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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二 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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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生很奇怪江宜寒会突然打电话给她。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她已经是苏家的少奶奶,江家的大小姐两个月了,她的身边似乎什么都变了,变得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可是明显失去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在她十九年的记忆里,她就是一个经常被人骂作没爹的野丫头,就是一个被人贱买贱卖的丫头,甚至就只是一个为委身于暧昧诱惑灯光下随意摇摆着身姿妩媚地唱歌的歌女……她毕生的梦想只是改变自己的生活,做个有钱人的姨太太,得宠时绫罗绸缎加身,山珍海味吃遍,待到了人老珠黄被人厌弃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总是有口饱饭吃的。
现在所拥有的这些是她没想过要,也要不起的。
旗袍领口的扣子扣得太紧,让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江宜寒和她约在了一家小夜总会,不知道是在提醒她曾经的身份还是不想被熟人撞见。
终于,葛生将领口的那颗扣子解开,喘了一口气。反正这里没有人认得她是江家的大小姐、苏家的少奶奶,哪管得着庄重不庄重。她望着对面一杯一杯买醉的江宜寒,心里倏地沉了下去。她想到了她第一次见他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喝得很醉,最后他说她像她,可惜不是她……当时她不知道那个她是谁,可是现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不知道了。
“哥……”葛生叫他。
“我不是你哥。”江宜寒突然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阴寒,让葛生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不让她叫吗?这个称呼只有那个人能叫,即使她跟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即使她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葛生又拉了拉领口,将面前的酒给自己也倒上一杯,一仰脑袋喝了下去。
“我知道,在你们所有人眼里她是最好的,我比不上她。也是,我一个活人,怎么比得过死人?在你们眼里,她就是我给逼死的,我就是逼死她之后又顶着她的位置继续活着的人。我下作,我无耻,我……”
“啪”的一声,葛生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突然火辣辣气来。
“你……你打我?”葛生的眼里涌上了雾气,“你居然打我?你就不怕我把我们俩的事儿给捅出去?”
江宜寒突然一震,随即冷静下来,说:“说出去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葛生冷笑:“是,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我不怕,江公子。”她突然冷笑一声,“哼,江公子,我不怕!我本来就实如草芥一样的人,现在即使被你们捧到了荀生的位置上,可还是不像她。烂泥扶不上墙,你不知道吗?我本来就是你母亲口中的贱女人所生的,即使再下贱也都是理所应当的。可是您大公子不一样,您这样的大公子竟然和我搅在一起,你可是□□!”
“你……”江宜寒被她说得突然无力起来,“我那时并不知道你是我的妹妹。”
葛生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你打量我不知道你是把我当做荀生了才与我做的?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其实最最宝贝你那荀生亲妹妹?你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你都当我不知道呢?你若不是见我长得像她,当初怎么会对我感兴趣?怎么会日日捧我的场子,又怎么会上我的床?还不是将我当做她的替身,还不是做对她不敢做的事?没错儿,她是冰清玉洁仙女样儿不容人玷污的人物,我这个她的孪生姐姐就是千人摸万人骑的下作人儿。□□,我们俩是□□,可你心里一直喜欢着你那荀生亲妹妹,你就不是□□?”
“你……胡说!”思绪翻江倒海般袭来,一直藏在心底最阴暗角落里永不见光的秘密突然就被葛生这么硬生生地扯了出来,他觉得瞬间失了神。周围是完全陌生的世界,完全陌生的环境,而连眼前那个分明熟悉的面庞都陌生起来,仿佛越来越远,快要消失在他的世界。
看着江宜寒突然间煞白的面色,葛生有些慌了起来。她只是气愤,于是口不择言,只是想要拼命伤害对面这个人。如果她的心里很疼,她必要他比她疼一千倍一万倍。可是真看到他痛苦的模样,她不知道为何,心里突然也跟着紧紧地揪了起来。
“哥哥……”葛生俯身上前拉住江宜寒的双手,想要安慰他。
有一丝冰凉从手背上传来,江宜寒渐渐清醒了过来。他从葛生手中抽出手,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头去看台上熙熙攘攘的表演。
原本手心里的滚烫渐渐离去,葛生有一些伤感。她讪讪地收了手,随着江宜寒的目光看向台上。原来台上的歌女正在扭动着腰胯,唱着“蔷薇嫣红,露滴梧桐……”
旧梦一场,再看台上的那些人,葛生只觉得那仿佛是旧梦一场。虽然痛苦,却已经失去。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属于自己的,失去了便会觉得可惜。即使那原本苦不堪言的生活,即使她永远都不愿意承认的妹妹……甚至还有那时的江宜寒,虽然他不是真心地待她,但至少会对她温柔地笑,不似现在,明明是血缘至亲,却生疏得如同路人,或者更甚,是仇人。
思绪不知觉就飘到了曾经的光景,宛若旧梦,留在她过去的记忆里,却不真实。
谁为谁在深夜的旖旎灯光里买醉,又有谁为谁在昏暗的环境里轻歌曼舞,那时葛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每晚来丽景买醉的人太多,来捧她的场的自然也不少。许多时候,不能拒绝,她只能勉强应付于不同的人之间。
面上的笑容,似乎总不是自己的。或嗔或怨、或浅笑或凝眉,都是做给那些恩客看的。属于她自己的表情是什么?她大约已经忘了,如果不是遇见那位江公子。
如果不是他,或许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忘了。
她告诉了他真的名字,他也喜欢叫她葛生。
真好,即使以后她自己都将自己当作火凤凰了,至少他知道她叫葛生。
葛生,葛生,想着自己的名字从他口里唤出来,她就忍不住想要亲吻他的嘴唇。每次想到江公子,葛生心中就会有一种痒痒的感觉,似乎被他牵动。她知道,她上了心,对江公子上了心。
只可惜,他的心不在她身上。
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知晓的。有很多男人对她上心,他们为了她不惜一掷千金,也不惜跟家中奋争到底。如乔沐叙,如苏承武,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对她的迷恋。可是这种迷恋江公子的眼中从来不会出现。每次他看着她的时候,明明是看着她,可是眼底的神情却是飘向无限远处,她抓不住,也不敢奢望抓住。
她爱江宜寒,她深知自己爱上了江宜寒,却也同样清醒地知道,以自己歌女的身份,江家是断断不会让自己进门的,更何况江宜寒对她也不过只是逢场作戏,寻找一丝不知名的慰藉。于是爱便爱吧,她知道她很爱他就好,不求结果。
可是人生,总是如戏。
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见她,而她也离开了丽景。
她消失了很长时间。先是在乔沐叙的别墅住,然后因为乔沐叙的妻子找上门来,她便离开了。幸而遇到苏承武收留了她,将她金屋藏娇般养在外头,却每次带她出去别人都问她叫一声苏少奶奶。
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苏承武的别墅内见到他——江宜寒。他闯进门来,找到她后先是震惊,然后似乎有些了然,继而是愤怒。他居然语气严厉地威胁她要离他妹夫远些,原来他是替妹妹来讨伐警告她这个旧情人。
他离开后,她伤心难过,可是没人看得到。
那些过去的事情到今日都有些模糊起来,真的已成旧梦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见到了荀生,她做了苏家的姨太太,荀生离家出走,他陪着他的母亲来见她……
当听他的母亲用恶毒的语言说完她的母亲和父亲的故事后,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坐在他母亲旁边的江宜寒。
“原来,你是我哥哥……”她问,神色语气里俱是慌张。
可是他嫌恶地说:“我只有荀生一个妹妹。”随即扭头离开,不带一丝留恋。