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四个梦：无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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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座恢弘气魄的城。原是一座固若金汤、生机勃勃的王城，如今却因为一人之私，变得萧索凄凉。
城上的旗帜残破不堪，城门亦是禁闭。寺柒站在城外，抬头遥望这座城。
“还没走？”寺柒喃喃自语。
站在寺柒身旁的少年瞥了一眼魆鬿，后者则安静地站在寺柒身后。
“你叫什么名字？”寺柒看向少年。
少年微愣，缓缓道：“一百九十。”
“代号吗……”寺柒低吟，“你确信司云在等你？”
“不知道……”不知想到什么，少年摇了摇头。
“就让一个人来刺杀我……”寺柒抬起手，五指翻飞。只见魆鬿上前一步抱起寺柒，一跃而起，直冲城墙上方。
“你自由了，走吧。”寺柒的声音渐远。
仰望寺柒，少年拳头微抓，却是提气跟上寺柒。
魆鬿落在城墙内，寺柒顺着魆鬿蹲下的动作跳到了地上。高处的风极大，吹得寺柒裙角翻飞，长发飘扬。
“嗒。”的一声轻响，少年落在了城墙边。
寺柒看也不看，只是扬声问：“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死吗？”
很奇怪的问题，但少年一瞬间就明白寺柒在问什么。少年咬了咬牙，低声道：“因为巫女邪恶的灵魂！”
寺柒转过头，声线毫无起伏：“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少年一愣，心中隐隐感到了什么。
“司云向我许诺，如果我造出‘地狱儡’为他所用，成王后他将会颁布新发令，让所有巫女都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寺柒顿了顿，重声道，“但制作地狱儡的代价，却是献祭数十条纯净的灵魂！”
少年心中一惊：“巫女是因为散布瘟疫才在祭坛上被执行火刑——”
“呵，”寺柒轻笑一声，盯着远处的某人，缓缓地抬起手，“他欺骗了所有人——”
少年还欲说点什么，寺柒却已从高台之上俯冲下去，黑雾弥漫在寺柒的脚底，衬得寺柒的身影愈发的诡异迷人。
俯视着伫立在祭坛之上的司云，寺柒的心底燃起了莫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恨不得毁灭对方的，不属于自己，亦是自己的，恨意。
——“妈妈把你交给叔叔，是因为妈妈爱你。跟着叔叔，你能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
想起不好的回忆，寺柒双眼一闭，挥开脑中的声音，待睁眼时，寺柒眸光沉厉，手指翻飞。
司云，你失算太多。而我，最讨厌欺骗。
停滞在空中，寺柒直视司云，沉声道，“你欺骗我，在城中献祭巫女，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哈哈哈哈……”听到这话，司云无比猖狂地笑了起来，他贪婪地望着空中的寺柒，却是丝毫不惧，“你在说献祭而来的地狱恶魂会屠杀民众？杀了便杀了！如果有了它，他们算什么？”说到这，司云目光凶狠，鄙弃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还活着，竟能够操控它！”
“你以为我也会被杀？”寺柒一歪头，“我即是魆鬿的召唤者，便也是魆鬿的操纵者——怎么？我没告诉你？”
“你骗了我。”司云沉沉道。
“彼此，彼此。”寺柒嘴角略勾，似讽非讽。
年轻的女巫虽然轻信于人，但不代表会毫无保留。毕竟，是受众人敬畏的“女巫”啊……
司云面色一凝，手一抬，重声道：“起！”
司云话音一落，只听“锵”地一声，一股亮眼的光芒直冲寺柒而去！
寺柒手指微动，而脚下的魆鬿却是毫无所动。寺柒心中一惊，声音微颤：“……魆鬿？”
