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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宿命(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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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有回家了,不知怎的许浅言最近似乎对整蛊租客这件事失去了原有的热情。难道自己是真的老了吗?不太可能啊,从去年到今年脸上明明一条褶子也没有多嘛,怎么可能老了呢!不过,年轻与否视乎跟脸上的褶子的多少没有太大的关系。有很多人两鬓斑白,可人家依旧精神矍铄吃嘛嘛香;也有很多人年纪轻轻的就老气横秋,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整的自己活脱脱的像极了一具具刚从金字塔里面挖掘出来的木乃伊。
许浅言摸着下巴,脸上肌肉都扭曲了:我这青春期还没过完不会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不但早更还早衰?卧槽,自己上辈子是孙悟空吗?要不是有大闹天宫的本事能把玉皇大帝和一众天兵天将搞得灰头土脸颜面尽失,这辈子怎么会这么不招老天爷待见,天底下所有的厄运都让她碰了个遍。如果真的是这样,许浅言甚至可以想象的出她下凡投胎的时候的场景,那一定是众仙家齐聚司命星君府,你一言我一语都为许浅言的今生的各种艰难困苦乐此不疲的建言献策……
想想那个场景许浅言就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看样子能活到现在许浅言真还应该三拜九叩的去谢谢老天爷,不过她可没这个闲工夫。既然命运还算是网开一面,给了她数不尽的磨难的同时也给了她蟑螂小强一般打不死的精神,那么为什么不充分发挥一下这百折不挠的精神呢?
许小强,其实也不错!
想归想,不过即使现在就站在家门口,许浅言也对以前乐此不疲的恶作剧没有了任何的想法。她觉得很奇怪,特意用手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确认没有听到脑袋里有水流晃动的声音后下定了有空去看医生的决心。殊不知“吃人家的嘴短”,哪能再厚着脸皮去整蛊人家,只是许浅言还不知道自己这个弱点罢了。
嗯,这房子自从租给了那个男孩之后干净了许多。地面一尘不染,垃圾桶里总是干干净净的,沙发上所有的抱枕玩具摆放的整整齐齐。从这些完全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爱干净的男孩子。不像她,地面一星期不拖,垃圾桶三五天不倒更是常事。
唉,话说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来着?许浅言在脑海中搜索了半天愣是没想起来。她十分无语的拍了一下脑门,更加坚定了改天要去脑科看医生的决心,她敢肯定自己脑袋里的的确确是进水了。不止这样,她现在怀疑的是她的脑袋可能不光是进水了,里面还可能进了一条金鱼。那条金鱼正在一口一口的吃着她的大脑,要不然她的记忆怎么会越来越差,都快赶上金鱼的七秒钟记忆了。
她站在客厅中漫无边际的联想了一会儿。
算了,还是别站在这里自惭形秽了,而且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觉得丢人也于事无补了还不如好好的去补个觉来的舒坦。
说起来这一点可以算得上许浅言的一大优点:脸皮厚,无论多丢人的事都能被她轻而易举的美化过去。为人脸皮厚,做事心要黑。这也是许浅言的人生信条之一。
就在许浅言打算推开卧室门的一刹那,一团煤球一般的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摇摇摆摆的冲向她的脚边。幸好她生来胆大,没有把它一脚踹开,否则那团煤球不管是什么都恐怕是难逃享受一次先是自由飞翔,而后再来个自由落体运动的命运了啊!待她定睛一看看清楚脚下那团煤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后,时间静止了三秒钟。
三秒钟后,许浅言终于忍无可忍的朝那团煤球爆发了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哪儿来的野狗?滚出我家去!”
