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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连云深处水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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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时值大宋咸淳七年,蒙元铁骑围攻襄阳城已四年有余,眼看城内兵尽粮绝,守将吕文范终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朝廷几次增援均以失败告终,后来更是杳无音信,随着战事推进,他越来越陷入绝望。
是年,蒙古大汗忽必烈荡平异己,初登大宝,取《易经》“大哉乾元”之意,改国号大元,定都大都,北方既定,遂决定挥鞭南下,一统中华。宋降将刘整献策:元军可先攻襄阳,浮汉水入长江,直取宋都。皇帝纳之,遂封阿术为主将,刘整为副将,增兵二十万,直指樊襄。
眼看江南危矣,宋室朝不保夕,但南渡近百年的宋王朝依旧倚仗长江天险,苟图安逸,不思进取,早把荡除狄夷,收复华夏的祖宗遗训抛之脑后。
这不,在西子湖畔,烟花之地,三更已过,周遭依旧灯火通明,寻欢作乐之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湖面往来游船更是丝竹声脆,缓歌慢舞,一派“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萎靡景象。
在湖畔西侧,矗立着一座三层楼阁,雕梁画柱,灯火辉煌,好不气派!门前站着一众佳丽,正不停往里招揽客人。
这便是西子湖畔,乃至整个江南地界闻名遐迩的“倚翠楼”,据说不仅是寻常百姓,甚至有些王公贵族也经常出入,更使其名声大振。
在倚翠楼二楼,一位衣着华丽的妇人,正依着栏杆,一面鄙夷地看着下面寻欢作乐的客人,一面紧张地望着二楼深处,似乎在等着什么消息。
在这二楼深处,有一间屋子,名曰 “清雅居”。与其他房间不同的是,这间屋子房门紧闭,屋内一片漆黑寂静,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剧烈反差。
这时,一个小厮神情慌张地跑到妇人跟前,在耳边耳语几声,妇人神情为之一惊,立刻随小厮来到清雅居门前,小厮打开房门,面前却是一堵乌黑的石墙,妇人将门口的花瓶左右各转三下,只听“咔嚓”一声,石墙竟然自中间向两边开启,随即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面而来。二人虽早有准备,但还是被呛得不住咳嗽。
二人不敢久留,迅速钻进屋内关上房门。
掌上灯,二人大骇,只见满地都是血污和毒虫的尸身,还有几只活着的毒虫在不停地撕咬着什么,发出刺耳的尖叫,定睛一看,原来那是一只人的胳膊!
二人大呕,迅速绕道走进里屋,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三娘,怎么没人那?是不是那小子已经化成脓血了?”
妇人并不搭话,眼睛怔怔地盯着那幅《满江红》字画,猛然道:“快去追!”
小厮先是一怔,然后恍然大悟般撒腿往外跑。
妇人神情落寞地来到床边,俯身用灯照着地上的一个物件,那是一只人的手,虽然已经发黑,但还是可以依稀分辨那是一只左手,上面只有三根手指,妇人颤抖着将那只断手拾起,眼中似乎强忍着泪水。
郭钰背着白衣女子已经跑了近一个时辰,身后临安城的喧嚣已经渐行渐远,此时东方既白,行至一座山坳,郭钰实在体力不支,将白衣女子放在一座岩石下,自己也随即一屁股坐下,大口喘气。
回想起一个时辰前的情景,郭钰仍然心有余悸。
郭钰不明白,自己初到江南,为什么会遭遇如此凶险,究竟是何人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更让他感到不解的是,身旁躺着的白衣女子竟什么来头,似乎跟那歹人不像是一伙的,但又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最终还是依靠她逃了出来。
郭钰回想起刚才在打开房门的一刹那,自己彻底糊涂了,明明来时的走廊,此刻却变成了一堵坚硬厚实的石墙,任凭自己手中的名垂宝剑如何劈砍,都无济于事。再看窗子,个个也都是被黑石封死,密不透风。郭钰记得刚进来时,屋内的光照是很充足的,究竟何时被封死了自己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床上的白衣女子口中 “喃喃”做语,郭钰赶忙凑近前去,听了片刻,才听出来她说的是“画。
郭钰寻思片刻,转身来到那幅《满江红》前,伸手将其摘下,赫然发现后面竟然是一道暗门。
郭钰原本想一走了之,但是看着床上躺着的白衣女子,竟然动了恻隐之心,也不顾临走时父亲的告诫,背起白衣女子逃进了暗门。
暗门里面是一条即黑且长的狭窄通道,郭钰忖着:这白衣女子与那歹人想必就是从这进入屋内的,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真是枉费了这十几年的修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郭钰终于感觉通道远处有微风拂过,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光亮。
通道尽头是一扇矮门,郭钰打开门,突然一阵疾风袭来,郭钰顿觉无比畅快。
借着星月之光,郭钰发现眼前竟是一面镜湖,月华之下,流光如洗,周遭被黑压压的群山环绕着,不时还能听到几声兽号鸟语。
郭钰讶异,想不到这暗道竟然从街市中心直通郊野,究竟是何人要修这样一条密道呢?
