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君王殇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决意给新领导一个敬业的好印象的小幺,起了有史以来的一个大早。然而她迷迷糊糊走进院子时,就看到新领导已经站在院子里,闲闲地靠着廊柱,门外有一阵阵隐约的哗哗声,似风吹堂过。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不会没睡吧?
小幺突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完了,她好像并没给他安排住处,叫人家怎么睡。照理应该让他住最好的屋子,可是…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窝。
离羽倒是毫不在意,“吵醒你了?我瞧了瞧,西厢空着的这间小屋就不错,我就住这儿吧。”他指指门外,“我用的东西已经搬来了,稍整理下就能住了。”
小幺看向门外,各式物品林林总总堆了一座小山,挡住了半扇门,还当真是奢靡作风啊。这下她终于明白自己听到的那一阵阵隐约的风声是什么了。可怜的律令,不知道大清早的跑了多少趟。
孟婆本就是个半自由的职业,并无直属上级,婆婆在时,更是对她呵护有加,是以小幺并不清楚一个好下属的范畴是否包括帮领导收拾屋子。但为了挽救一下昨天的形象,她热心地表示自己愿意帮忙。
平心而论,她不太擅长这件事。于是她很英明地从被窝里拎起了小狐狸,而小狐狸也确实很好地完成了她的使命——衬托出小幺的能干。在小狐狸接连打碎三件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瓷器之后,原本好整以暇地捧着杯茶在一旁看她们收拾的离羽忍不住表示:两位姑娘的好意在下实在心领了,这事我还是自己来吧。
整顿好之后便开门营业了,往常小幺为着显示“要给亡灵如同顾客般的热情”,总说开门接客了,然而小狐狸很排斥这个说法,她从前贪吃一个青楼的师傅做的香酥鸡,曾在该青楼某花魁的房檐顶上住了一段时间,被迫见了许多不可言说的事,从此对接客这个词语极为敏感,小幺只得顺着她改了说法。
离羽还是那副闲云野鹤的闲散公子模样,捧着杯茶坐在一旁,对墙上那副三文冥币淘来的盗版画的兴致明显要比对亡灵的高,很好地传达出了“你忙你的别来烦我”的意思。小幺却不太敢松懈,打足了十分精神来接待今日的亡灵。有含冤处死的刑囚,她跟着一道痛骂君王昏庸奸臣当道,恨不得当下操起菜刀杀回人间□□;有记挂尚在襁褓的孩儿的早亡妇人,她陪着一同落泪,细细安抚半日;还有那同人厮打意外身亡的顽劣小儿,她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好生教导了一番。亏得今日亡灵不多,给了她充分的时间表现,这一番唱作俱佳,端得叫人叹为观止,小幺内心很满意。
有人却不大满意。
面对她这般矫情的作为,屋里一个装傻的在赏画,一个真傻的在倒茶,唯一一个正常的老谢感觉很心累。他堪堪忍了半日,最终还是表示被恶心到了,匆匆找范无救顶了他的差事。
而老范此番带回的人,却是叫人意外。
彼时他们方吃过午饭,打算喝盏茶消消食,就听见桥上的铃声响了三声。范无救身形一晃,门外已没了他的踪影。
小幺瞧着那铃,静了半晌。凡间一人身死,冥界一声铃响。连响三声,非大功大罪大善大惨之人不得享,倒不知这人占了哪条。
不过片刻,老范带着一人回了冥界,不似一般亡灵,乍见地府总有些惊惧畏缩,来人一身黄袍,已近古稀的年纪,面上初显老态,却不怒自威。
小幺认出了这张脸。
她见过他许多次,不过是在那些亡灵的记忆里。
燕国的皇帝——黎衍。
草莽出身,受尽贫苦。从一个看粮草的小兵做起,以其狠厉一步步踏上驻军副统领之位。而立之年携部下起兵,率三万将士击退数倍的平叛军,解洛城围剿之危。数年沙场征战,平荆州,取淮城,剿北境,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终成伟业。
称王后,铁血作风依旧。这位皇上拿出了治军的手腕来治理国家朝臣,违逆者,重罚,反抗者,责杀。虽然怨声四起却也控制住了内忧外患。
黎衍算是个好皇帝。他本穷苦出身,晓得体恤百姓,又在军中历练十数年,勤勉自持。在任三十年,他击退数次外邦来袭,大力改革科举制度,选贤举能广纳谏言,于大国争斗中为燕国争得一方立锥之地,堪称传奇。而谁也想不到,这位传奇的皇帝晚年性情突变,开始宠信佞臣提拔小人,对于一切劝谏充耳不闻,渐渐变得易怒暴躁,甚至变本加厉开始诛杀身边亲近之人。
起先是因着所有皇帝对于功高震主共同的恐慌和猜忌,接着是对不满和反抗的镇压,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而杀,却已停不下来。
