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暮顏

9、第八章

　　看哪，他驾云降临。众目要看见他，连刺他的人也要看见他。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他哀哭。这话是真实的。阿门。——启示录1：7

　　突围战开始的时候陆言正在深眠之中，他还想这是不是个梦，露宿的时候他总是睡不好。李蒙很快推醒了他，“医生，有麻烦了。”
　　他们正协同一个二十来人的小分队探索大杏仁核剩下的四分之一。战线已经僵持在这里好几天了，营地也移到了G岛中央的高地上。未被攻克的四分之一刚好是暗壕最错综复杂，火力最密集的地区。孙离选择另一侧登陆显然是想保留力量把最难啃的骨头留到最后，可惜他没有料到补给线会被彻底切断。
　　白天的急行军让陆言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队长下达就地休息的命令后他几乎马上就睡了过去，所以他醒来的时候多少有些惶恐和愠怒。
　　“我们可能被包围了。”李蒙说。
　　陆言没有说话。入伍填志愿的时候征兵官很严肃地告诉他要做好阵亡的思想准备，这次他是真的要和死神擦肩而过了。黑黢黢的林莽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想起小时候跟班级去郊游野营，老师担心他们乱跑，就是说森林里有妖魔鬼怪。
　　妖魔鬼怪没有獠牙，只有96步枪。
　　队长丢了把步枪给李蒙，“你掩护医生。——我们没多余的武器了。”
　　李蒙示意陆言跟紧他。陆言对枪械的全部认识就是新兵营的突击训练，他想起了陈维，如果他被捕的话会效仿他的。更大的可能性是被直接打死，T军已经杀红了眼，拼刺刀也在所不惜了。
　　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枪。子弹呼啸着打在了棕榈的树干上，激起几片飞屑。C军的火力马上做出了反应，子弹雨点般落下，四周是丁丁当当弹壳落地的声音。陆言艰难地跟着李蒙向前蠕动。浓密的丛林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还要堤防地雷。
　　“医生，跟紧……”李蒙的声音骤然中断，发出一声闷哼，陆言分明地听见了一个令人恐惧的声音。他对这种声音已经很熟悉了，那是子弹撕裂人类躯体的声音。李蒙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言扑过去把他拖到一株龙脑香科乔木形成的掩体里，李蒙嘶嘶倒抽着冷气，把步枪往陆言手里推。陆言沉着脸开始准备紧急止血，“你哪里受伤了？”
　　“医生你快走吧。”李蒙咬着牙说。
　　“我问你哪里受伤了。”
　　李蒙叹了口气，“打在腰上，估计脾脏碎了——没救了，别耽误时间，快走吧。还记得登陆那天那位下士吗。”
　　陆言沉默着取出绷带和夹钳，抽出李蒙衣服的下摆想检查伤势。
　　“快走吧。”李蒙的口气有些无奈了，“我相信有报应，你说过人死了之后变成灰，像你这样的人便成灰也不应该用来滋养异乡的土地。”
　　“我这样的人？”陆言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点，“人都是平等的。”
　　“不是。”李蒙把手按在陆言的手背上，陆言感觉他掌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冷汗还是血，“有的人生来就更加有天分，有的人生来就更加能够获得不求回报的温柔……”
　　阴影中他的眼睛似乎明亮到灼热，陆言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眼睛酸涩，然而他只是沉默着，想挣脱李蒙那只宽厚有力得过分的手。
　　脚步声适时的响起，陆言猛然绷紧了脊背，李蒙也挣动了一下。是队长，他喘着粗气说，“怎么了，磨蹭什么。”
　　“我受伤了。”李蒙说，“你带医生走吧。”
　　队长简单地扫了他们一眼，说，“好。”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呈现梦幻的樱粉色。陆言安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步枪交给了队长。他想，现在归他写的信有两封了。李蒙跟他提起过，他来自中部一个小城，每年春末夏初都有艳红的蔷薇盛开在水光潋滟的护城河畔。街道两旁栽满了桃花，风吹过的时候落得行人满头都是。
　　他看到孙离，嘴唇动了动，说，“李蒙死了。”
　　“我听说了。”孙离回答，“我很遗憾——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陆言睁大了眼睛，孙离在他眸子里看到了希冀的神采。
　　“空军支援马上要来了——东海的战斗已经结束，准备对G岛发起总攻。制空权就是胜利的铁证。”孙离说，“上头说照明弹为证，要我们配合陆地突进。”
　　“太好了。”陆言由衷地说，“那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