郭钰不敢怠慢,赶忙施展轻功,背着白衣女子向那群山深处狂奔而去。
郭钰解开行囊,掏出一个牛皮水带,痛饮起来,顿时感觉精神体力恢复了不少,再看旁边那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她的面纱已经不见了,但见她柳眉如烟,肤如凝脂,俏脸好似一汪秋水,不带一丝杂尘,竟似要和这月色融为一体了。
郭钰看得痴了,片刻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下流。他把牛皮水袋送到女子嘴边,扶起她的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那女子喝了两口,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嘴里却一个劲儿地呢喃着“冷、冷……”
郭钰从包里拿出自己穿过的披风轻轻盖在女子身上,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女子的脸颊,只觉手背倍感柔滑,像是触到丝绸一般,顿时心神一荡。
郭钰让女子靠在自己肩头,自己则背靠岩石,凝神聚气,刚才在屋内吸入毒虫瘴气,又被这姑娘的寒气所伤,加之跑了这么远的路,身体着实有些吃不消,现在只求尽早恢复体力,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小、小淫贼,你敢对本姑娘无理,看我不杀……” 那女子靠在郭钰肩头,嘴里仍喃喃自语,这“杀”字还没说完,便又不省人事。郭钰苦笑地摇摇头,望着满天繁星,然后继续运气。
在临安城郊一所偏僻的宅院里,灯火晦暗,气氛异常凝固。宅院正堂,上首坐着一人,身着黑袍,脸罩烫金面具,眼窝处黑洞洞的,射出两道让人不寒而栗的冷光。身后立着两名虬髯大汉,也是一脸的杀气。堂下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个个垂首耷肩,不敢言语。
“废物!统统是废物!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们都对付不了,枉你们还自称什么‘江南五毒’,真给我蒙古人丢脸,来人,都给我砍了!”黑袍人声若羊角,震得堂下四人肝胆欲裂,三个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呼饶命,倒是那名女子,动也不动,将头转向旁侧。
外面进来几名带刀侍卫,将三名男子连拖带拽,弄出了厅堂,三人一阵鬼哭狼嚎,不一会,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被呈了上来。
两名侍卫正要押着那女人往外走,黑袍人身边的一名大汉喊了声:“慢着!”便委身来到黑袍人近前,低声道:“王爷,不可,她可是刘整将军的……”
“哼!刘整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就是我们蒙古人的鹰犬。鹰犬打不了猎,反倒让猎物伤了,还留他何用,砍喽!”
“王爷,万万不可!刘整将军正在襄阳前线督战,眼看胜利在望,要是被他知道你杀了他的人,恐怕于大局不利啊,要是皇上知道了,恐怕会责怪王爷。”
“昂沁,你好大的胆子,敢拿父皇压我,!”黑袍人突然扼住了昂沁的脖子,一股绿色烟雾从黑袍人袖口喷出,直击昂沁面颊。
只听昂沁惨叫一声,面部立刻像被热油炸过一般,皮开肉绽。黑袍人站起身,单手把他举在半空中,然后重重摔在地上。昂沁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像野猪般嚎叫片刻,便一动不动了。再看他的脸,皮肉五官已经统统不见,只剩下一颗黑焦的头骨。
庭院瞬间变得安静了,静得让人恐惧。
“还有谁想劝本王?阿古,你有话说吗?”黑袍人望着身边另一名大汉,阴沉道。
“回王爷,小的不敢。”那个叫阿古的大汉满脸的恐惧与悲愤,身体不住地颤抖。
“你们这帮狗奴才,谁敢杵逆本王就是这个下场。”
“傲端,怎么又杀人了?”这声音异常嘶哑干涩,让人听着心中作呕,只见从里屋走出一人,背上像是背了一个铁锅,上身和下身几乎要贴合在一起,手持一柄乌木禅杖,颤颤巍巍的向前厅走来。那人的头发已经全无,脸上的肉就像晒化了的糖人,下垂的厉害,鹰钩鼻子占了脸上的大部分空间,黄浊的眼球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寒光,活脱脱的一只秃鹫样!
