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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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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解雨臣有一个名字,叫做解语花,除去网配圈的人,在现实中鲜少有人知道。他从小就跟着二月红学唱戏,解语花,便是他的艺名。
事实上,他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是女孩子,因为家里人都把他当女孩养。
他从小就住在北京郊区的一处四合院里。那儿没有市内那么繁华,却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儿,远离了尘世的纷纷扰扰,嘈杂喧嚣。
极好的风水宝地,却也只有解雨臣一家和二月红一家两户人。
小时候的解雨臣生活极为简单:早晨起床听听鸟语,然后就向师父兼邻居二月红的家跑去,向他学习唱戏,然后余下的时间都归自己。
院后有着几座山,山涧有颗海棠树,树下有条小溪流。那是他的秘密基地,小小的解雨臣最爱到那儿去玩。
冬去春来,花开花败,小小的人终会成长,解雨臣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于是,他的父母便将他送到杭州的一所小学读书。
至于为什么是远方的杭州而不是最近的北京,彼时解雨臣也问过他的父亲解连环,而他的父亲却是这样回答的:“因为杭州有西湖啊!”
“可是这和去杭州读书有关系吗?”解雨臣满头黑线。
“有关系啊,怎么没有?”解连环笑得像只狐狸,“说起来,吴三省的侄子应该也到了上小学的年纪了,兴许你去的那所学校正好就有他呢!啧啧,那小子一遇见你,铁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到时候……哈哈哈哈哈哈……我让吴三省天天都在微信里夸他家大侄子怎样怎样可爱,最后还不是会拜倒在我解连环家闺女的石榴裙下!哼哼!”
“……”
*
然而,事实证明,无论几年没见,吴三省是个损友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
“雾草吴三省这货居然骗我!”
已经把整个学校翻天覆地地找遍了还是没有看见吴三省的侄子的解连环咬牙切齿,眼中似乎能喷出火来。
说好的大侄子就在这学校的呢?说好的要让两家的下一代好好培养一下感情的呢?吴三省你特么的就是在玩我是不是!
*
“阿嚏——阿嚏——”
与此同时,正牵着自家大侄子走向另一所学校报名处的吴三省突然就打了两个喷嚏。不用猜,他就知道铁定是某个被骗了的人在念叨自己。
于是,吴三省的脸上就挂起了解连环式的狐狸般的笑。
——哼,小样!别以为你说你家的那位是闺女就真的是闺女,你儿子出生的时候我还去抱过咧,闺女闺女地叫你是想闺女想疯了吧!还有,甭想让你家那位不男不女的来祸害我家亲亲大侄子,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德行,养出来的儿子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三省默默为自己点了个赞。
——艾玛我怎么就那么机智呢?
“妈妈,这个人好奇怪啊!”
旁边的一位小男孩牵着自己妈妈的手,另一只手指着一会儿悲愤一会儿笑的吴三省。
于是,年轻的妈妈赶紧带着自家儿子走远。
“儿子啊,以后看见这类人要躲远点,知道吗?”
小男孩回头,怯生生地看了吴三省一眼,然后看向那人手中牵着的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的男孩的眼神中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妈妈,那个小弟弟好可怜哦!”
“……”
*
“……”
同一时间不同地点,解雨臣鄙夷地看着自己正在抓狂的老爸,不着痕迹地远离了几步。
这货是谁?我不认识!
于是,小小的解雨臣和传说中的“吴三省的大侄子”本应在学校的第一次遇见,却由于解连环的轻易信人以及吴三省的从中作梗,就这么破灭了。
以至于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解连环总是会一脸忿忿不平地念叨着吴三省和他家大侄子。
虽然解连环天天都在念叨,但那时候的解雨臣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于他来说,他又不认识那个人,开学发生的那件事也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不过,他却是记得了他的名字——
“无邪?天真无邪吗?”
嗯……姑且算是记得吧!
(二)
“欲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这句话说得真不错,至少某个偷偷溜出家门的小朋友是这么觉得的。
七月,正值初夏,天空是澄清的蓝,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连一丝浮云都看不见。
此时,该是淡抹吧。
在过路的游人看来,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一位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站在西湖的雕栏边,惬意地望着天空,微风将她的长发吹起,柔柔地在空中飘扬,一切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清风习习,吹跑了所有坏心情。
然而,不管是多么美好的画面,总会有那么几个煞风景的人。
“哟,小妹妹你一个人啊?”