“锵！”的又一声，笼罩在寺柒周围的光芒更是耀眼夺目，而寺柒脚下的黑雾上涌，逐渐显形出把寺柒拥在怀里的精致男子。
“呵呵哈哈哈——”看见这一幕，祭坛上的司云仰天长笑，眼中狡猾且锐利的光直直地看向高处的寺柒，“既不能为我所用，那你便同它一起——回到地狱吧！”
“疯子。”寺柒微微皱眉，评价道。
“来啊！为什么不释放它的意识？你害怕了？”司云目光炙热切疯狂，“那你就陪他下地狱吧！”
“锵！锵！锵！”神圣的光连续闪耀，且愈来愈耀眼。
魆鬿身体逐渐溢出黑色雾气，然后一点点地消散在光芒中。魆鬿的双手，也一点点地松开寺柒。
唰——
在寺柒惊讶的目光下，魆鬿双手垂落，失去依托的寺柒，急速垂直下落。
坠落中，寺柒望着离她越来越远的魆鬿，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不释放魆鬿的意识？
因为———
“傀儡魆鬿！”以言灵的力量寄托，寺柒朝魆鬿大喊。
“叮——”
原本逐渐闭上眼睛的魆鬿猛地睁开双眼，黑瞳中一阵又一阵的幽暗漩涡激荡而起，漩涡中，一点光芒冲破束缚，且不断扩大——
嘭唰——极其浓郁的黑暗气息自魆鬿体内涌出，只一瞬间便挣破了仿佛坚不可摧的光环。
魆鬿缓缓抬手，一把巨大的漆黑镰刀在手中渐渐成型，锋利的刀刃上掠过一阵暗芒。
如有实质的暗黑气潮弥漫在整座城池中，接触到这些气息的寺柒的下坠速度逐渐减缓，直至平稳地落到地上。
寺柒在这样的环境下，内心负面情绪，却是不停涌上——
——“手抬高，站直了！不许哭！今天教你的如果记不住，晚上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冷，极致的冷。
绝望如同在你耳边低语的恶魔，任你如何驱赶也不走。
如同第一次目睹魆鬿杀戮那般，令人心生惶恐。
寺柒蹲在地上，抱紧双臂，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仿佛停止，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直到一阵阴冷的风吹向寺柒。
忽地，寺柒感到有人抱住了自己。那是一具阴暗的、深沉的，见不到底的，冰凉身躯。
“别怕。”连声音都带着寒气，却说出了安慰人的话。
寺柒一愣，缓缓抬起头，看到了一双眼。
黑，深渊地底般令人畏惧的瞳孔，却含着一丝清澈的光亮。
“我会保护你，”魆鬿表情冷漠，语调冰寒，“所以，别怕。”
明明是冷漠的灵魂，却因为语言，而温暖了起来。
寺柒呆了呆，直到双眼模糊，嘴里尝到了咸，才发觉，自己哭了。
再多的苦难和折磨也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寺柒，却因为一个冰冷的人却不冰冷的话，落下了眼泪。
回过神来的寺柒抬起双手，不管魆鬿的身体有多冷，只抬手抱紧他，越来越紧。
五、
距离那一场血战已过了一个月之久，但关于那场战斗的话题却一直炙手可热。
司国灭亡了，而那个国家的王，死在了祭坛上，传言是因为使用了禁术，召唤了来自地狱的恶魔，从而导致灭国之灾。
司国的灭亡很快被众人淡忘，因为更重要的传言——地狱儡在此诞生了。
傀儡，是被人操控的躯壳，是没有灵魂的工具。而地狱儡，是装着来自地狱灵魂的傀儡，是死神，是恶魔，是永不灭亡的灾难。
现在，它来了。
“魆鬿，付钱。”捧着白白的小团子，寺柒两眼放光地盯着它，很快就抓起一个迅速吃掉。
黑色的手套自寺柒身侧伸出，上面还有着几枚这个世界的货币。
小贩接过货币，小心地瞧了一眼对方。这个男人站在女人的身后，两人几乎贴在一块。男人的黑色斗篷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他的面孔，小贩能看见的只有女人那俏丽的面孔。
“好吃~”寺柒手里的白团还没吃完，眼睛却又盯上了另一摊小吃，“魆鬿，我要那个！”
寺柒快步走了过去，魆鬿步伐轻盈地跟在身侧，寸步不离。小贩目送着这对奇怪的组合离去，很快便不再在意。
等魆鬿抱着寺柒回到旅社时，寺柒的怀里已经满是各种各样的零食了。
寺柒被放到凳子上，然后只觉怀里一空，所有的零食都被魆鬿放到了茶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寺柒随手拿起一个零食，似想起什么，明亮的瞳孔忽然暗了下去：“以前什么都不能做。”
