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孟小幺

5、战时乱 也行兴冲冲

　　也行兴冲冲地端着成功了的爆米花出来，想叫大家尝尝，忽的耳边又是一声闷响，也行的脸霎时白了，“这次真不是我！”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突然铃声大作。
　　“什么声音？”老谢一下清醒过来，惊疑不定地问出声。
　　生死铃，奈何桥上的生死铃，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铃声不绝。

　　谢必安和范无救俱是脸色一沉，略一迟疑间，已有一队小鬼跑来，领头的小鬼有些面熟，似乎是阎王的护卫，那小鬼躬身道，“阎王听到铃声…派我带了些人手前来协助黑白无常。”两人相视一眼，没再多言，立刻带着人出了门。
　　小幺撑在桌子上的手忍不住轻颤，黑白无常同时出动已是罕见，再加上这许多协助的鬼差，这样的情形她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难道人间又…
　　这情形太过异常，粗线条如狐狸都意识到不对，出声询问“怎么回事？上次人间死了个皇帝都只响了三声，这次响了这么多声…难道…天庭那个皇帝…那个啥…驾崩了？”她看了眼离羽的脸色，小心斟酌着用词，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是吧…没听说神仙也会死啊…”。
　　饶是小幺满心愁绪，都忍不住对这个意识流的猜测投以白眼。

　　桥上的铃再次响起，小幺的心跟着提了起来，她一紧张，下意识地去看离羽。相比她们俩，他镇定了许多，接到她投去的目光，他似是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小幺心头一滞，看来…自己没猜错。
　　上一次这样的情况，是几十年前人间战乱。乱世之中群雄割据，死伤无数，小幺到冥界时战乱已近尾声，但依然惨烈。她那时还没跟婆婆学煮汤，只是偶尔帮着打下手，所见之景已是触目惊心。放目望去，黄泉路上俱是亡灵，各个战甲染血满面风霜，神情麻木地等着喝孟婆汤。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整个地府笼罩在一片血腥气之中，那股味道她至今难忘。
　　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呀，如今各方势力均衡，已和平相处了这些年，怎会一朝骤变？
　　像是知道她的疑问，离羽轻轻开口“刚才与老谢闲谈时，他提过燕国虽小，却占据要地，黎衍晚年的作为，早已叫各国蠢蠢欲动，如今他一死，就彻底没了顾忌。”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小幺却已明白了七八分。
　　黎衍虽老来昏庸，又接连斩杀了不少将士，但他到底也曾是浴血战场的一员悍将，燕国底子又好，其余诸国互相掣肘，一时也不敢妄动。如今他一死，继位的太子却未经什么历练，自然容易招来觊觎。至于动手的，想来是齐国。齐国距燕国最近，一旦燕国被攻下，齐国亦是处境艰难，还不如先下手为强。也只有齐国，能不惊动他国，如此不动声色地逼近燕国的防线。还特特选了除夕夜，众人防备最为薄弱之时，行偷袭之举。小幺虽心有不忍，却不得不承认，齐国这一次兵行险招，胜算极大。
　　她不愿再想下去，起身去后厨准备汤。
　　院子里经年不灭的火炉上还温着好几盆的汤，可她知道，这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小幺呆呆站着，看着狐狸煮汤，狐狸厨艺虽差，但煮这汤也不需要什么厨艺，她此刻心乱如麻，远不及小狐狸的无知者无畏。汤很快转为清澈，小幺抓起一把辣椒，却迟迟没有放下。燕国嗜辣，做菜做汤必放辣椒，可此番死者众多，最易出乱，未免纠葛，应尽量避免能勾起亡者情绪之物。
　　小幺陷入理智与情感的拉扯之中，她一时有些踯躅。
　　“放吧，除夕惨死，能叫他们最后尝尝家乡的味道也好。”
　　不必回头，小幺也知道是谁。她随手将辣椒撒了进去，也行买的上等辣椒果真效果极佳，刚放进去就蒸腾出一股辣意，小幺立时红了眼眶。