三个人看上去像是高中生模样的人勾肩搭背地向解雨臣走过来,嬉皮笑脸的模样叫他甚是厌恶。
来者不善。
“哎呀呀,看着皮肤,细皮嫩肉的,哥几个今儿个可是捡了宝了!”
说着,其中一个人就身过过去想要摸解雨臣的脸,却被他躲过了。
“别碰我。”
解雨臣目露寒光。
那人一愣,随即和另外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想不到啊,这小妞到挺倔的!”
“小妹妹别害怕啊,哥几个会让你很舒服的!”
此时正是中午,而此处又是个偏僻的地儿,难有人经过。虽说解雨臣从小就开始习武,自我保护的能力也不低,但对方是三个比自己要大上许多、身强力壮的人,以自己一人之力是否能打过三个人,解雨臣自己也说不准。
思索至此,解雨臣蹙了蹙眉。
三面围攻,身后是栏杆,这实着有些棘手。
三人渐渐逼近,解雨臣握紧了拳,右脚不留痕迹地向后移了一小步,准备放手一搏。
可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解雨臣愣了愣神。其他的三个人也是明显一惊。
没有张开双臂,没有只言片语,那人只是静静立于他的面前,背对着他,却迟迟没有下一步举动。
明明比他还矮上一些,瘦弱的身影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却莫名令他心安。
——这人若是转过身来,会是什么模样呢?
“啧,就你小子还想英雄救美?识相的话就快走开,别打扰了哥儿几个的兴致!”其中一人说着,伸手就要把那人往外赶。
“别啊!”为首的人拍掉了他的手,笑得极为阴险,“这小子,长得可不比这小妞差啊,也是细皮嫩肉的——特别是这眼睛,啧啧,水灵灵的,哥哥我就喜欢这样单纯的……”
话还未完,又一个人影闪过,三两下就把妄想图谋不轨的几个人打趴在地。
“小三爷,你没事吧?”
高大的男子转过头来,看向了那人。
那人微微摇头。
被打趴在地的几个人慌忙起身,一溜烟就跑了,甚至一句话也没敢说出口。
力量太悬殊,不跑就等于找死。
男子双目半眯,看着跑远了的三个人的背影。
反正,这三个人是活不过今天了。
见此事已了,解雨臣歪了歪头,灿烂一笑,真诚地对眼前的男孩说道:“谢谢你。”
可男孩却头也不回就向前走去,看都不看解雨臣一眼。
男子亲切地笑笑:“你别介意,小三爷他就是这样的。”
“谢谢叔叔刚才打跑了坏人!”解雨臣道谢。
“不客气不客气!”那人道,“小朋友,你的父母在哪里啊?是不是和父母走散了?”
“不是,我是一个人来这儿的。”解雨臣如实答道。
“一个人啊?这可不行!叔叔借你手机,要打电话给爸爸妈妈才行!”男子说着,伸手就要去掏手机。
解雨臣连忙制止,煞有其事地说道:“谢谢叔叔,不用了,在十分钟以前我就已经和爸爸妈妈通过话了,他们说二十分钟之后来接我,现在时间也要到了!”
“嗯,那也行。”男子回头看看走远了的那人,又看看解雨臣,“你一个人在这儿等,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解雨臣咧嘴一笑,“叔叔,你能告诉我刚才那个小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男子怔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回答。
“小三爷名叫吴邪。口天吴,牙耳邪。”
吴三省,小三爷,吴邪……
——吴邪?原来不是无邪啊……
目送二人远去的背影,解雨臣狡黠一笑,迅速掏出手机,对那男孩的背影就是“咔嚓”一张照片。
至此,无论解雨臣换了多少手机,这张照片总是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的相册中——不过那是后话了。
*
那是他和他的第一次遇见。
虽然,他根本就没有看清他的相貌,但至少他记住了他的背影。
那一年,他八岁,他也八岁,因一个不美好的剧情,邂逅于最美丽的西湖。
头一次,解雨臣那么庆幸自家老爸将自己送来杭州念书。
于是,他就遇见了他。
“有缘千里来相会”,这句话简单通俗,说的却是大实话。
即使是有人从中作梗,但解雨臣还是遇见了他。
虽然,这个遇见迟到了将近三年。
(三)
这个世界真是小,小到去哪都能遇见他。
解雨臣满面春风,拉着吴邪的手一蹦一跳地往自己最喜欢的地方走去,而被他缠着的吴邪却是一脸默然。
然而——这并不是世界小不小的问题!这是有预谋的好不好!
