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殇》暮雨清若

3、小跟班

　　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黄少天快步跟上了叶修。
　　“叶修叶修你等等我！”
　　叶修转过头，胡乱地挥了挥手，“你还是走吧，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呀？”
　　“要事。”
　　“什么要事呀？”
　　“要紧的事。”
　　“可不可以带上我？”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叶修眉头一皱，侧着头打量黄少天一眼。“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话唠？”

　　“有啊！村西头妞子娘就说我太聒噪，让自己女儿离我远点，可是妞子还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跑，而且我娘也说是怪她小时候让我养八哥，才让我的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停停停”叶修伸出手掌，捂住了黄少天的嘴。“你能不要说了吗？”

　　“那好，那你要带上我！”
　　“为什么？”
　　“呃……”黄少天沉吟了一会，就又说起来了:“刚刚我没吃饱，还要跟着你！”他违心地说着，脸上浮起一点红晕。

　　“呵呵。要不再请你吃点秋葵馅包子？”
　　“不不不！刚刚你也说了，以后可能没有人请我吃饭了，所以我要跟着你！”
　　叶修也沉默了。这个孩子明明看起来老实傻气，没想到这么不要脸。

　　叶修一伸手碰到了黄少天的脸，双手用力向外一扯，扯得黄少天呲牙咧嘴，“咦？不对啊，脸皮怎么这么薄？”

　　“疼…”黄少天委屈地揉着自己的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叶修后面。

　　“我是真的有要紧事。”叶修叹了一口气。
　　“我和你一起去。”
　　“你能做什么？”
　　“当然是保护你呀！你知道吗我武功很厉害的！”
　　叶修勾唇一笑。挑了挑手指，黄少天小步贴了上来，叶修飞快一个勾拳，直打到黄少天的小腹，黄少天也随之捂住肚子，蹲了下来。叶修只是感觉刚刚所击之处是可疑疑的柔软，但是转眼看黄少天已经吐了一地，地上的呕吐物还泛着绿色，这才后知后觉他是拖着吃撑的肚子的。自己这力度，估计得让他把刚刚一顿饭吐了出来。

　　果不其然，黄少天蹲在那里吐了好久。这期间叶修没有走，他就是站在那里，如图一棵久经沧桑的松柏，站在那里，影子留下长长的阴影。极目远眺远处蓝雨主城城主塔的塔顶，看着周围阳光留下的光影，叶修未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等待着。有很多路人对黄少天指指点点，叶修也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反驳一句，但是却在中途向路边兜售杂货的姑娘买了一件旧衣，揣在怀里，等黄少天吐完给他擦擦身子。
　　黄少天吐了起码一炷香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修？
　　”
　　“叶修！”
　　“叶修！！”
　　“哎，我在这儿呢。”

　　黄少天的眼眸倏忽间一亮，像是刹那间点燃了火柴，烟火在那双大而圆的眼睛里炸开，与之一起灿烂起来的，是黄少天满腔的喜悦，甚至是带着点哭腔的:“叶修，”黄少天摸了摸鼻子，很是不自在地，有点羞涩地并了并双脚，身子站的直直的，像是挺直的小白杨一样，面孔里也似是染上了些葱茏的绿意，好吧，这是吐过之后正长的模样，四肢无力，脸色发白。“我…我还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呢……”黄少天紧紧地盯着叶修是眼睛，明明是乞求的一方，那双眼睛里却带着逼视的威光，而这威光，即使是对上叶修深邃如海的双眼，也没有丝毫褪色，是那样地坚定不移，稳如磐石。

　　人们说，眼睛是人心灵的窗口。那么既然如此，眼眸里迸发出如此光芒的黄少天，也一定会成就一番功业的吧。毕竟，他的人也一定是如同那目光一样的。

　　叶修的眼睛也是不容置疑地直视着黄少天，一挑眉调笑道:“如果我说不呢？”
　　结果，那逼视的目光骤然软化为一滩春水，语气也变为了小心翼翼的商榷，“我真的很难受啊……”

　　还是不够格啊。叶修兀自叹了一口气。不够格成为一个江湖人，更不够格成为一代大侠。但是路还长着呢，他叶修也是愿意拭目以待。这个小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其实叶修自己也未及弱冠之年，在不知情的人们看来也不过是小孩一个，却总是显得那样的老成，比如叶修会在转角处习惯性地一瞥，也会在吃饭前用银针轻轻沾上一丝菜汤，他的身上各处都有细小的暗器，不习武或是习武不精者难以察觉，哪怕是头发袜子间都藏有针。平时叶修会伪装成公子哥的模样，也会善用自己的外表伪装成普通又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他会控制自己的表情、语气，也会易容成别的模样，或许这都是习惯成自然。毕竟混迹这江湖，已经快五年了。叶修无论是资历，还是武功，都可以称作是老江湖了。黄少天呢，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未经世事洗礼的孩子罢了---但是后生可畏，他的未来，怕是也会不凡吧。