可是那团煤球听到她的怒吼之后只是慢慢地抬起头,拿一双水灵灵的圆眼睛兴奋的看着她。它压根就没有搞明白许浅言那随时都可能将它一脚踹出去的暴怒的情绪,依旧欢快的摇着小尾巴高兴的看着她。
这下许浅言的火更大了。她蹲下点着那团煤球的小脑袋质问:“你到底是哪儿来的野狗?为什么会在我家里?谁把你带来的?麻烦你滚出去行不行?”说着就伸手去拽它脖子后面的皮,打算拎着它把它请出她家去。
谁知那团煤球非但不怕,看见许浅言蹲下来伸出手后更加兴奋了,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就去舔许浅言的手。
许浅言的怒火对那团煤球没有丝毫的作用,人家依旧高高兴兴的欢快的摇着小尾巴。
看到此情此景,许浅言差一点气的憋出内伤。
畜生就是畜生,到什么时候能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她强忍住要吐血的心情伸手去抓那只煤球,打算亲手把她扔出去。
“别伤害它!它没有恶意的!”正在许浅言要伸手的时候,张正皓满脸紧张的戴着围裙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你放心,它对你没有恶意,它喜欢你才愿意亲近你的。”张正皓看着一脸愤怒的许浅言十分真诚的说道。
许浅言讪讪的收回悬在黑煤球上方的手,有些不自在:“它……它是你带回来的?”
许是好久没有听到别人说有东西能喜欢她了,咋一听到突然觉得十分的诧异,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的行为了。
“嗯,我带回来的。”张正皓十分温柔的抱起地上的小煤球,轻柔的抚摸着:“它的妈妈去世了,留下了它没人照顾,我就收养了它。”
许浅言看着面前这副画面觉得似曾相识。
十几年前,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小男孩也是这样温柔的抱过一只受伤的兔子。后来兔子伤好以后他把它送给了自己的妹妹做生日礼物。但是,最后可怜的小兔子却被邻居一只凶狠的大狼狗给咬死了。女孩伤心的哭了很久很久。从那以后,小女孩就开始讨厌狗了。
“哦。请问那有管我什么事?”许浅言冷冷的回应,她依旧不喜欢那只煤球。即使它明确表示过它喜欢她。即使那么小,那么可怜,那么可爱,她仍旧不喜欢它。
她并不愿意看到它,她怕看到它那楚楚可怜的小模样自己会心生怜悯。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达尔文的进化论的观点是正确的,这是一直以来她都坚信的一点。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属于强者的时代,弱肉强食是这个社会最基本的法则。一个连生存都是问题的弱者根本不值得怜悯,不管是刚出生还是已经成年。
于是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向卧室。
“我可以收养它吗?”张正皓突然问道,“让它和我住在一起可以吗?”他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于是补充到。
“我们签订的租房合同中第二十二条明确要求租赁方不允许饲养任何宠物。在没有征得房东统一的情况下私自带宠物进入,房东有权进行罚款。”许浅言看着蹲在地上温柔的抚摸着小黑煤球的张正皓面无表情的说:“这合同你当时可是签过字的,你不会忘了吧?”
“我没忘!我需要交多少钱才能把它留下来?”张正皓依旧温柔的抚摸着它,许浅言看得出他对那只煤球的感情很深。
“多少钱都不行!”许浅言回的斩钉截铁,完全没有半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一听这句话,张正皓“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他满腔怒火的愣愣的盯着面前一脸“我看你敢把我怎样”欠揍模样的许浅言,好大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了自己的怒火。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这个故事你在决定到底要不要把它赶出去吧!”她看起来有些伤感,声音低沉的说。
许浅言停住脚步:“好啊,我还真想听听能让这个小东西还能留下来的理由。”她转回客厅挑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不过你最好搞清楚,我这儿不是救济所,不会因为它可怜就收留它。”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后张正皓才一字一顿的说道:“它的妈妈是个英雄,在一次救援的过程中牺牲了。”
他看着怀里的小煤球悲从中来。牺牲的岂止是它的妈妈,还有他从高中就认识的铁哥们。小煤球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一般,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次行动中小煤球的妈妈——一条名字叫疾风的优秀警犬在检查站点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发现了嫌疑人隐藏在包裹中的定时炸弹,接到险情之后,上级迅速决策并安排拆弹小组前去排除险情。拆弹小组的组长就是他的铁哥们。本以为这次任务会很顺利的完成,可没想到这枚定时炸弹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拆弹小组奋战到了最后仍然没有排除险情。虽然现场人群早已疏散,但是还是应该尽量在空旷的地方将其引爆比较安全。最终他的铁哥们也就是拆弹小组的组长决定由他将炸弹转移到附近的再将其引爆。
就在他小心翼翼的举着炸弹走向检查站不远处废弃的院落时,原本一直安安静静的呆在一边的疾风突然间不安起来。尽管一旁的警员一直不停的给它发号指令,可是它却一反常态的置若罔闻,最后竟然一跃而起挣脱绳索跑向了准备引爆炸弹的地点。