黑袍人意见此人,立马上前相扶,用蒙语关切道:“老师,您怎么出来了,学生罪过,惊动你老人家,快请坐。”
黑袍人把老人扶上自己的座位,吩咐左右倒茶。那老人转动着浑浊的眼珠,一会瞧瞧躺在地上的昂沁,一会看看那三颗血粼粼人头,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女子身上,也用蒙语喃喃道:“这女娃子看着好生眼熟。”
黑袍人上前一步道:“回恩师,她就是刘整的爱妾,‘江南五毒’之首”,人称‘蛇蝎夫人’的萧三娘,咱们在大汗为刘整办的庆功宴上见过她。”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蛇蝎过处,寸草不生’的萧三娘。”老者颔首道。
“正是此人。”黑袍人道。
“来来来,上前来,让我看看。”老者向女子招手道。
女子迟疑了一会,谨慎地缓步向前,在离老者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老者看着女子,不住点头道:“嗯,果然是貌如西施,心比蛇蝎,美丽的容貌总是用来骗人的,多少男人被你迷惑,以至于死在你的手里的时候都不知自己为何会死。”老者说着,微微叹了口气,眼里竟有些凄楚神色。
“老师!”黑袍人刚要说话,老者摆摆手,道:“也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整天不学无术,贪恋酒色,没曾想竟撞到这女太岁头上了,以至于枉送了性命,想来可惜,却也着实是他咎由自取。”
“老师,您不必难过,我现在就取她性命,给我那惨死的伯格安达报仇。”说着伸手要去抓那女子。
“放肆!我在这还由不得你胡来。”老者喝道,吓得黑袍人,连连赔罪。
“我问你,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老者问黑袍人。
“当然是获取宋国情报,为我们大元攻打宋国做准备。”
“哼,你知道就好,似你这般嗜杀成性,耐不住性子,何日能成大事。眼下我们大元即将踏破襄樊,顺汉水而下直取宋都,这都是刘整将军的功劳,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虽然我与他有杀子之恨,但为了国家大局老夫也只好隐忍下来,你记住,男儿若想成就大事业,必须要把个人恩怨抛之脑后,明白吗?”
黑袍人连连称是。
“寻到郭钰的踪迹了吗?”老者沉默片刻,突然发问。
“没有,应该是跑到连云山庄去了。”
“什么!”老者将乌木禅杖狠狠杵在地上,震得整个厅堂摇摇欲坠。
“老师别担心,我已经和那个人联系上了,他会帮我们除掉这小子的。”黑袍人唯唯诺诺道。
“我告诉你,那郭钰乃郭天齐独生子,郭天齐虽然嘴上答应归顺我大元,但暗地里却是阳奉阴违,与宋国暗通款曲,此次他派郭钰赴连云山庄,恐怕并不只是给连云峰祝寿那么简单。”
“老师的意思是……”
“没错,我怀疑是和那件东西有关,此事非同小可,江湖传闻谁得到了那件东西就有可能问鼎中原,图霸天下,你等万万不可怠慢。”
“老师说的是,我这就叫我们安插在连云山庄的杀手准备行动,一看见郭钰那小子就……”
“我说了,杀人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弄清楚那件东西是不是在他身上!”
