解错了王妃的意思,也行没什么表示,反正他已经死了。
从此也行从给人做饭变成了给鬼做饭。
第二次是阎王吃着宵夜跟判官念叨刚才被孟婆烧塌灶的声音吓到。
阎王提溜着粉丝含糊地问判官,要不要给他们搭个新灶。
判官嚼着烧麦回他,干脆调个厨子过去呗。
阎王说,也行吧。
人生如戏,悲剧重现。
从此也行从地府油水最丰厚的部门调到了最穷的部门。
也行觉得,下次休假,就算地府登记处的手续再复杂,他也要去把名字改了。
还好也行是个积极乐观的孩子,虽然生活不易命运坎坷,他依然没有消极怠工,因此他很快收获了新客户的认可。那天吃完他做的饭,小幺和狐狸当场折服,纷纷表示自己之前的人生和狐生简直是在吃屎,连挑剔的离羽都矜持地表示了赞许,老谢更是毫不见外地决定定期来蹭饭并打包一份带给夫人。而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无常,尽管吃完后神色冷淡,却在之后的饭点都准时出现在餐桌前。
这也意味着小狐狸能见到范无救的时间从几日一次大大提升到了每日至少三次,随之提升的是也行在小狐狸心中的地位,小幺非常怀疑要不是狐狸在厨艺方面确实跟自己一样毫无天赋,她必然是要缠着也行学做饭的,不过为表感谢,狐狸送了也行一份大礼。
她少时在厘稽山上玩,与那一带的鬼啊神啊妖啊关系颇好,那年初春和土地神打赌赢了一件宝贝——销痕笔,她素来不通文墨,拿着这个也无甚用处,老范是无常,本就有送亡灵转世后抹去生死簿上名字的能力,更是用不上这个,她索性拿来做人情。
也行很高兴地受下了礼物,他是厨子,做饭时衣裳上总免不了沾些油渍,有了这笔除去衣裳上的痕迹倒是方便许多。小幺眼睁睁看着这俩用这稀世珍宝乐滋滋地洗衣服,她克制再克制,才忍住仰天长叹的欲望,真是暴殄天物啊!这俩败家玩意儿!
也行收下了赞许和礼物后,干活愈加卖力,原本在阎王的膳食处时,日日都会有专人送来新鲜蔬食,如今自然没有这般待遇了,他便自己跑去阴司街的小贩处挑,他性子和煦,又时常送些自己做的小点心给旁人,很快就跟小贩们熟了起来,他们也乐意将最新鲜的食材留给他。这日做完早饭他又提着大篮子出门采购食材。
他刚走,老谢就拖着老范进门来。
这些时日原本门庭冷清,也没什么差事,齐三姐娘家嫂子即将生产,她们姑嫂感情颇深,她决意回家住上一段时日——尽管她娘家夫家就隔了一条街,但好歹也算是两户人家,老谢不好跟去,这段时间就常来小幺处凑热闹,却不想这儿人虽多,但也无聊得紧。老谢最是耐不得寂寞,他闷了两天,终于想出了解乏的方子——打麻将。
这是人间近年来时兴的玩意儿,老谢通晓人情,自然知道,但苦于没有练手的机会,他总不好去人间办差的时候拖着亡灵和死者家属来一桌吧。至于地府,范无救是万万不会参与此类活动的,他和小幺狐狸三缺一,只能望麻将兴叹。好在现在离羽来了,终于能凑齐一桌。
对他的提议,小幺和狐狸自然不会反对,她俩早闷得发晕,离羽也欣然同意。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们已发现,这位少爷除了生活挑剔些,其他方面确实好说话的很,活脱脱公子哥做派,背地里打小报告这种事人家是不屑做的。小幺终于放下了防备,露出了又懒又馋的本来面目。
虽然此处偏僻,一般没有旁人经过,但到底是在上班时间进行娱乐活动,小幺心虚地朝门外张望了下,欲盖弥彰地关上门。这让她有种小老鼠偷油吃的快感,她压低了声音回头:“快快快!快摆好桌子洗牌!”