本来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拆弹组长已经成功的开启了炸弹的倒计时,就在疾风跑过去踩踏了一扇破门板的一刹那本已经开始撤离的拆弹组长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他迅速折回,在一片狼藉中看到了一张满脸皱纹脏兮兮的脸。他先是一愣,后迅速清理掉了压在老人腿上的门板将老人解救了出来。可是离炸弹爆炸预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背起老人就狂奔起来。如果不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量跑远,那么炸弹爆炸的热浪也能将两人轰倒,到时候两个人都在劫难逃。
就在这时候,早已跑进废墟堆里的疾风又飞快地跑了出来,只见它迅速的扔下嘴里叼着的一团黑球之后,转身又跑进了废墟。
就在疾风叼出第二团黑色的球状的东西又跑进去的时候,背着老人迅速撤离的拆弹组长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没站稳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原来一根钉子狠狠地斜刺进了他的脚踝,疾风看见后急忙掉头去撕扯他的衣服,希望可以将他拉起来。
就在那时候,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了起来。
爆炸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战士们强忍着悲痛在疾风放东西的地方找到了两只刚刚睁眼的小黑煤球般的胖乎乎的小狗,可是那两只小狗却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后来,张正皓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托人又找关系的才弄到了其中的一只小狗。想当年他进警队都没有经过这样的阵仗,由此看来这两只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小奶狗真是比他金贵多了!
许浅言听完之后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二百块钱!你可以养它。”顿了一顿又接着补充到:“但是,我回家的时候你最好不要让我看到它。”
总之算是答应了吧。
卧室,一个除了睡觉还可以躺着回忆过往的喜怒哀乐、以及算计怎样实现未来目标的地方。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过去的已经发生成为事实,并非人力所能改变,多思无益。可是未来的却不一样,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写未来,又或者说书写一个有自己掌握的新的未来也未可知。她虽然命运不济,但是却天生自信,至于哪儿来的勇气让她这么自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十分吝啬的给她的那几点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吧。
许浅言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盘算着该怎样一步一步实现自己掌握未来之路的时候,门响了。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她有些气恼:这人哪来的这么多屁事?狗都同意让他养了,怎么还来烦她!
“又怎么了?”她本来不想搭理他的,考虑到他可能会继续烦她,于是及其不情愿的开口回应到,愠怒中夹着一丝的不耐烦。
“妈的,真烦!”她压低声音暴了句粗口。
她经历过那么多租客,从来没有哪一个敢向他这样私自往家带流浪狗,更不敢向他这样动不动就敲她的门三番两次的扰她清净。真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看样子他的确是嫌他的日子过的太过于安稳了!再这样下去不好好“照顾”一下他许浅言都觉得天理难容。于是在脑子中快速的过滤着以往好用又有效的各种这样的“照顾”人的方法。
“没什么事,就是把那二百块钱交给你。”
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再就是饭做好了,你要不要出来一起吃点?”张正皓听出了她的不悦,也大概猜到是因为自己自作主张的抱回小狗才惹她生气的。说话的时候总是有点底气不足,毕竟是自己没有征得人家同意,理亏在先。“做了挺多的。要不,你就一起出来吃点吧!”他征求意见一般的询问着,“我等你啊!”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的慢慢的流逝。小黑煤球饿得闻着饭菜的香味围着桌子一圈一圈的打转,张正皓轻柔的摸着他的头示意他安静点,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好一阵子许浅言终于出来了,她真的饿了,而且胃里面火辣辣的疼。她本来想出来拿包方便面填一下肚子算事的,开门之后才想起来整个冰箱早就被人家霸占了,哪还有什么方便面了?鉴于实在是忍不了饥饿,于是一脸不情愿的做到了桌子边上。仿佛就不是她去吃人家的,而是人家死皮赖脸的吃她的一样。
看见许浅言出来,张正皓伸手从钱包里拿出了两张崭新的毛爷爷无喜无怒的递给了她。许浅言竟也丝毫不客气的伸手一下子拽了过来,完全没考虑到脸皮上的问题。在她看来她收下那钱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在我的地盘自然要按照我的规矩办事,收你二百都是给你打了半价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饿了还是桌上摆放的花卷实在是太诱人了,许浅言竟然鬼使神差的打算悄悄地拿一个就开溜的。
谁知许浅言伸手打算拿的时候被张正皓制止了:“等一会儿,就一会儿。”说完一脸神秘的跑向厨房,许浅言讪讪的翻着白眼把手收了回来。叫她吃饭的也是他,现在不让她吃饭的还是他,这饭到还让不让人吃了?看着张正皓急匆匆的背影,许浅言一阵腹诽:会做饭就了不起了?她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人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会做饭还就是了不起!谁让他许浅言天生只长了一张会吃的嘴,压根就没长一双会做饭的手呢?