吴三省想掐人。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幕,其实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个星期以前,解连环给吴三省下了最后的通牒——要是今年暑假还不把他家大侄子带给他看看,后果自负。
于是在看到这条信息的吴三省气得火冒三丈,差点就把手机给摔了。
——行,解连环,你够绝,够狠!
吴三省一脸悲愤。
这三年来,吴三省表示自己很无奈,因为自己的微信常常被某个和他披着同一款皮的人轰炸。
而那个罪魁祸首就是解连环。
其实微信有黑名单有隐蔽好友的功能,但是……这根本就没有用啊!深谙解连环心性的吴三省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将他隐蔽的话,自己的名誉就不保了!
因为他们长得不是很像,而是非常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所以小时候要是干了什么坏事背锅的总是一脸懵逼的对方。
所以小时候不管做了什么蠢事被嘲笑的总是两眼茫然的对方。
所以自己要是真的和他撕破脸皮倒霉的还是自己……
所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当吴三省抛下心腹潘子独自带着自家大侄子吴邪来到北京踏进解家的门槛之后,内心世界其实是极为复杂的。
然而某人偏偏就站在他面前对他大侄子亲(wei)切(suo)地笑,旁边站着柔情似水的解夫人,前面站着同样是满面春风的……他家“闺女”。
虽说那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但是怎么看着就那么欠揍呢?
——大侄子你要相信我你旁边这个才是你真正的三叔啊啊啊啊啊啊!
吴三省在内心哀号。
然而,某位大侄子依旧是板着一张小脸,面无表情。
“哎呀,好巧啊,三省啊咱哥俩居然在这遇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吴三省啊吴三省,今天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看我不整死你!( ̄y▽ ̄)~
“呵呵……”
——我咧个去解连环你丫的要不要脸!一点也不巧好不好啊!要不是因为你用这么阴险的计我才不会来这里呢!(╬◣д◢)
“咦,这就是你家大侄子?啧,看来三省你没骗我啊,长得真不赖!”
——鉴定完毕,果然不是吴三省亲生的不然不会那么可爱!不过就是这头发太长了点都挡住眼睛了……不过这并不是重点!hiahiahia我解连环终于有儿媳妇啦!(ˊωˋ*)
“那是,我吴三省的大侄子,当然是天底下最好的,世间仅有,独一无二!倒是你家‘闺女’,模样也挺好看的嘛!”
——别打我大侄子的主意!别以为我看不懂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收起你那龌蹉心思!(〝▼皿▼)
“哎,自当初一别,就是好几年了,咱哥俩也没有好叙叙旧了……来来来,夫人呐,咱得请客人里边坐啊,可别怠慢了我兄弟!”说着,解连环上前几步架住了笑容僵硬的吴三省,趁机对自家夫人和儿子分别使了个眼色,“小臣呐,还不赶快带吴邪哥哥去玩!”
“嗯,那我就带着吴邪哥哥去玩啦!”解雨臣高兴得不得了,连忙执起了吴邪的手,还没等吴三省反应过来,就拉着小吴邪向门外跑去。
“哎——小子你——”
“三哥,咱进屋坐坐吧,让小孩子在一起玩,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共同语言,培养培养感情也好啊!”解夫人温柔地说道,一时之间吴三省竟无力反驳。
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家人打着自家大侄子什么样的主意,那他就是瞎了眼了!
“就是就是,小孩子和小孩子在一起,大人和大人在一块,这不也挺好的嘛!”解连环说着,直把吴三省往屋内拉。
解夫人附和道:“况且,小臣他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让他带着小邪,你啊就一万个放心吧!”