小幺狐狸离羽老谢四人凑成一桌,兴奋地洗起牌来,被拖来的范无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被迫旁观。他原本斜斜靠在小幺身后的墙上,被小幺严词拒绝,她坚称背后冷飕飕的会影响自己发挥,而且老范脸太黑会吓走自己的财神。老范的脸又黑了几分,默默走到把他拖来的老谢后面,老谢没小幺的胆子让他走开,只好默念着“我才不信邪”继续玩。
然而小幺一语成谶。
小狐狸混迹人间多年,对于吃喝嫖赌各类玩意了如指掌;离羽虽然从未接触过,但人家作为上仙高足,智力不是他们几个能企及的,简直一点即通;小幺先天后天都不太足,但耐不住人家跟小狐狸厮混许久耳濡目染,再加上狐狸和离羽几乎是心照不宣地偶尔给她放水送牌;只有老谢,论熟悉不及狐狸,论智力不及离羽,论人脉不及小幺,还需要抵抗背后不断传来的刺骨寒意,一上午下来,输得他脾气都没了。
是以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老谢几乎是被解救一般跳了起来,“我去开门!”。
打开门,却是一副意想不到的画面。
门外是一个三头小鬼,边上两个脑袋都五官模糊,只有中间那个脑袋,两个眼珠子突出,一个还在不自觉地转动着,几乎看不见鼻子,只留着两个孔,一条刀疤贯穿面部,深可见骨;身上瘦骨嶙峋,一条腿还耷拉着,很不得劲的样子。看见老谢开门,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可怖的笑。
老谢当即一声惨叫,扑到了范无救身上,“妈呀!有鬼啊啊啊啊!”
事后小幺表示,饶是她混迹冥界这么些年,也从未听过这么有穿透力的惨叫。
被老谢这么一叫,屋里几个人一下子都没能作出反应,就听见哒哒哒哒的跑步声传来,接着也行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别怕别怕!是我!”,他提起手上的大篮子,又指指那个小鬼,“这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在牛头马面手下做事的,今天买了太多东西拿不下,就叫他帮着提过来!别看他瘦,劲可大着呢,连厉鬼都能制住,别说提菜了!”他的语气颇有几分自豪。那小鬼似是被夸得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拖着那条腿往后厨走去,他们这才看清那两个像是脑袋的东西,竟是被他扛在肩上的两个大包裹。
史上第一个被鬼吓坏的无常谢必安,有些尴尬地从脸色黑如锅底的范无救身上爬下来。在小幺嘲笑他之前,他赶紧转移话题,“也行啊,今天怎么买了这么多菜啊?”
“过两天就要过年了呀!”也行笑眯眯地答,“我想年三十给大家做顿好的,又怕过两天大家忙着过年没什么人卖菜,就提前备着点。”
要过年了啊…
小幺向门外望去,他们几个日子过得迷糊,冥界对于这等喜庆日子又不像人间那般重视,也行要是不提,他们当真毫无知觉。但细细观察,也并非毫无端倪。
远处的阴司街上,已有人家挂出了灯笼和春联,冥界不似人间,鲜艳的红色因为叫人想起淋漓的鲜血故而极少看见,连喜庆之物都尽量不用红色,转而改用温暖却不刺目的橙色,若是做灯笼,还会掺杂些许黑布,反倒有种奇特的美感。
同人间的孩子一样,冥界孩子虽少,但也喜欢玩炮仗。冥界没有人间那样一放起来就噼里啪啦的炮仗,那动静太大,怕吓到还没来得及转世的亡灵,也怕声音传到上头的人间,冥界的鞭炮叫地炮,放起来都是一声闷响,效果嘛…就跟那天小幺把锅烧塌的时候差不多。
这两天还没什么动静,真到了年三十的时候,外头一个一个闷响,虽然瘆得慌,但好歹也给地府添了点热闹的气氛。
小幺瞧着远处那几点橙色,突然生出了一些向往。她回头去拉狐狸,“走!去逛街!”
狐狸明显没有跟上她跳跃的思路,“逛啥街?”
“买灯笼!挂春联!”
