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白色面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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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焱他们坐着木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马车，一路兼程，终于赶在初七午前到达了闽州。
“小姐，到了苏府，你可得有个孩子样！”珠环交代道。
“我知道。”掀开窗布，雪焱看着外头，漫不经心的答道。
枯柳夹道，败荷残绿小石桥，长桨停靠乌篷船，长街铺成青石板。入秋的闽州，景色有些苍凉，过往路人的脸就像那屋顶上的灰瓦，带着浅浅的疏漠。
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在外头问：“车上可是寒雪山庄大小姐？”
珠环应了声：“是！”
“快通知老爷和夫人去，说表小姐到了。”
雪焱抱着小白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抱着手站在马车旁，脸上堆着笑，只是眼里少了些温度。
雪焱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向前几步，朝苏府大门望去，只见大门之上的匾额题着“书香世家”四个大字。苏家一直以“文”立家，祖上曾出过好几个状元。但到了现任当家苏远的父亲那代，竟对经商有了兴趣，开了一家书肆，取名为“漱玉斋”。渐渐的生意越做越大，书肆是一家接着一家。苏远子承父业，硬是将“漱玉斋”做成了全国最大的书肆。
苏羽是苏家收养的女儿，是苏远无血缘的妹妹。苏羽未出嫁之前和苏远以及苏远的妻子苏氏唐晚感情很好，只是生了那场变故之后，就住进了与世隔绝的寒雪山庄，从此和苏家断了往来。
雪焱收回眼，见一男一女相携而出，脸上皆是喜色，想来应该就是“她”的舅舅和舅娘了。舅舅衣着素雅，一副文弱书生样，身上毫无市侩之气；舅娘梳着飞云髻，斜插了根嵌宝玉玲珑簪子，丹凤眼美人波，暗藏无限风情。
苏夫人一见她，眼一亮，朝着发傻的苏远打趣道：“老爷，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还愣着？之前收到妹夫的信，你可是高兴得坐都坐不住。现在正主儿都来了，你却闪神儿了！”
“咳……呵……呵呵……”苏远笑得有些尴尬，“是小焱吧？你长得跟你娘像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真像，真是像……”
说着说着像是陷入了往日的回忆，语气有些感伤的怀念。
苏夫人手捻着绣花丝帕软弱无力的推了他一把，娇声笑骂道：“你要再冷落我们小焱，我可不依！”
原就生得妩媚，这小女子般的撒泼，更让她流露出媚人的风情。
“小焱，这个傻里傻气的人便是你舅舅，”指着苏远，苏夫人弯身与雪焱平视，“别看他这么老实巴交的样子，他肚子里的坏水多着呢！要不我怎么会上当受骗嫁给他？小焱也得当心哦！”
她为何会说这种话？就算是玩笑，也不应该啊！
苏远也有些不满，微微皱眉。
雪焱扬起甜甜的笑，甜甜的唤道：“舅舅、舅娘好！”
苏夫人凤眼一挑：“哎哟，真乖！哪像我们家那个，整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了她似的。”
“舅娘说的是表姐吗？”雪焱睁着水汪汪的大眼，望着苏夫人。
“说呢！依年纪，苏妍是比你大，可依乖巧，她哪及你！你还有两个表哥，这两个更不像话，打小就不喜欢亲近人，我这个做娘的那个心酸哦！”苏夫人感叹道，“要是我有你这么个乖巧的女儿就好了！”说完还站直身将雪焱揽进了怀里。
“我也想有舅娘这么漂亮的娘！”贴在苏夫人腰际，雪焱仰起头撒娇道。
苏夫人听了眉飞眼笑，却还努力装得正经的模样：“就这样说定了，小焱从今后就是我的女儿！我啊，一定会像你亲娘一样的疼你。”
雪焱突觉背脊上升起恶寒，却想不出这怪异的感觉从何而起。
“小焱……”苏老爷有些腼腆的神色，“你娘呢？怎么没回来？”
苏夫人的表情有瞬间僵掉，却又立马恢复，接口抱怨道：“是呀，你娘都嫁过去那么久了，你都这么大了，可是一次都没回来过，连信也不写一封！还真是人家说的，‘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有了夫家就忘了娘家人了！”
雪焱忙为苏羽说话：“娘她身体不太好，爹爹不准她劳神。”
站在一旁的珠环怪异的看了她一眼。
“这样啊……”苏远像解开的气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变得无精打采。
苏夫人扯了扯苏远的衣衫：“我说老爷，咱们还站在外面做啥？进屋里再聊啊！”
“对，对，我们进去吧！”
苏老爷、苏夫人一左一右，带着她跨过正门的门槛。珠环和木头则跟在门房后，从偏门而进。
“小焱，你抱着的这个是什么？”苏夫人似乎此时才发现到她怀里的小白。
“是我的小白！”雪焱抱起小白，脸贴上小小的脑袋，甚是喜爱的样子。小白也亲昵的磨蹭她的脸颊，柔软的体毛弄得她的脸痒痒的。
“……诶，你手受了伤？”瞥见她手上缠着的白布条，苏夫人连忙朝苏远道，“老爷，快请大夫来给小焱看看！”
可苏远还是那副没神采的模样，竟没听到她的话。看来他是真的很失望苏羽没能回来。
“谢谢舅娘，可是小焱已经好了哦，痛痛已经飞走了！”
“真的吗？可别骗舅娘哦！”
“小焱不说谎！”
“……你娘把你教得真好！”
雪焱一直没看到所谓的表哥表姐，连午饭时也只见到苏远和苏夫人。据苏夫人所说，苏家一直都是分开用饭，各自在各自的房里。完全没有一点儿家人间的温情！不光如此，她觉得苏府的下人们表面看来虽和善友好，但也总像是隔了浓浓的迷雾，有种看不真切的淡漠。