“老师所说极是。”黑袍人还想继续说下去,老者向他示意眼前的女子,黑袍人会意不再言语。两人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老者称累,黑袍人便吩咐阿古将老者扶回屋内。
黑袍人走到那名女子面前。伸手托起她的下吧,那女人表情竟是出奇的平静,颇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杀了确实可惜,刘整真是艳福不浅啊。”说着,黑袍人的手顺着女人的脸摸到了脖颈,又滑到了胸前。
蓦地,女人死死抓住黑袍人的手,制止了他下一步的动作。
“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请你不要侮辱我!”
黑袍人没想到女人会反抗,也颇感意外,先是愣了一会,正要发作,只听外面一声鹰唳,如惊空遏云般,使人倍觉凄厉。
片刻,只见一只白头黑色大雕,自屋外盘旋而来,双翅舒展足有一丈多长,轻盈地落在黑袍人面前,嘴里还叼着一只羊皮袋。
黑袍人俯身摸了摸大雕的白头,伸手拿过羊皮带,从里面拿出一张羊皮卷,打开看了片刻,双手一合,狞笑道:
“好!我脱欢安达果然不负众望,已经成功从波斯寻到了能工巧匠,不日攻城神器一旦告成,我蒙古铁骑必将踏破襄樊,直取宋都,到那时你们宋国人上至皇族下至草民都将是我大元帝国的奴隶,万世不得翻身!”
黑袍人一边说着,眼睛一边死死地盯着那女人。
那女人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看不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黑袍人走到女人近前,将羊皮卷塞进她的衣襟,轻蔑道:“低贱的女人,杀你真是脏了我的手,你给我们蒙古人当牛做马都不配,你回去把这消息告诉刘整,叫他好生备战。把那三颗人头也给他我带去,告诉他别以为仗着自己在大汗面前立了点功就不把本王放在眼里,本王杀他如同割羊宰牛!滚吧。”
黑袍人说完,便擎着那大雕向后院走了,一干人等也都渐渐退去,剩下那女人一个人留在厅堂。
她慢慢掏出那张羊皮卷,死死地盯着它,她的眼神宛如燃烧着熊熊火焰,似乎要将它烧成灰烬。
她大步流星来到庭院,一个“燕子点水”,飞也似的升到空中,一会便隐没在夜色里,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也不知过了多久,郭钰才慢慢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母亲严郁翎正坐在床边,满脸慈祥的看着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使郭钰倍感亲切。
“娘,孩儿可想坏您啦。”郭钰双手握着母亲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
蓦地,母亲抽回自己的手,朝着郭钰的脸就是一巴掌,把郭钰扇得一个激灵,只见母亲的眼神也不似先前那般慈祥,转而变得凶恶起来。
“娘!”郭钰还未及弄清缘由,母亲又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扇打。
“娘,娘,您这是……”最后一巴掌,重重扇在郭玉脸上,郭钰猛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眼前隐隐约约有个白色人影。
郭钰揉揉睡眼,发现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晚白衣那女子,此时她披着自己的披风,一手遮着前胸,一手作势朝自己打来。
郭钰赶紧一个侧翻,站起身来,那女子一掌打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气急败坏。
“姑娘,你伤势未愈,有话直说便是,切莫动手!”
那女子并不理会,努力站起身来,脚下一点,“噌”地向郭钰扑来。
郭钰不敢怠慢,忙施展游形幻影之术,绕到女子身后,反手一指,点住她灵台穴,女子瞬间身如僵木,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郭钰赶忙上前,见她面如秋棠,气色已然恢复不少,只是眉宇之间还是带着浓浓的杀气,另郭钰不敢直视。
郭钰本想将她抱起放到石板上,谁知手刚一触碰到女子的身子,她便重重啐了郭钰一脸口水,狠狠道:“淫贼,你休想再欺侮我,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反正,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说话间,神情竟渐渐暗淡起来,不似方才那般凛冽。
郭钰自小生在深宅大院,独得众人宠爱,哪里受得了这气,愤然起身,道:“姑娘,你好不识好歹。我郭钰与你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你却一见面就以死相逼,昨夜你受伤之后,我亲自为你疗伤,更怕你遭歹人毒手,连夜背你出逃,谁曾想净赚得你这般对待,我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如数奉还了,从此之后你我两不相欠,就此别过,告辞!”
郭钰转身要走,就听身后女子抽泣起来,一回头,发现那女子哭得梨花带雨,郭钰见此,方才那般绝绝已消了大半,支吾道:“你,你哭什么?”