寺柒侧头看去，只见魆鬿披着斗篷安静地站在一旁。
“太棒了，”寺柒尝试着勾起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这样的交易，真是太棒了。”
魆鬿一动不动，黑色的斗篷遮掩了他的一切，仿佛他只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傀儡。
“魆鬿，你不可以沉睡。”寂静中，寺柒伸出手，拉起了魆鬿斗篷的一角——然后扯开。
松垮的结被扯掉，斗篷从魆鬿的身上脱离。在黑色的斗篷落下的那一刻，寺柒抬头看去，直直撞入魆鬿的双眸中。
在魆鬿漆黑阴暗的双眸里，有一点亮光像是冲破阻碍的魔咒，赋予了这具精致傀儡独一无二的灵魂。
“我没睡。”魆鬿一瞬不瞬地看着寺柒，说出事实。
“是吗？”寺柒似乎愣了一下，“那我请你吃零食好不好？”
魆鬿声线低沉平缓：“我以灵魂为食。”
寺柒轻轻拍了下脸颊：“可我吃不完。”
魆鬿看着寺柒，久久未说话。
寺柒垂眸：“我自己吃完就是了。”
黑色的手套出现在寺柒的视线中，以伸手的姿态。
寺柒微愣，抬眸看去。
魆鬿缓缓道：“您想让我吃什么？”
寺柒反应过来，微微张口，嘴角轻勾：“魆鬿，这样的梦，真的是很美。”
看着寺柒的微笑，魆鬿等了一会放下了手。
然而，手却在途中被另一只手给抓住。
“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寺柒拉着魆鬿的手，望着他。
等了一会，魆鬿才慢慢地回答她：“是。”
“那么，”寺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魆鬿，“我要‘爱’。”
魆鬿平静地看着寺柒，看着拉着自己的那只小手。
“她们告诉我，‘爱’是世间最好的东西，”寺柒像在许愿般，一字一句地对魆鬿说，“我要你的‘爱’。”
魆鬿沉默了一会：“我没有。”
“魆鬿也没有吗？”寺柒惊讶地问，“和我一样没有？”
“是。”
“因为你来自地狱？”寺柒又问。
“是。”
“地狱是怎样的？”寺柒忽然好奇起来，“有会飞的怪物吗？有血汇聚的小河吗？有吃人的恶魔吗？”
魆鬿沉默，他垂眸似在思考……
寺柒眨眨眼，静静地等待。
“黑，”魆鬿吐出一个字，他缓缓望向窗外，“没有光。”
寺柒摸向魆鬿的脸，使他看向自己：“和你的眼睛一样黑吗？”
魆鬿望着寺柒的眼：“很黑。”
寺柒忽然就很想拥抱魆鬿，而她也这么做了。
冰冷的□□，毫无心跳，即使是活人的模样，身体却是死的，这就是傀儡。
寺柒双手拥着魆鬿，头埋在魆鬿的颈边，吸取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要我做什么，您会得到爱？”寺柒的耳边是魆鬿的低语，“您要我杀……无论是谁，我会做到。”暗哑的、无光的，却是最锋利的剑，无人可挡。
“不用，”寺柒抱紧魆鬿，“什么都不用。”她拥有的，已经足够多了。
寺柒抱了一会，松开魆鬿，她抬头看他，认真地说：“只要，你只要不睡觉，不回去……永远陪在我身边，好吗？”
“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顿了顿，魆鬿低声道，“我的主人。”
当来自地狱的灵魂承认了自己的拥有者，契约成立——自两人脚下弥漫出黑气，它们急速旋转，将两人包裹在了里面——
永远陪在我身边，好吗？
是，我的主人。
在深处空间，白色的四周中央静立着一面纯白的镜子。只是一瞬间，黑暗从镜中央汹涌而出。黑色扩散开来，迅速地游走覆盖过白色。
【寺柒，已故。】
镜面挣扎着显示出白色的字体，却在下一秒被黑色完全吞噬。镜面似承受不住压力，在一片黑暗中发出破碎的声音。
裂缝里白光一闪而过，却很快被黑暗淹没。一切终归沉寂，不复存在。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四个梦：无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