两口子一唱一和,吴三省这么一想,倒也还真是,任是他对那解家小子有多大意见,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吴邪和他待在一起是再好不过了,兴许还能让自家侄子开口多说几句话呢!
这么想,吴三省也稍稍把心放下,也不再计较解家小子“吴邪哥哥”肉麻的称号,不用解连环推他,他自己就走进了大厅。
然而,当吴三省将要一屁股坐在大厅内的椅子时,对方的下一句话却是把他气得吐血。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日久生情,两情相悦;最后三拜高堂,喜结良缘?嗯,这个设定好啊!”
“解连环!你丫的有病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家小子是男的!我家侄子也是男的!哪来的青梅竹马?啊?!”
吴三省被气得牙痒痒。
“好好好,竹马就竹马——竹马竹马,两小无猜;日久生情,两情相悦;三拜高堂,喜结良缘,行了吧?”
解连环却是一脸无所谓,但他说出的话让吴三省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瞎说什么啊你!”
“青梅竹马都能在一起,竹马竹马怎么就不行了?谁像你啊,死封建!”
“好啊,你个臭不要脸的,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就不叫吴三省!”
“别别别,那花瓶可是老古董啊!啊——”
解夫人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宛如智障般的人吹胡子瞪眼,丝毫不担心下一秒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啪啦噼里再然后就是一场世界大战。
因为——
“就算是竹马竹马,我家大侄子肯定是上面那个,就你家那不男不女的,想都别想!”
“谁说我家小臣是不男不女?我解连环的儿子,纯爷们!肯定能把你家侄子吃得死死的,连渣都不剩!哼哼,到时候谁上谁下都不一定呢!”
她就知道,这两个幼稚鬼啊,能打起来才怪呢!
“哎呦喂还纯爷们呢!”吴三省轻蔑一笑,“那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迷妹是谁?是谁?”
“那是……那是我家小臣还不知道自己是男生好不好啊!”解连环越说声音越小,明显是底气不足,抬头偷偷看了自家夫人一眼,获得对方白眼一枚。
吴三省昂首挺胸,一脸得意。
解连环在咬牙切齿的同时,心中倍感委屈。
怪他咯?还不是自家夫人一直想要一个闺女但是生出来的却是个带把的……
——哼,吴三省你可别得意忘形!等我儿子哪天把你侄子压倒吃得骨头都不剩让他七天都下不了床,就等你到时候你哭得眼泪都没有!ヽ(#`Д)ノ
*
自那日一别,解雨臣时常会想起他,平生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兴趣。
仅仅只是感兴趣,所以会念念不忘。
但那时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究竟是不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解雨臣也说不清。
今日,在家门前到见他的第一眼,解雨臣就知道,他就是上次的那个男孩,尽管他只看过他的背影。
手中的温暖,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终于,见到了,触到了。
那颗海棠树所在的位置,是他的秘密基地,谁都不知道。
但现在,他只想让他一人知道。
“吴邪哥哥,你看!”解雨臣拉着他向那颗海棠树跑去,说话的语气颇为自豪,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了不得的事情,“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我经常会到这里来玩。”
他指了指自己,“我是解语花!”又指了指那开满红花的海棠树,“那是海棠树!”接着,他又指了指树下的那条小溪,“这是海棠溪!”
海棠溪,这是他亲口为这条小溪起的名字。
火红的海棠花瓣落在水中,便成了海棠溪。
吴邪依旧是没有反应,解雨臣不免有些泄气。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喋喋不休地说起话来。
“以后啊这就是专属我们俩的秘密基地了,吴邪哥哥可不要告诉任何人,要牢牢记住这个地方哦!
“吴邪哥哥吴邪哥哥!我二爷爷很厉害的,唱的戏特别好听,我很小的时候就拜他为师和他学唱戏了——以后啊,我就在这地方天天唱戏给你听,好不好啊?
