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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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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就是光,在他毫无黑暗。这是我们从主所听见,又报给你们的信息。——约翰一书 1:5
太阳西斜,投下颀长的影子。陆言用光了最后一卷绷带。他站起来,看着一排亟待处理的伤患躺在夕照里,头隐隐作痛。李蒙整理着手术器械,说,“医生,拆旧的吧。有些人伤不重,绷带拆下来煮一煮就好。”
昆虫的鸣叫一声响过一声,陆言感到背后湿漉漉的,粘腻燥热。他说,“抗生素怎么办,麻醉药怎么办。”
“没办法了。”李蒙的口气也很无奈,“能解决一个问题是一个问题,医生,别钻牛角尖。”
时间过去了很多天,孙离说过的运输机始终没有出现。陆言能做的事情已经很有限了,止血,基本的包扎,如果伤员能够忍受的话还有基础手术。可是没有抗生素和药品,有些人开始感染。热带疾病也有抬头的趋势。经验丰富的老兵建议他推广野生烟叶,说生吃可以抗伤寒。
陆言同意了。只要有一根稻草,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轻伤员大多嬉笑着主动拆下绷带来给医务兵。可是绷带依然不够用。陆言不得不开始拆濒死的重伤员的绷带。这是个很痛苦的过程,有个医务兵碰到了他以前的班长。陆言听着他哭了大半个晚上。
有个伤员隔膜感染,高烧了一晚,到早晨的时候他神智出奇地清醒,对医务兵说,“我腿上的绷带应该还能用。”
陆言知道他已经见过好几次这场面了。几个医务兵都神情复杂,陆言说,“我来吧。”
他走过去蹲下,伤员的脸上呈现不正常的红晕和光泽,面带微笑。陆言埋头拆绷带,忽然就觉得手指僵硬,他停下来,说,“对不起。”
“没关系。”伤员说话带着南方糯软的口音,“我知道医生你尽力了。”
陆言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尽力想平静下来。
“医生。”伤员又说,“你说人死了之后去哪里,我把一整匣子弹射进了一个战壕,我杀了这么多人,能上天堂吗?”
周围的人脸色变了变。一片死寂里,陆言垂着头看不到表情,声音很镇定平和,“能,肯定能,终有一日我们得救,那一日天使身穿白衣与你同行,手里握七颗大星……那一日磐石都将流出奶与蜜……”
“你说得真好……”伤员满足地笑笑。
“这是利未记告诉我们的。”陆言抬起头,也在笑。
伤员的表情凝固在那个笑容。几个人同时发出叹息。陆言伸手,缓慢而轻柔地阖上了他的眼睛。然后迅速地继续把绷带拆了下来。
“人死了之后真的能去天堂吗?”李蒙在他身后说,语气很怜悯。
“不。”陆言的声音听起来万念俱灰,“人死了之后哪里都不去,变成灰。”
夜幕降临,陆言就着炊事班的篝火开始煮绷带。药味和血腥味散开,他拧着眉头等水沸腾。上弦月在西边升起,地上有细碎的光斑,让他想起登陆那天。陈安死的那天。空气里依然有金属的气息。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是孙离。他坐在陆言旁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药品不会来了,是吗。”陆言说。
孙离没有回答。过了半晌,他说,“你那天唱的是什么歌?很好听。”
“哪天。”
“有次你动完手术,没有镇定剂,你唱给伤兵的。”
陆言想了想,“那叫麻醉药,我唱的是小路。——你要听吗。”
孙离调整了下姿势,坐得更放松而舒服,“你小点声。”
水开了,陆言起身去捞绷带,孙离帮他搭了把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孙离不出声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