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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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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难违,秋天的时候,一向身子结实的我却突然生病了,那病来势汹汹,群医束手。一碗一碗苦药喝下去,还是每天烧得迷迷糊糊。
谢之遥天天来看我,却只能看着我一天比一天瘦下去。
我有点力气的时候,便要他给讲故事,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说话,一边捋我的头发。有一次,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襟哀伤地问:“我会不会死”?
他拍拍我没有血色的脸庞温柔地说:“你不会死,不要多想”。
我把头埋在他怀中哭道:“我不想死”。
“我才十五岁,想做的事还很多,我还想在你饭里下巴豆,还想在你茶里放土,还想在你靴子里放枣核……”
说起这些往事,我更加悲伤,我死了,他的温柔纵容都要属于别人了。
我常常想,那时的我要是不在他面前表现的那么脆弱,事情是不是就是另外一个结局?
因而今生,无论多么困难,我都没有在他面前叫一声苦,给他表现的都是我最坚强的模样。我要让他明白,即使没有他,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入冬了,外面下着雪珠子,但我伏在他怀里,觉得很温暖。他抚着我干枯稀疏的头发,很坚定地重复了一次“小荷花,你不会死”。
那一夜,他没有离开,我被他揽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但我的精神却是好多了,自那天以后,我一天一天好转过来。到梅花开的时候,我已经能撑着出去散散步了。
但我却一直没有再见他,爹说,待我身子大好了,我们就会成亲。成亲是何等大事,他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过些时候,自然回来看我。
下了一夜的小雪,梅妆正好,那一朵朵的红色,在初生的阳光下流光溢彩,十分妩媚。我欣喜异常,虔诚地吻上一朵,就象吻他一样。那一场大病,让我懂得,能好好活着,是多么快乐的事,我更加珍惜春光,珍惜亲人,珍惜他……
有人从身后搂住了我,看着腰间骨节分明的手,我高兴极了,忙回转身子看他。
真的是他回来了,只是脸色苍白,若有病容,我看见自然着急,但他安慰我说,他只是染了风寒,如今吃了药,已经大安了。
我放下心来,再次挤入他怀中,觉得以后的人生会很圆满。
后来那段日子,是我前生最快乐的时光,一个人呆着也会突然笑出声来。爹爹看着我笑问:“真那么高兴”?
我使劲点头,那时满心快乐的我忽略了爹爹眼中的隐忧。
现在想来,我前世那段日子,大约把今生所有的快乐都支完了。
春天的时候,我开始一针一线地绣我的嫁衣,灼灼红色上,盛开着一朵朵雪白的荼蘼花。
想到“开到荼蘼花事了”的这样不祥的诗句,心里也会对我们的前途隐隐感到不安。
但是,这种花是谢之遥最爱的,我还是想穿上他最喜欢的嫁衣出嫁。
这荼蘼花,今生我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皆是因着前世的痛楚。
我们的婚期越来越近,金铺的王掌柜托人传来口信,让我亲自去瞧定制的首饰。
那一天,我清楚地记得,天高云淡,惠风和畅,道旁杨柳依依,时有小鸟在啾啾鸣唱,分明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我高高兴兴地带着丫头出门,转过街角的时候,却见王赖子又在调戏人,王赖子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无赖,他在欺负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我识得,父母早逝,与奶奶相依为命。我见她可怜,常常周济她,我们家的时令鲜花也都由她送,每次我都要多给她些钱,小姑娘感激我,也总把最好的留给我。
我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把她护在身后,那王赖子的伸出来的手没收住,一下就摸在我脸上。一时间,我和王赖子都呆了,我呆了是怒的,他呆了是吓得。
他比我早回过神,侧过身子想溜,我那里容得,伸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嘴巴。
我下手不轻,王赖子脸上留下了红红的五个指印,我指着他怒道:“你要再敢欺负人,我见你一回打你一回”!
王赖子恼了,看着我呵呵冷笑:“我不过摸了你一把就恼了,呵呵,你那未婚夫在窑子里摸粉头,你不管,倒管起小爷来了”?
我怔了一下,转而笑了起来:“你胡说,他才不会,你无耻,便以为天下的人全象你一般”?
“我胡说,你去问问清梦楼的小海棠?是谁将她包了下来?听说包下这位小海棠的公子不仅有钱,还长得非常俊美。她一心一意想跟着这位爷从良,对小爷理也不理……
“有钱长得好的公子多了,你怎知是他,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岂能信”?