“吴邪哥哥为什么都不说话啊?是烦我了吗……”
解雨臣说着,声音愈渐底下去,很是挫败。
破天荒的,吴邪居然摇了摇头,解雨臣惊奇地睁大了双眼——这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解雨臣灿烂一笑。
虽然在以后相处的时光里,吴邪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话,但这摇头式的回答,足矣。
不是,就好。
不讨厌,就好。
(四)
从八岁到十一岁,从三年级到小学毕业,解雨臣与吴邪相识,已有三年的时间了。
虽然两人不在同一学校,虽然平常不能频繁相见,但吴三省每个寒假暑假总会带着吴邪来到北京的四合院,将他带到他的面前。
三个春夏,两个秋冬,三个暑假,两个寒假,足矣让解雨臣对吴邪的感情更加深厚。
除了生病,每一天,解雨臣都会拉着他来到专属他俩的秘密基地,同他说话,给他唱戏,风雨无阻。
于是就有了解小花的“吾日三省吴邪”——
“吴邪哥哥,你说句话嘛!”
“吴邪哥哥,你笑一笑嘛!”
“吴邪哥哥,把你头发撩起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嘛!”
“吴邪哥哥,你给个表示嘛!”
“吴邪哥哥——”
“吴邪哥哥……”
……
虽然,这一切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面对他的喋喋不休,吴邪依旧是未吐一言,甚至连个表示都没有。
可解雨臣并不泄气,固执着一遍一遍地在他耳边哼唱着小曲,说着话。
十一岁的年纪,该是朦朦胧胧地懂了“喜欢”的含义;唱了那么多年的戏,悲欢离合中的那些风花雪月,他最是清楚。
喜欢,这种感觉真是怪。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他哪一点,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
不见他时就会想他,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他;见到他时就会很高兴,眼神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瞟;他总是不说话,所以自己总会感到很挫败;得到他的一个点头或摇头,自己都能高兴上十天半个月……
他的每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牵动着自己的心弦。
大概,这就是喜欢。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日久生情”,这是当年解连环为了气吴三省说的一句话,可现在却一语成谶。
既然如此,可否“喜结良缘”?
于是,在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的某一个早晨,解雨臣一本正经地问了自己的妈妈:“两个人是不是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结婚了?”
突然被这么一问,解夫人有些愣神,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好半晌,她才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得到答案,解雨臣不禁喜上眉梢,风风火火地朝门外冲去。
“哎——这孩子,你慢点跑——”
——奇怪,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
*
还是那那棵树,还是那条溪,还是那个位置。不同的是,树上的花开了又谢了好几个轮回,落下的,亦不再是原来的那片花瓣。
可此情此景,不减当年时。
花瓣落在溪中,流水一如既往地湍急,激不起一丝涟漪。
可就是流水落花意?
当初小小的懵懂的人,已经长大了,也长高了,可他们依旧是他们。
但今天的解雨臣很奇怪,将吴邪带到这儿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给他唱戏,没有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而是和他面对着面,四目相对,眼中是他看不懂的情萦。
无言相对。
良久,解雨臣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他灿烂一笑,向前走进几步,单手越过眼前那人的肩头撑在树干上。
两人离得极近,一呼一息,分不清彼此。温润湿热的气息打在对方脸上,有些痒,有些麻。火红的花瓣,落在发间,更是为此情此景添了几分旖旎。
“吴邪哥哥,你知道吗?《白雪公主》中的王子吻了公主,公主就醒过来了;《青蛙王子》中的公主吻了青蛙,青蛙就变成王子了。”
讲到这,解雨臣就停下了言语,狭长的凤眼中满是笑意,隐约藏着几分期待。吴邪听不懂他的言中之意,只当他又是像平常一样喋喋不休起来,于是静站在那,依旧不言不语,无动于衷。
也正是因为料到他的无动于衷,解雨臣才敢这般大胆地靠近他,才敢对他说出这些话。
“我不是公主,你也不是王子,所以,如果我吻你,你会爱上我吗?”
此话一出,吴邪还没有反应过来,炽热的唇就已经封住了他的口。
头顶一片火红,大脑一片空白。
说是吻,哪算是吻啊,说是啃也不为过吧。
那时的人还太小,年幼的人还不会吻,也只能是以唇和齿,一遍复一遍地描摹。
从未想过那人竟会做出这般放肆的举动,懵懂的人亦忘了反抗。唇上些许的刺痛,也尽数被他忽略,整个人就像是木偶一般。
他再冷漠,终究也只是个孩子,很多事,他还不懂——那时的他,竟连吻的含义也不懂,人生中极具意义的一吻,被人夺了还不知。
良久,解雨臣的唇才渐渐离开了吴邪的唇,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不正常的潮红。
用三年的时间去理解一个人,他赌对了,他没有推开自己。
可否自欺欺人一下,他也喜欢自己呢?