　　他们足足等了许久，才看到老谢带着人回来，纵是他们已做好心理准备，看到人头攒动依然心生凉意。后头协助的鬼差们忙着把人分成列依次站好，好挨个分食孟婆汤。小幺提前准备了许多碗，因着人数众多，鬼差们极为自觉地接手了部分分发的工作，不知是否是阎王发令，又遣了不少人手过来，一喝完汤即刻有人指引着往奈何桥上去，引往还阳道。一时竟也显得井然有序。
　　老谢走了过来，猛灌下去一杯茶。小幺知道他也不好受，好在他即使面色再苍白也瞧不出来。老谢不笑的时候，面目冷峻，倒是真正像个无常了。他抬手将茶杯再次斟满，才缓缓开了口，“齐国假意和燕国交好，今晚却趁着过年戒备松懈突然下手，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攻下三座城池，燕国死了上万将士，怕是气数不长了。”他面露讽意，“黎衍以前也算个人物，生的儿子怎么这么草包。这么容易就着了人家的道，就算没有齐国怕也撑不久。”
　　狐狸有些震惊，“一万多人？可我瞧这里，也不过千余人啊…”
　　“人太多，得分批押送，我先押些回来，老范带着人盯着余下的，等会儿我再去换他班。”老谢的脸上难掩疲色，“何况，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幸运。”
　　狐狸不解，离羽轻轻接口，“战场戾气太重，人方死时魂魄尚不稳定，极易被戾气冲散，运气好的折损一魂两魄的还能存有一些形态，做一抹游魂。运气差的，就如几缕轻烟，散了也就散了。尚能保存完好魂魄被带来转世的，也不过十中二三吧。”
　　狐狸不再说话。

　　分汤的工作仍在继续，第二排开头的一个小兵似是被呛到了，忍不住咳了几声。他久久地望着汤上浮着的半片辣椒，没再继续喝，一旁的鬼差开始催促他。
　　小兵抬起头，露出年轻朝气的脸，这张脸依然年轻，也将永远年轻，却已失去了朝气，他无神的眼里蓄满了泪，忽的嘶喊出声“阿爹！阿娘！儿子不能尽孝了！”
　　满场静默了片刻，随即开始骚动起来，即使鬼差喊着“叫什么叫什么都安静些”也不抵什么用，哀嚎声、哭叫声，此起彼伏。
　　梆梆的钟声隐没在这一片声音中，新年到了。
　　此刻的人间，皓月当空，举家团圆。
　　而此刻的冥界，数千人以泪告别今生，他们再也见不到那样的月，那样的天，再也没有那样的团圆了。

　　这场战乱给地府带来的余波足足持续了五日。
　　或者说，仅仅持续了五日。
　　这五日，桥上的生死铃响了又停，路上的亡灵走了又来，碗里的孟婆汤空了又满。黑白无常偶尔回来，最多待上半晌便又出门，更多时候，连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
　　而五日之后，铃声渐歇，小幺麻木一般往灶里又添了些柴，就见已一日一夜未归的老范摘下帽子扔到桌上，“打完了。燕国降了。”
　　短短七个字，尘埃落定。小幺蓦地想起那个明黄的背影，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燕王身死不过月余，世间已无燕国，那些恩恩怨怨，都化成一声喟叹。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等新春的最后一个灯笼也被摘下时，人间已趋于平静。
　　燕国的硬骨头不是死于黎衍之手，就是死于战乱，齐国几乎毫无阻碍地实现了权柄交替，燕国臣民自此改效新主。唯一的波动大约是燕国递交降书之日，燕国王室携百官跪在朝阳门迎接新君，众人谦卑伏地，唯有素来温和寡言的礼部尚书张秉旬一身简衣素袍，怒斥王室懦弱无德，以致百姓流离、将士惨死、国破家亡，随即血溅当场以身殉国。
　　忠臣身死，以慰山河。

　　尚书大人来得仓促，走得洒脱。小幺那几日始终忙乱，竟不知是狐狸接待的他还是帮忙的鬼差，从带他来的老谢口中才知晓始终。老谢提起他时满口惋惜，只说他一身风骨毫无惧意，说是此生不负国家不负君王，唯独负了妻儿，只担忧小儿受他所累，甘愿来世清苦换小儿今生平安喜乐。
　　所幸齐王当日眼见其殉国，不知出于对忠臣的惜才之意还是为堵悠悠之口，他并未追究，反下令厚葬，并给他尚不足岁的小儿子授官大夫，虽是虚衔，到底叫孤儿寡母有所倚靠。

　　至此，悲喜落幕，帝国倾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