“我哭我命苦,从小便没了父母,受尽欺侮,长大后只身闯荡江湖,哪知江湖险恶,又每每被人陷害,现在又被你抛弃在这荒山野岭,动弹不得,我想我这一生真是何苦呢。”
郭钰最见不得女人落泪,一时乱了手脚,慌忙道:“姑娘,你别哭了,在下刚才并非有意冒犯,只是姑娘一再相逼,我不得已才封住你的穴道。我郭某对天发誓,绝没做过任何对你非礼的事,如有半点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信你!是我有眼无珠,我早该看出公子你是个好人,只是烦请公子临走前再为我做一件事。”
“何事?”
“杀了我。”
“啊?”
“你想我一介弱女子,又身负重伤被你遗弃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死是早晚的事,不如公子快给小女子痛快,让我早日投胎,免得做那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女子看着郭钰,竟是满眼的伤柔,郭钰再不忍心,走上前去为女子解开了穴道。
谁知穴道刚一解开,女子便狠狠扼住郭钰秉风穴。郭钰大惊,想要挣脱,却感觉浑身酥软,真气被封,一股寒流自勃颈处渗入肌髓,似乎全身血液要被冻结,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呼吸渐微,就快失去意识。
那女子一面扼着郭钰,一面自地上起来,恶狠狠道:“臭淫贼,我叫你欺负我,我先杀你,然后再自杀!”
说着手腕一紧,那股寒流来势更猛。郭钰俩眼一番,昏死过去。忽然间,女子感觉肩头一热,像是被一股暖阳照耀,接着扼住郭钰那只胳膊一阵酥软,手也松开了郭钰的脖颈。
郭钰倒地,人事不省。女子猛然回头,但是身后只有氤氲缭绕的青山,并无一人。
女子心头一凛,大声道:“是谁在那装神弄鬼,快滚出来,把本姑娘惹急了有你好看!”
但并不见有人搭话,四周依旧沉寂,唯有风吟。
女子又喊了几声,可除了自己的回响,并没有人出现。她深知,刚才那股暖流一定是某个内力极强的人隔空注入到她体内,化解了自己的阴寒之毒,江湖上能做悄无声息到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她脑海里闪过几个人的名字,但很快一一被她否定。
就在她脑海纷繁之际,只见远处一道白光伴着唳唳风声向她袭来,女子急忙闪身,这白光自打额前掠过,斩断了几缕发帘,正中身后的巨石,只听“砰”地一声,那巨石竟自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女子大骇,上前一步看,只见那巨石裂开的地方插着一支银白色的赤羽钢箭,箭身已经没入石中,箭尾处刻着两个行书金字“天机”。
女子使出浑身力气,想去拔出那支箭,但是那箭好似长在石头上一样,纹丝未动。
这时,只听得马蹄声碎,但见破晓处尘埃散漫,一队人马朝这边滚滚而来。
“哥,也不知道射中没有。”是一女子的声音。
“急什么,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一男子回答到。
白衣女子忖着,这二人离着还有些距离,但声音听得真真,极具穿透力,绝非等闲之辈。
不一会,这队人马便来到郭钰他们跟前,将她二人团团围住,每个人都是神情俊然,手里都端着一张外形怪异的铁弩,张弓搭箭,对着他二人。
“让开,让开,我看看到底射中没有。”
“哎呀我说小妹,你着什么急,小心呐。”
说话间,从队伍中间一前一后窜出两匹高头骏马,前面是一匹白驹,上面坐着一位少女,看样子也就十四五岁,一张可爱的圆脸粉如桃花,两颗眼睛一闪一闪好似两颗乌黑的珍珠,不施粉黛,美如天成,真是“无妆已成美,不笑自含春”,她瞪大眼睛,朱唇微启,吃惊地看着白衣女子及倒在地上的郭钰。
后面枣红色的骏马上坐着一位俊朗青年,二十四五左右光景,生得浓眉朗目,面如璞玉,头戴一顶金色羽花冠翎,身披藏青色飞虎袍,后背鹿皮箭囊,手里拿着同样的铁驽,英气逼人。
“哥,我是不是闯祸了?”少女小心翼翼地对少年说。
那青年并未搭话,他目光如炬,不停地打量白衣女子和郭钰他们,翻身下马,走到白衣女子面前,俊脸一扬,赫然道:“你们是何人,竟敢擅闯我连云山庄!”