看着眼前人原本粉嫩的唇被自己弄得红肿不堪,红得越发娇艳,就像树上的海棠花一般,他居然就笑了,笑中甚至没有半分羞赧,却是满满的得意与欣喜。
“吴邪哥哥。”他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目若星芒,“以后,只有我可以吻你。别人,都不行!”
“我知道你明天就要离开北京了,这个寒假可能也不会来了——反正我不管,你明年一定要回来,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回来,我再给你唱戏给你讲故事陪你一起看海棠花和你一起玩,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只要你能来。
“每个暑假,你总是八月十五日来的;明年的八月十五日,我就在这儿等你,不许不来!”
尚且稚嫩的嗓音,说出口的却是霸道的话语。
吴邪抿了抿唇,有些痛,疲惫地缓缓阖上眼,只想不看不听不念。
可事与愿违。他看得清楚,听得清楚,心中又怎能不念。
他这人,最不想说的,就是“明年”。
最怕的,就是约定。
*
那个晚上,解雨臣被沉着一张脸的吴三省给叫走了。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吴三省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回来后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到底在干些什么,甚至连第二天早晨吴三省带着吴邪离开,他都没有来送行。
解家夫妇俩还纳闷呢。
按理来说,每次吴邪离开,最不舍的便是解雨臣,总是拉着他的手死活不愿放开,每次都得吴三省黑着一张脸将他们硬生生地分开,这才能作罢。
可是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当一头短发、穿着一身男装的解雨臣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瞬间明了——定是吴三省对他说了些什么。
“爸,妈,你们也真是的,瞒了我那么久。”
解雨臣满脸无奈,脸上看不出悲喜,自顾自地在二人有些担忧的眼神中出了家门。
一脸的无所谓,却让别人猜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
“二爷爷,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是男的,对吧?”
坐在那石阶上,解雨臣看着二月红,褪去了伪装,眼中充满了无助。
“是。”二月红说道,续而悠悠叹一口气,“怎么,接受不了?”
解雨臣默默低垂下头,不知所措。
温暖的手掌覆上他头顶。
这双手,曾经历尽了沧桑,却依旧温暖。
“是男是女,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很重要,因为我喜欢他。”
“吴家的那孩子?”
解雨臣不做声了。
像是早就料到了,二月红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满是慈祥。
“若是喜欢,是男是女又有何妨?”
解雨臣将头深深埋入膝盖,身子微微颤抖,说话的声音隐隐带着几许哭腔。
“他们说,同性恋好恶心。”
“喜欢便好,何必在意他人的眼光?”
“我知道,可我不得不在意。我身败名裂没关系,可我不想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二月红的手一顿。
许久,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何曾几时,他也曾像他这般彷徨、无措过。
多年前的那个雨天,他抱着自己此生最爱的女人,放下身段抛却骄傲到那人家的门前跪下,求药。
仍是未果。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躺在自己的怀里,残温渐渐消散。
眼底,是无尽的绝望。
就像现在的解雨臣。
知道自己不能爱上那人的解雨臣。
彼时意气少年,做事不计后果,宁负天下不负卿;而今,他的发丝早已斑白。他也早已放下了仇恨,却仍放不下情爱。
*
那日,解雨臣和二月红坐在那石阶上,从清晨一直到黄昏。
“二爷爷,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还不懂爱?”
沉默了许久的解雨臣,终于稍稍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认真地问出这句话。
二月红含笑地摇着头。
“孩子的爱,最是单纯。”
闻言,解雨臣没了声,抬头,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只怕,越是单纯,越是残忍吧……
(五)
解家。
八月十五日,倾盆大雨,电闪雷鸣。
解雨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出神。
这么大的雨,他应是不回来了吧?
想着,他自己却是一愣,勾起一丝嘲讽而无奈的笑。
——想什么呢,他怎么可能会来?