剩下几天的无聊时光被小幺用“营造新年新气象”的方式轻易打发了,大年三十的时候,孟婆的屋子处已是装扮一新,他们几个人团团坐在桌子边,等着也行的美味佳肴出锅。离羽不知从哪里翻出来几瓶酒,用透明的琉璃瓶子装着,一打开就酒香四溢,老谢的眼神亮了又亮,小幺素来不喝酒的,都被这酒香勾得不行。她咽咽口水,瞥了眼正在给大家倒酒的离羽,还是把那句“你拿的不会是天庭的琼浆酒吧”憋了回去,善哉善哉,虽然不合规矩,但是这样的机会人生能有几次啊!大家不说谁知道!还是专心喝酒吧专心喝酒。
今天也行大约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原本为王爷和阎王效力,这俩都是荤素不忌啥都敢吃的主,什么奇珍异兽他没做成菜过,他万万没料到的是有一天他还得给一只凤凰和一只狐狸做饭吃,为了避免这俩物伤其类,他的菜谱里一大堆飞禽走兽被划去了,也是难为他,在极为有限的选择里依然做出了空前丰盛的种类。
佳肴一盘一盘被端上桌,几杯酒下肚,气氛顿时热了起来,老谢话登时多了,嘀嘀咕咕说个没完,离羽喝了酒倒是少了几分疏离,更像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连老范那座万年冰山都隐约有点融化的痕迹。狐狸似是微醺,嘿嘿傻笑着靠在小幺身上,眼睛却瞧着老范,小幺知道她那年偷偷溜进大名鼎鼎的姚式酒家,喝了人家三大坛子库存珍品都没醉,却也懒得揭发她。
待到美味被一扫而空,酒亦半酣,门外一声一声传来闷响,想是孩子们开始燃放地炮,有几个离得近些,震得人一颤一颤的。忽的一声竟像在耳边响起,老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家的野孩子!地炮都扔到人家后院来了!”
也行的脑袋幽幽地从帘子后伸了进来,“是我…我想试着炸点爆米花来着…没掌握好火候…”他心虚地眨眨眼,“再试一次!这次一定成!”脑袋赶紧缩了回去。
屋子里几个人默了半晌,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笑声。
小幺醉眼惺忪地望着眼前的诸位。
老谢拖着离羽在唠嗑,絮絮叨叨着他新得知的消息,离羽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色,他脸色微红,眼里有柔和的光。不过几个月,他已轻易融入了他们几个磨合了这些年的感情,他其实也是个清冷的人,细论起来,他说的话并不比老范多上多少,却总是默默地,给人无形的支持。不久之前,她还将他视为洪水猛兽极力抵触,现在,却已习惯递汤之时身旁有一人伫立。
老范只喝了几口酒,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他捧着一杯苦茶,那茶苦涩至极,他却终年只喝这个。小幺甚至不知那是用什么泡的,直到近期他来这儿的次数增多,他才在这儿留了些泡茶的茶饼,看着黑乎乎的,小幺好奇地掰了点泡着喝,苦得她顿时不知今夕何年。而狐狸虽然没有跟也行学厨艺,但受到启发,吃的不行就喝的,她决心改良老范喝的茶,每每泡好茶,她总在里头加两颗糖,老范开始还制止她,但阻止一次,她就换一种口味的糖,渐渐的也就随她去了。小幺不知道苦茶加糖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尝试的勇气,但她看着狐狸怔怔地望着老范,绽放出如蜜的笑意,觉得自己印象中的那茶,也没有那么苦了。
新年,新年,往年的新年是怎么过的呢?
往年离羽还在东华门下修行,狐狸还在人间游荡,老谢在家里陪着夫人,老范独自冷清着,而她,不是毫未察觉新年的到来,就是草草挂个灯笼了事,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婆婆尚未因旧伤闭关,她和婆婆围着桌子吃顿稍丰盛些的饭。
再往前呢?
她也不知道了。她不知父母何人,生辰何时,故乡何处。更不曾有朋友何许。
她清楚自己定是忘了些什么,却也不去介怀。孟婆汤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忘情水,婆婆那年望着汤对她说,忘了自有忘了的原由,记起也必有记起的因果。
小幺其实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年,她活的迷糊又清醒,随性又理智。可眼前的这几个人,给了她除了婆婆以外的温情,让她头一次追溯起过往,她忍不住想自己是否也有过在父母身旁绕膝的时光,是否也曾有好友把酒推盏,是否也曾在除夕听爆竹声声。
门前灯笼摇曳,眼前美酒佳肴,后厨终于飘来淡淡的爆米花香味,也行的试验大约成功了。
她摇摇头,试图把这些疑问清出脑中,没关系的,都不重要,现在有你们就够了。
浮生如梦,能一时贪欢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