白衣女子听到连云山庄,忽然眼前一亮,继而 “噗通”跪倒在少年面前,泣声道:“公子,快救救小女子吧。”
少年一愣,退后一步,道:“你、你这是何意?到底发生什么事?”
女子用手擦了擦眼睛,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女子姓云名鹤,家人为鞑子所害,孤身一人到临安投奔亲戚,谁知那家人欺我孤苦,要我嫁给她家的傻儿子,我不从,便一个人跑了出来,流落到这荒山野岭,谁曾想竟遇到这歹人,欲对我行非礼之事,幸亏公子及时赶到,不然......”说着,抽泣声愈发大了起来。
少年一愣,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姑娘,在下不知姑娘如此遭遇,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说着伸手去扶云鹤。
二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少年心头一震,不觉地呆了。
“公子?”云鹤柔声道。
少年如梦方醒,连忙将她扶起,欠身作揖道:“失礼失礼,方才是我小妹射的那一箭,她把你们当成梅花鹿了,没惊着你吧。”
云鹤柔声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刚才险些被这歹人非礼,有些受了惊吓。云鹤感谢姑娘搭救。”
那女孩依旧骑在马上,微微一笑,冲她抱了抱拳,然后别过脸去,并未搭话。
少年殷勤道:“没事就好,姑娘可随我回到府上,沐浴熏香,好生歇息,再吃些好的补补身子。”说着拉起云鹤的衣袖就要走。
云鹤只是低头不动,少年恍如梦醒,连忙道:“姑娘你看我,唐突的很,都没自报家门就让你跟我走。你放心,我绝不是歹人,我叫连思齐,是连云山庄少庄主,也是大宋天机军少将军,这是我妹妹连思柔。小柔,这位是......”
连思齐回头,发现妹妹一手捂着嘴,怔怔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郭钰。
“怎么了,小妹?”连思齐上前道。
“哥,他是不是死了?”思柔显得很不安。
连思齐探了探郭钰的脉搏,安慰道:“放心吧,他还活着。我猜他是被你箭气所伤,昏死过去了。”
思柔这才松了口气,一双美目立刻转忧为喜,随即问思齐道:“那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莲花大盗’?”
思齐未知可否。云鹤上前,对思齐道:“你们认识这个人?”
思齐连忙道:“不,云姑娘有所不知,临安城最近出了一个采花大盗,已经有十几户人家的妙龄女子被害。被害的女子不但身体受辱,而且她们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手法十分残忍。”
云鹤面露惧色: “那为什么叫‘莲花大盗’?”
“是因为他每次作案之后,都会在受害人身上留下一个莲花状的血印。”
“为何还没有被抓到?”
思齐叹了口气,无奈道:“那贼行踪诡异,且武功不弱,早些时候,官府派人捉拿,都是无功而返,后来我们连云山庄介入,折了几个兄弟,也没寻到什么蛛丝马迹。”
云鹤还要发问,被思柔抢先一步道:“哥,别说了,时候不早了,忙活一早晨,啥都没打到,咱快回去吧,还得为爹爹准备寿宴呢。”
思齐恍然到:“对了,你看我都忘了。云鹤姑娘,是这么回事,今天是我爹六十大寿,我们兄妹俩一早起来想给他老人家打点野味,没曾想竟在此偶遇姑娘。”
“是啊,多亏二位出手搭救,云鹤感激不尽,请再受我一拜。”
思齐连忙上前阻止她,暖声道:“姑娘不必多礼,除暴安良乃侠者本分,我看姑娘面有倦容,还是快跟我回府,好生休息吧。”
“还是免了吧,我怕给你们添麻烦。”云鹤说时眼神不住瞟向思柔。
“怎么会呢,我家大得很,而且我爹为人侠义,很是好客,经常告诫我们要抚微持弱,所以姑娘你......”
