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暮顏

10、第九章

　　他要像一棵树栽在溪水旁，按时候结果子，叶子也不枯乾。凡他所作的，尽都顺利。
　　——诗篇 1：3

　　夜幕如期而至。酝酿了一天的雨也终于落了下来，激起泥土和落叶的碎片，淋漓作响。没有闪电，只有黑暗中扯下的无数道雨帘。与此同时T军对C军营地发起了总攻击。
　　这是个阴险的陷阱，通过旷日持久的丛林战消耗C军的有生力量和后勤补给，再以逸待劳进行全歼。阵地没有守住多久，孙离就下令突围。
　　陆言对这个没有概念，但是放弃了营地，他们就什么也没有了。不到万不得已孙离不会做这个决定。密密匝匝的雨滴里都是枪声，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陆言深一脚浅一脚跟着队伍往前跑，被孙离拖住。
　　孙离说，“你没实战训练，跟紧我。”
　　陆言点头，想到孙离看不清，马上说，“我会的。”
　　“很好。”
　　没出几步陆言就差点被地上盘根错节的虬根绊倒，往前踉跄了几步。孙离一把拎住他，又索性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步伐很大，手心里有常年握枪杆留下的圆点状老茧。陆言知道他另一只手拿着把百式冲锋枪。
　　孙离握得太紧了，他手腕都开始发痛。和那天多么相似，上次死的是李蒙，这次轮到谁呢。
　　陆言跌跌撞撞跟着孙离在密林里左奔右突，他骤然听到一声巨响。强光刺入了视线，瞳孔急剧收缩依然无法适应，他眼前是令人眩晕的白雾，孙离依然在毫不迟疑地前进。几秒钟过后陆言发现天空亮如白昼，巨响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在墨云翻滚的背景上看到镁片在剧烈燃烧，仿佛是无数颗明亮的小太阳。
　　是照明弹。照明弹引爆了。
　　陆言惊喜交加地抬头看着那些小太阳。机翼的啸音越来越响。“是我们的飞机吗？”他激动地问孙离。
　　孙离一言不发想带着他继续跑下去。
　　一架又一架战斗机划过天空，在照明弹的辉映下清晰异常，甚至能看到机翼上鲜红的国旗。投掷炸弹的轮廓在强光下非常鲜明。
　　一架又一架。
　　是都滑过他们的头顶，飞走了。
　　陆言的震惊压倒了他的恐惧。他奋力想挣脱孙离的掌握，“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离连头都没有转过来。陆言被激怒了，他用力抽回手，孙离转身要继续抓住他。就在这时耳边传来闷响，桔红色的火光爆裂开来，灼热的气流席卷——有人踩响了地雷。
　　火光照亮的一瞬间陆言只来得及看见孙离脸上的紧张，然后看到他向自己扑来。弹片四溅，他们带着冲力往后退去。地上湿乎乎的，非常滑。
　　陆言背部砸在地上一阵抽痛，然而他并没有正常地停下，而是向倾斜的地下滚去。似乎进入了一个潮湿幽暗的空间。孙离的手绕了过来，护在他的后颈。
　　他想这是哪里，然后重重砸在地上，还好是松软的泥土。两个人都发出闷哼。
　　“对不起。”孙离咕哝着站起来。陆言也想起来，右腿一阵刺痛。他摸了摸，大概是在滑下来的过程中划伤了。
　　孙离已经就着照明弹的微光开始观察他们摔到了什么地方，陆言摇摇晃晃站起来，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孙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些飞机是援军，但不是来支援我们的。我们不是主力，G岛也不是最好的切入点。我们声东击西，给主力攻占S岛的时间——我们很成功，吸引了几乎全部M群岛的火力。他们会成功的。”
　　陆言说不出一个字。
　　“G岛驰援太容易了，S岛面积虽然比较小，但是也有充足的水源和机场……”孙离停住了。他看着陆言的眼睛亮晶晶的，然后留下了眼泪。
　　“你说过要爱护部下，减轻他们的伤亡——你明明知道这是个谎言还带他们来送死——都是假的对不对？”
　　“不。”孙离柔声说，“我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诚的。”
　　陆言颤抖着，“你把他们带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历史都不会记得他们，你欺骗了他们。”
　　“让你经历这些，我真的很抱歉，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能让你活下去，我知道你刚刚穿上军服的时候认为为之战斗的是一个信仰，很抱歉我摧毁了你的信念。”
　　陆言沉默地哭着。他为那些牺牲的兄弟哭，为他们真诚的信任哭。
　　孙离静静地看着他，头顶的爆炸和枪声好像离他们很远。他叹了口气，“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高尚和聪明，你是不是很失望。”
　　“是，非常失望，失望透顶。”陆言说。
　　孙离顿了顿，说，“我希望至少你能活着离开这里，请你一定要配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