　　思来想去，黄少天留在大街上无疑是斩断了他的退路，留下死路一条。蓝雨城有一条极其严苛的戒律，那便是晚上，非修习暗黑之力的人，是必须戒严的，不能闲着出来散步，更别提睡在大街上了，那可是要一下被术士招来的鬼魂怼死的。

　　很多蓝雨城的普通公民，都不知道晚上戒严的时候，会发生怎样壮丽的景象。蓝雨城的术士，白日里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直到傍晚，夜色吞没了整个蓝雨城，他们的暗黑之力便喷薄而出，身上属于术士的暗图腾也会变得清晰起来。这个时候，术士们会游荡在蓝雨城的大街小巷里面，尽情地吸收夜的暗力量，就如同鬼魂一般。说实话，那些术士们可能真的就是鬼魂，毕竟常年和鬼魂待在一起，也会随之变得阴沉起来。
　　不过这种暗术，普通人是无缘学得的。只有被蓝雨主城城主塔的暗黑之眼认证过的少年们，才可以有机会学习。而且据说还会分批淘汰，所以最后剩下来的，都是身上力量极强，身体极其健壮，可以容纳暗力量的少年。
　　每个夜晚，就是他们的猎场，他们会尽自己所能地招揽魂魄，然后用自己的暗力量征服他们，使得鬼魂与自己形成契约，然后为自己所用。
　　如果有活人在那里碍眼，很幸运地，你有可能会被脾气不太好的术士杀了，顺便和你灵魂建个契约，你就成了他手下的小喽啰了。死也死的冤枉，简直比窦娥还要冤屈。
　　看不下去黄少天死亡的惨状，或者说，连想一下都觉得可惜的叶修，勉强地点了点头。

　　“好嘞！”黄少天笑嘻嘻地跟了上来，就像个小跟班一样。
　　叶修走在前面，与黄少天快速逃离了“作案现场”，奔赴客栈。
　　清风客栈。
　　叶修推开柳木门，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客栈里，有个凶神恶煞的少年，瘟神一般，兀自地立在大堂中间。“喂，我说你们怎么这么对待小爷！小爷屋子里有蟑螂，我要退款！”
　　老板娘也忙得焦头烂额，伺候着这个小祖宗，“公子您已经住了一个下午了，本店微小，恕不能退款。”
　　“凭什么啊！你们不是写着:舒适如家，宾至如归吗！我怎么不舒适，不如归啊？你们还口口声声说童叟无期，太黑心了！”
　　少年的面貌声音都是熟悉的，可是他的表现却彻底颠覆了叶修的认知。

　　在叶修的记忆里，他一直是刻苦努力，勤奋上进的，是那种有了问题即使是三顾茅庐也要问好老师的人，是那种一个招式连上千百遍的人，是那种乐于助人，热情又善良的人，所以叶修一直对他寄予了很大希望。
　　如果非要从矬子里面拔个将军，那就是他了。

　　刘皓
　　。

　　可是，现在，这个刘皓的所有闪光点，都刹那间变为泡影。
　　叶修扶额。本来自己身边就带着一个小麻烦，他现在可再也不能招惹上大麻烦了。可是他又不能不管，毕竟……

　　“且慢。”叶修最终还是出了声。

　　黄少天惊讶地看着叶修走出一步，悠闲站定，眼睛好像在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却生的不怎么俊俏，不如说有些泯然众人。但是那张脸却又带了些个人特色，尖嘴猴腮，一双细眉有点刻薄之意。黄少天扫了那人一眼，嘴里轻轻发出一声“切”，眼睛就又回到了叶修身上，然后就再不离开了。有点像崇拜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投注到一个人身上，似乎是察觉到了背后黄少天期待的目光，叶修也稍稍立直了些脊背。

　　叶修刚刚想说话，刘皓却已经开口了。“算了，将心比心你们也不容易，虽然屋里有三只蟑螂，而且浴盆漏水，漏了一地，床也吱吱作响，不太安稳，我还是体谅你们的。所以我就不计较了。让我的朋……”

　　“同学。”叶修插了一句。目光锐利，直直地看向刘皓。

　　“额，同学，见笑了，见笑了哈哈哈。”

　　“老板，我的这位同学呢，他就有个毛病，就是吸引蟑螂，而且他睡觉喜欢打滚，这打着打着，床也就塌了不是？所以这些不是店家的错，倒是他生出的祸端，是要自己来处理的。我先替他赔罪了。”

　　叶修开口，语气略有些锐利。

　　老板娘捂嘴笑了起来。“你这公子，也是有趣。不过我们可不敢留这尊大佛在我们小小客栈中了，只求能把这一闹闹损失的钱赔给我们。”

　　“哟，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刘皓阴阳怪气道。

　　“刘皓，回去将论语抄十遍。”叶修微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看向刘皓的眼睛依旧是疏远的，高高在上的。

　　刘皓不死心地注视着叶修的目光，跟随着他的目光，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可笑的自己，一个绝望无助又孤独微小的自己。

　　刘皓攥紧了拳头。

　　“好的。”

　　“刘皓，道歉吧。”

　　“对…对不起。”

　　“算了，”老板娘笑道，然后转向叶修，“你们二人是要打尖还是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