“哥!”思柔在一旁噘着嘴,显得十分不耐烦。
“好好,云鹤姑娘咱们走吧,小妹,咱俩骑我的马,把你的小白让给云鹤姑娘。”
思柔气得美目直翻,思齐不理会,将云鹤扶上白驹,吩咐左右将郭钰捆好一并押着,自己骑上宝马,对思柔道:“还不上来。”说着把手伸给思柔。
思柔权当没听见,执拗在原地不动。思齐微微一笑,抓起思柔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揽在怀里,笑道:“你这小丫头,又不听话,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思柔还是不理他,思齐用手指在她肋下搔下了两下,思柔强忍不住,噗嗤一笑,粉拳轻擂思齐的胸膛,思齐微微一笑,纵马向队伍追去。
一行人马沿着山路向下走,此时,旭日高升,云雾初开,但见远处云峰耸立,重峦叠嶂。群山之中,一面大湖好似玄镜,静静地躺在那,青山苍穹清晰地倒映在湖里,使人望之容易产生天地倒悬之感。
“哥,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儿。”思柔靠在哥哥怀里,轻声说。
“怎么不对劲儿?”
“我总觉得那女的来路不简单,而且我很怀疑她说的不是实话。”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想,咱们连云山庄戒备如此森严,平时有个风吹草动的城里马上就能知晓,他们两个大活人闯到这里,怎么会没人发现呢?”
“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采花贼轻功甚是了得,我几次与他交手,都被他逃了。要是他裹挟云姑娘到此,我们的人未必能发现得了。”
“那要是这么说的活,我就更疑惑了。那采花贼武功很高,杀了咱们那么多高手,为什么却连我的箭都躲不过去?”
“这......我想当时他大概被色欲迷心,放松了警惕,才恰巧被你伤到吧。”
“我看你才是被色欲迷心了吧。瞧你刚才看她的眼神,眼睛里就像要飞出鸟来似的。”
“你小孩子懂什么,净瞎说!”思齐被他说中了心事,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我才没瞎说呢,明明就是!你再瞧她看你的样子,眼里就像带着钩子,要把你魂儿都勾走,我猜你刚才那番殷勤对她,没准她要以身相许了。”
“你再胡说看我不揍你。”思齐举拳佯装要打,心里一个声音却在默念:“真的会吗?”
“你们兄妹俩说什么呢,这么热闹。”云鹤从一旁上来,笑着道。
思齐连忙发下手,本能地轻推了下思柔的身子,笑道:“没什么,小孩子玩笑罢了。”
思柔脸颊气得鼓鼓的,冲旁边的人做了个鬼脸,大家看得会心一笑。
“我猜你们兄妹俩关系一定非常好吧。”
没等思齐回答,思柔抢先道:“那是自然,这世上除了我爹娘,就是我大哥最疼我了,谁要是敢伤害我大哥,我第一个不饶他!”说着,眼神咄咄地看着云鹤。
思齐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果然女人之间都是戏。看看身边的云鹤,发现她低着头,默不作声,像是有什么心事。
“云鹤姑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思齐关切道。
“没怎么,就是看着你兄妹俩,想起了我死去的亲人。”云鹤说着轻轻用手拂拭眼角的泪花。
思齐见此,心头百感交集,暗怪思柔胡闹,忙柔声道:“云姑娘,你别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便。你放心,以后连云山庄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你不用再到处漂泊了。”
说完,自觉心意太过显露,脸颊一热,低头不再言语。
“连公子,咱们萍水相逢,你却对我如此关照,这份恩情小女子恐怕今生今世都无以为报了。”
思齐心想:“不用你报恩,只要能看你天天笑着便好。”但这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只能报以微笑。
倒是思柔,口直心快,不懂成人之间寒暄客套,更看不惯云鹤的虚情假意,有意使她难堪,张口便道:“你真感激我哥,干脆嫁给他好喽。”
这下难堪的可是思齐,一边责怪妹妹多嘴,一边忙着给云鹤赔不是,生怕惹恼了她。
令他讶异的是,云鹤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美目含春地瞟了一眼思齐,朱唇一泯,笑靥如花,看得思齐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行了半晌,终于到了山下,眼前便是一望无际的花海,五彩斑斓,美不胜收。
“连公子,这真美呀!”云鹤望着花海,兴奋道。
“嗯,这是我们连云山庄最宜人的所在,叫“花千谷”,据说这里有大大小小各类花卉近千种,我倒是没数过,不过我和小柔小的时候经常上这里玩。”
“真是太美了!咦?连公子,我们一路走来难道都是在连云山庄里吗?”