和这样的苏府比起来，寒雪山庄真的温暖得太多了。
用完饭，苏夫人带着她在园子里转了转，然后叫人将她安顿在吟翠阁。
苏府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雕梁画栋、曲径回廊、假山流水、美轮美奂。就这小小的吟翠阁，一看也知是耗费了极大的心力而成。虽已入秋，但吟翠阁前的翠竹林不见半片黄叶。廊前的翠竹依依，风拂过，沙沙作响，直让人觉得清净无比。
时为傍晚，珠环和木头呆在屋内，小白睡在床上，而雪焱则趴在屋外栏杆上，思绪随着竹叶晃动。
到底是谁下的药？苏夫人嫌疑最大。因为苏羽和苏远没有血缘关系，感情却好得令人不安，哪个做妻子的能忍受？
雪焱偶一转眼，无意间发现竹林边的青石板小径上站着一个女孩，身穿半旧葱绿色裙装。女孩直直的盯着雪焱，见雪焱发现她之后，便转身离去。女孩一直板着脸，但雪焱却觉得她那狭长的丹凤眼里充满了讥诮，一时好奇就跟了过去。
女孩引着她穿过了九曲十折的小径，来到了庭院深处。庭院深处，铁栅重锁，蔓草横生。女孩走到铁门边，跪下身拨开了人高的草丛。其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女孩爬了进去。那就是传说中的狗洞吧！雪焱心里想，钻狗洞与自己优雅的气质太不相符了，还是算了吧。但最终她还是抵不过好奇心的爬了进去。
雪焱钻出洞口，站起身，捋了捋散乱的沾土的发，整了整衣衫，抬头却不见女孩身影。小院子破败荒凉，显然废弃已久。也不知在这野草之下有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雪焱边朝对面的楼阁走，边心忖。
“吱呀”一声，楼阁门扉被打开。女孩就站在门后，直直的看着雪焱。雪焱一走近，女孩却又不见踪影。雪焱跨了进去，反手掩上门。
荒废的楼宇，里面竟纤尘不染，显然有人常常拂拭，因而窗明几净。层层白色的垂纱掩去了室内的模样，雪焱掀开一层又一层，到最后竟不知自己已身在何处。
雪焱扯住垂纱，环顾四周，却尽是白色，随着风飘荡着。
突地一阵晕眩感，她支着头像被无形的力量引领着，朝着她侧后方走了过去。等她回过神来，竟来到了阁楼的楼梯下。
怀着令她不安的熟悉感，她踏上了“吱嘎”作响的木梯。
到了二楼的长廊上，发现除了最中间那间屋子的门是半掩的，其余皆紧锁着。
很明显这是一个陷阱。雪焱知道，可虽然知道，她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刚踏进门，她就闻到房间里有一股奇怪的酸味。她从没闻到过，也就说不上那是什么。
定睛一看，入眼的窗前摆着一张长案，几案上搁着一把古琴。
雪焱走了过去，盘腿坐到了案前的蒲团上，手指拨弄过根根琴弦，引吭歌道：“秋木萋萋，其叶萎黄……虽得委食，心有彷徨……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④”
待她吟唱完，才惊觉自己根本就没听过这支曲子。这支曲子，像是秋风里的荒草，摇曳着连天的苍凉。
细细的看去，每根琴弦都有几处颜色与旁不同，青黑的暗。
“那是血，”柔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总是弹得手指都破了，也不停手。”
雪焱听出是苏夫人的声音，只是少了之前的热络，添了冷意。
苏夫人一手搭上雪焱的肩，一手抚上琴弦，头并着她的，怀念般的开口：“你娘现在还弹这曲子？”
“娘喜欢弹琴！”雪焱乖巧的道。
苏夫人幽幽叹了一声：“哎，她都有了你，却还是不能释怀么？”
“什么？”
“小焱，”苏夫人抱住了她，轻轻摇晃，“之前我们已经说好了对吧？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我一定会好好、好好的疼你，不让你受半点儿苦。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美丽的裙子，杂耍玩意儿，就是天上的星星也可以……”
她身上的香味很好闻，很香，却又不过于浓郁；她的语气很温柔，暖得如棉，柔得似水。
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眼前变得有些朦胧，眼皮也变得沉重。
诡异的恶寒感又从背脊蹿上，雪焱的眼回复了清明，却闭上眼，装出睡去的样子。
感觉自己被抱起走了几步，然后被放躺在什么上。底下软绵绵的，应该是床。之前闻到的酸味儿更加浓郁，似乎大部分的味道都盘踞在此处。
心突然慌乱起来，愤怒，羞愤，恐惧，悲伤，交织的情绪涌上了心间，令她几乎躺不住。幸好此时，苏夫人出声，稍稍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小妍真听话，要娘怎么奖赏你？”仍是之前那温柔的声音，但此刻听来却觉得分外的冰冷。
“只要娘高兴，小妍什么都可以不要。”女孩子青涩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的没有温度，像是被操纵的傀儡。
只要娘高兴，什么都可以不要？以前的她就是这般啊！
“真是娘的好女儿……”苏夫人隐隐有些泣音，似乎很感动，“那小妍从今后要和小焱好好相处哦，不可以吃小焱的醋。小妍不会让娘伤心的，是不是？”
雪焱心底的恨意湮没了之前那些莫名的情绪，被爱的人就可以对爱自己的人予取予求么？爱就是他们的筹码，捏着这筹码，不断的伤害爱他们的人。难道爱人就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啊，凭什么？
注：④汉王昭君《怨旷思惟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白色面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