不一会儿的功夫,张正皓小心翼翼的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从厨房出来了,然后认认真真的舀了一勺吹凉了之后倒到了桌子旁边的一个小碗里,那只小煤球看到后高兴的摇着尾巴大口的吃了起来起。
许浅言冷冷的看着,她可是没那么多闲情逸致去多加评论张正皓这伺候狗祖宗的贴心到位的服务方式。
直到张正皓又舀了一模一样的一碗放到她的面前的时候,她才惊的变了脸色:“你……你确定你没搞错?”许浅言一脸难以置信加嫌弃的表情:“我确定我要跟它吃一样的?”说到这个“它”字的时候故意加重了一下语气。
张正皓这是疯了吧!她想。
虽然对眼前这个人不了解,但是根据这么多年的社会经验也能判断的出一般正常的人恐怕没有能做出这种事来的。万万没想到啊,她许浅言在有生之年能遇到这么一个看似正常的神经病租客来对付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
许浅言有一种想仰天长啸的冲动。这不科学啊,难道报应这种东西也是认人的?要不怎么都认准了她许浅言了呢?
许浅言心里这叫一个不平衡啊,正在叫苦不迭之际突然听到一个十分认真的声音:“不是你跟它吃一样的,而是它跟我们吃一样的。”
张正皓边说边舀了一碗一模一样的给了自己:“小米粥对身体好,尤其是胃。所以,你应该多喝点!”说完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什么叫“小米粥对胃好,你应该多喝点”?
在张正皓说这句话之前,许浅言一只认为自己的理解能力跟普通人在一个水平上。所以,完全不存在理解不了一句话的的可能性。不过现在完蛋了,张正皓刚才说的这句话他怎么着都觉得理解起来有些困难呢!
她胃不好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下许浅言疑惑了,她狐疑的看着他,等他解释。
可张正皓貌似并不打算解释,只是自顾自的吃饭,仿佛刚才的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言一般。再就偶尔跟她推荐一下他做的鱼:“这个鱼不错,挺新鲜的,你可以多吃点!”
看到他的样子许浅言撇了撇嘴:就你知道的多,多管闲事。不过,你最好祈祷自己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为妙,知道的太多容易被灭口!
她当然不会知道当时张正皓搬进这里时整整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卫生打扫干净了。
这几年来,除了她的卧室、客厅和厕所以外,连她自己都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到过其他的房间了。甚至她都忘了书房是怎么摆设的、厨房里有什么东西、储物间库存了些什么、阁楼上又放了些什么。就连那个曾经她一天跑去无数次的阳台在那棵仅存的植物死去后这些年她也不曾踏足,更何况是她用来出租的房间?
当天当张正皓从客厅的垃圾筐里倒出了整整一垃圾筐的治胃病的药瓶子,又看到冰箱里半冰箱的各种方便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似的隐隐的作痛。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在不知不觉中他开始心疼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房东。
当然,这些许浅言是不会知道。就算知道恐怕她也不会有丝毫的关心,因为她的心并不在这些事情上。与其在无所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倒不如花些心思在自己觉得至关重要的事情上。
人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些事是比生命要重要的。比如信仰、承诺、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