“没错,我们连云山庄可以说是武林各门派中地盘最大的了。你可知道这么大的地盘是怎么来的吗?”
“我知道令尊是大宋的英雄,凭他老人家的能耐,要创得这份家业想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云鹤无不钦佩地道。
“此话不假,但细节你未必知晓。家父由于十五年前在钓鱼城一战中一箭射杀蒙古大汗猛哥而名震四方,圣上为褒奖家父,册封他为“振国大将军”,赐一等公,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圣上特许他老人家在大宋境内除皇家领地外随意选则一点,然后朝远处射箭,将箭落之处和射箭之处连成一线,以此为半径,画一个圆圈,这圈内的百姓、土地,山川,湖泊都归我父亲所有,即使官家也不得善闯。历经数十年经营,便有了现在的连云山庄。”
“原来如此!“云鹤无不感叹道。
又行了几里地,前方豁然出现一片火红的林子,在骄阳照耀下,像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看得人热血澎湃。
“连公子,这是哪里呀?”云鹤问道。
“哦,这是我们连云山庄最独特的一个地方,叫红杉林,也叫相思林,过了相思林就是我们连云山庄的主城了。”
“相思林?这个名字真好听。”
“嗯,这红杉是我们连云山庄的特产,结出来的果子叫红豆,红豆的用处很多,饿时可以充饥,渴时可以生津,体弱多病的人吃了可以强身健体,孕妇吃了可以安胎顺产。最主要的是红豆在我们这象征思念,亲人、朋友、伴侣之间互送红豆,以此表达相思之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云鹤望着满树的红豆,不禁自吟起来。
“没错,云鹤姑娘,这诗写得就是我们这的红豆!”思齐无不自豪地说。
“相思若不能相守,不如相忘于江湖。”云鹤眼中蓦地划过一丝落寞,喃喃道。
思齐听这话别有深意,又不敢发问,只好继续催马前行。
在相思林足足行了一里地,便隐约看见前方城墙高耸,战旗烈烈,走进再看,这城堡依山而建,城墙足有六丈之高,周围是三丈来宽的护城河,城头竖着两杆赤底黑边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三个行书大字“天机军”。城门上头一块金色大匾,御笔亲题“振国公堡”。守城的士兵个个英姿挺拔,虎目圆瞪,手持八臂铁驽,威风凛凛。此时恰逢连云峰六十大寿,城门之上张灯结彩,挂红披紫,显得喜气盎然。
一行人来到城下,守城士兵一见是少主和小姐,赶紧传令放下城门。
城门刚落,从城门里便飞出一骑,马上是一个中年男子,目光如炬,棱角分明,长发散披,却是半黑半百,显得十分英俊飘逸。
“柴叔叔!”思柔一见此人,便迫不及待从马上跃起,朝男子飞去。男子伸出单手,将思柔揽在怀里,笑道:“你个鬼丫头,跑哪里疯去了,这些时候才回来,害我担心死了”
思柔头靠在男子怀里,娇声道:“柴叔叔,我和哥哥一早出去打猎了,想给爹爹添点野味。”
男子闻言,笑道:“哈哈哈,我们家小柔真是长大了,愈发懂事了,来,让柴叔叔看看都打了些什么山珍野味。”
“山珍野味一个没打着,大活人倒是有两个。”思柔娇嗔道。
“哦?”男子一时不解,看了看思齐一行,眼神落在云鹤身上,目光顿时犀利起来。
思齐上前一步到:“柴叔叔,这话说来长了,我们边走边说吧。”
“也好,想你俩一大早出去也是累了,你爹正在前厅会见天下豪杰,你们俩待会收拾一下,随我见他。”
一行人陆续入城,随着一声巨响城门紧闭,云鹤身子也为之一振,望着前方三人的背影,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手中的辔头。
思齐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思柔责怪自己方才为对云鹤过于殷勤,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原因。
因为云鹤长得太像一个人,一个他现在只能在梦里见到的人,那就是他和思柔已经去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