“哈,不见棺材不落泪,小爷我就告诉你实情,我吃了几次闭门羹,心下不忿。就留心上了,若是本地人,这么出色的男人小爷会不认识?若是外地的人,为什么他每隔几天必去呢?更何况他细看之下,身形有些熟悉,有一次,他离开时,小爷使了条黄狗跟着,见他走进谢府的门。怪不得他要乔装改扮养粉头,原来是你这泼妇的未婚夫!小爷我倒要恭喜你一句,看来一成婚,便有个姨娘伺候你了,你不是喜欢耀武扬威吗?姓谢的真体贴你啊,弄个小老婆让你发发正房的威风,好,好得很啊”。
“你住口!”我气得浑身打颤,喉头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突然扑上去对着王赖子拳打脚踢,他一边躲闪一边哀嚎道:“你心里有气,该朝你汉子使去,拿我出气算什么”?
他嘴里唠叨着,趁个空子一溜烟跑了。
我双腿发软,几乎要坐在地上,丫头小玫过来扶住了我,我呆呆站在大街上,脑子里一片茫然。
小玫劝道:“小姐,王赖子那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你失魂落魄地站在街上,倒象是坐实了谢公子的罪名,是与不是,该向谢公子求证才对呀”。
“对啊”,我急急道,然后一把拉住她的手问:“小玫,谢之遥他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对不对”?
小玫肯定地说:“当然不是,公子看着你长大,他对你有多好,大家有目共睹”。
我心安了不少,但再也无心出去逛,只带了小玫匆匆地往回走。
给我开门的是子楚,他看见是我笑道:“白姑娘,不是让你们婚前少见些嘛?这昨儿才见,又上门了,这便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和我识得几年,早就和我熟不拘礼,和我玩笑也是家常便饭。如果是以前,我定要和他斗嘴,可是今天,却无心理他,只问道:“谢之遥呢”?
他睁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我。我以前也对谢之遥直呼其名过,但心中柔情款款,唤出来也是百转千回,象这样带着冷意喊出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
“公子在后花园,我说小姐你……”
我瞪了他一眼道:“闭嘴!”
他竟然吓得一哆嗦。我从来都是笑咪咪的,看来现在真的很凶。
那个人正坐在石桌边饮茶,手中折扇轻摇,眉目间风流蕴藉。如此可餐秀色,若在往日,我早就如小鸟般扑了过去,可这时却在离他丈许时站住,再也没勇气往前跨一步。
他眉捎微挑,笑了笑,走向向我走来。
眼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这是我识得他以来第一次对他表示出疏离,他嘴角依旧挂着笑,脚步却停了下来。
他怔忡了一下,依旧上前来了,用折扇一敲我的头道:“我的小荷花怎么了”?
以前我总满足于他对我做的这些小动作,因为透过这些动作,我能感觉到他满怀宠溺,以往他敲我我总要抱着他的胳膊撒一番娇,可是现在……
想到他可能和别人同床共枕过,我不由得身子有些发僵,第一次,第一次抬头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他挑逗的动作做得如此行云流水,是不是对着其他人的时候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出来?
我越想越难过,眼睛看着他,不由得湿了。他上前一把揽住我,象无数次做的那样,拍着我的背安慰道:“小荷花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告诉为夫,为夫给你出气”!
以往我使小性子的时候,他“为夫”两字一出口,我那丁点气早跑到千里之外了。
可是那时,我却哭得更厉害了,他扶着我的肩膀把我从他怀里拉出来,俯下头仔细察看我的神色。
他为我边擦眼泪边说:“谁把我如花似玉的宝贝弄哭了”?
仍是一种哄劝的语气。
以往让我感到幸福的一切,此时都统统变成了不安,他总是象对一个孩子一样对我,捏我的脸,敲我的头,哄我宠我,做过最亲近的事也是捧着脸吻我的脸蛋。我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但绝不是什么风情美人,有人说妾要风情妻要贤,难道他肯娶我仅仅是因为我和他家世很般配?
我压根没想过我和那个“贤”字根本沾不上边。
他总爱拿我当孩子看,可是孩子也有自己的心事,绣榻下我收藏着好几本民间的话本子,男女之间那点事,我懂。那画上的女子一个个大/胸细腰,我突然想起他嘲笑我胸口有两颗金桔的事。
这么一想,我和他之间,大大地有问题。
我从他手下挣出来,定定地看着他道:“今天,惹了我的如果是你呢”?
他挑起嘴角,笑得很得瑟道:“好办,为夫给你跪洗衣板,如果小荷花不消气,上面钉两颗钉子,只要你舍得”。
“你给那个叫海棠的女人跪过没”?
他轻佻的笑容一下子凝在嘴角。
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强撑着自己的双腿不要委顿下来。
我颤声道:“你果然识得海棠”?
他沉默了一下说道:“识得”。
我再也撑不住,一下子坐在地上,他过来扶我,我捞住他的衣袖,象捞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你生意场上少不了应酬,你也只是听听曲子,作作戏是不是”?
“我碰过她”。这四个冰冷的字一出口,让我连自欺都不能,一口气缓不过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