不过是自己去年单方面做出的约定,他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个没有承诺过的约定,怎能算是约定,自己还奢求什么呢。
好半天,解雨臣都对着窗外发呆。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解夫人看着自家心事重重的儿子,一坐在那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也不动,甚至连早餐和午餐都没吃,别提有多心疼了。
晚上,便做了一桌子的佳肴,将这一大一小父子俩请到桌子边,连带着请来了隔壁的二月红。
可不知为何,餐桌上的气氛极为诡异。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今天一个个都那么怪,一个个地都不说话了?”
解雨臣沉默不语。
二月红笑而不语。
只有解连环紧锁眉头长叹一口气,说道:“说真,现在我有些担心。”
“怎么了?”解夫人不解。
“大概一个小时前吧,有人来敲门,我就去开了门。是一大一小,都穿着雨衣撑着伞。大的莫约十六七岁,小的大概和小臣同龄。大的那个说他叫张海客,是来找吴邪的,问我吴邪是不是在这儿。我就纳闷啊,三省他今年有事忙没打算带他来啊,他怎么就……”
“小臣!”
解连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解夫人的一声喊叫给打断了,定眼一看,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然冲进雨幕。
“这孩子是要去干什么啊!”解夫人焦急了,“外面那么大的雨,连把伞都不带,怎么了这是!”
解连环心下一凉,当下就冲到玄关,拿起一把雨伞就往外冲,没有多说一句话。
“哎——你们这是——”
解夫人刚想跟着冲过去,却被二月红给拦住了。
“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希望,没出什么事才好啊……”
说到最后,竟变成了喃喃自语。
*
还是夏季,傍晚时分,天还没有暗下来的趋势。可由于这大雨,天比往日暗了许多。
“吴邪!吴邪!”
解雨臣沿着那熟悉的道路跑去,一路上都在喊着他的名字。
大雨打得他身上生疼,模糊了眼前的光景。
他没事吧?他可带伞了?他在那呆了多久?他会不会找个地方来避雨?……
一连串的问号,瞬间被恐惧所围绕。
想得越多,越是不知所措。
解雨臣啊解雨臣,明明是你自己定下的约定,不遵守的人竟是你自己!
不顾一切奔向那抹红,近了,近了……
“吴邪!”
是谁蜷缩在那树下,满地残艳之间?
只一眼,他就慌了,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吴邪!”冲到他的身边,紧紧抱住他滚烫的身子,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有什么从他的眼眶顺着脸颊和着雨流下。
感受着怀中人过高的体温,颤抖着拨开他眼前的发,却发现他的眼已紧紧合上,脸比从前更加惨白,嘴唇已经发紫,无论唤了多少遍,他依旧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没有丝毫的生气。
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如此恐惧。
真的好怕,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跟着他来到这地方的解连环,显然是被这场景给吓得不轻。
解雨臣心一横,揽住吴邪的腰和膝,顺势将他抱起。
“快,快送他去医院!”
*
医生说,他身子本就虚弱,淋了一天的雨,不会生病才怪。
医生说,他高烧不退,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必须得把他家人找来。
医生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人的正常体温是三十六到三十七度之间,发烧,四十一点七度,体温降不下来,还有再升高的趋势,该是有多危险?
解雨臣不傻,他当然知道。
当第二日吴三省赶来时,要求要带吴邪转院,转到自己旗下的一所医院,他不放心,却无力反驳。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你就是这样保护他的?”
吴三省冷笑。
头一次,面对吴三省的刁难,站在旁边的解连环没有帮自己的儿子说话。
病床被推走,解雨臣伸手过去,想抓住他垂在床边的手。
险险擦过。
就差一点点,就抓住了。
不愿,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推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被推进电梯,再也看不见。
解连环叹息,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怪三叔,吴邪是他唯一的侄子。”
“我知道。”
*
——对不起。
(六)
斗转星移,寒暑交替。
解雨臣有许久,没去海棠溪了。
去那里玩吗?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他了啊。
去那里唱戏吗?可是,唱给谁听啊。
去那里看花吗?可是,从前一起看花的人没有回来啊。
——我想去海棠溪,可那里没有你,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
对不起,我失约了。
若可以,我等你。
等你愿意回来的那一日,我们再一起去海棠溪。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