一同打江山的兄弟、共度风雨的发妻、直言上谏的老臣,一个个死在帝王的刀剑之下。
而他孤独地活着,在一片簇拥中、在无边寂寥中结束了这一生。
小幺给他倒了汤,汤水的热气袅袅而上,氤氲了面目,给这个本该坚毅冷酷的老者平添了几分柔和凄楚,这和她的想象全然不同,她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场。
“喝吧,喝了孟婆汤,便一切俱了了。”
一双枯瘦的手微颤着端起杯,佝偻的脊背透出一股忏悔的姿态,面前的人嗫喏了几下,却字不成句。
小幺觉着自己知道他想问什么。那些被我杀的人你都见过吗。他们好吗。他们恨我吗。
她有时觉得应该给自己也煮锅汤,她日日坐在此处,陪着一个个人回顾他们的一生,听那些爱恨缠绵生离死别,那些人喝下汤得了解脱,那些故事却久久留在她脑中。
如同此刻,她清晰地记得那些人。
她记得他那个脾气暴躁的弟弟,以逆反之名被斩首,一屋子姬妾都未能幸免,他来的那日足足拍着桌子痛骂了他半个时辰,来来回回也没什么新花样,不过是“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有这么个哥哥”和“你给老子等着再过十八年老子又是一条好汉”翻来覆去地说,还摔碎了小幺半套茶具,气得小幺在他的汤里倒了半罐子盐。
她记得他的发妻,尊贵的一国之后,本该锦衣华服与帝王一同躺在帝陵中受后代祭拜,香火不断,临死却粗布烂衣在冷宫用一条白绫了结了性命。那也是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握着小幺的手絮絮说了许多,说她一生坎坷,无数次濒死,说她随军出行时被流箭所伤,还差一寸便要了性命;说她年轻时受了寒气,那年春日染上时疫险些救不过来;说她生小公主时难产几乎要母女双亡,太医稳婆跪了一地;又说早知今日是这般心灰意冷的死法,倒不如早早死了的好。
始终平静着的亡灵在喝汤前终于红了眼眶,说了最后一句“我这一生随皇上行军、征战、平乱、治国,多少颠沛流离都不曾有一丝悔意,临了临了才懂了那句话:悔教夫婿,觅封侯。”
她也记得最早随他打江山的那对兄弟,兄弟俩是一道来的,两个都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哥哥稳重沉默,弟弟却一副孩子心性。那天小狐狸在灶里焐了几个番薯,弟弟毫不见外地要了两个去,一边剥皮一边不住嘀咕“死得也太突然了,饭都没让人吃一口…唔这地府的红薯不错呀!不比人间的差嘛!…不过要说最好吃的红薯还是漳浦那地界,啧,那味道甜的,舌头都能咬下来!哎哥你记得不?那时候我们馋呀,背着百夫长烤东西吃,板栗,番薯,还有逮来的麻雀和老鼠!我们都嫌那老鼠恶心,偏三哥最爱吃…”他一时顿住了。
哥哥拍拍他的背,“该叫皇上。”
他似是浑不在意,挥开哥哥的手,“死都死了还怕啥,他还能再杀我一回不成!”
难得他静了下来,小幺趁这空隙给他倒汤,她想说“是啊是啊都过去了,抓紧喝汤早日投胎,没准还能赶上明年番薯成熟。”下一刻却看到弟弟抱住哥哥,七尺男儿哭得涕泗横流。他说那年一起吃番薯的时候三哥明明说过我们一辈子是好兄弟的,怎么后来大家都吃上鱼翅燕窝了他却不记得了呢,哥哥啊哥哥,我真想回到过去啊,可我晓得的,我们都回不去了。
他杀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天天见死人的小幺、记性并不好的小幺,在一个个亡灵的反复提醒下,记住了这张脸,记住了这个人。小幺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也想过等黎衍死了来喝汤,她定要好好骂他一顿,再打份报告申请把他送到楼下马面那儿去受大刑,这也很符合她今天浮夸的作风。可不知为何,她突然什么都不想做了。
苍老的皇帝低着头,浑浊的泪水滴在茶盏上。
他无人可追,亦无人相送。
送走了老皇帝,小幺有些恹恹的,这突如其来又莫名强烈的低落情绪让她很意外。
他走时步伐踉跄,范无救一身黑衣隐没在暗处,显得身旁明黄的龙袍愈发醒目,压的人喘不过气。
狐狸对她的沉默毫无察觉,离羽却默默伸手搭上她的肩,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连她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伤感,可这个人,好像明白。
这个空降的少爷,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了。
遗憾的是她当晚为表感动,决定亲自下厨做饭,并因心情低落频频走神成功烧塌了半个灶。小幺坐在塌掉的灶前想,不要轻易感觉悲伤,只要你勇敢往前走,总会有更悲伤的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